第三百五十五章 大天启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830 字
在荡漾着光辉的世界中央,仿佛声音的传播都正在被脚下的这片玻璃大陆不断稀释,又缓慢而坚定地向一切介质的起源——那轮光芒投落的方位逐渐扩散。
从自己几乎要干涸的灵性中,艾伊听见了那道近乎透明的回音,就这样自下至上……由内至外地响起。
“乒——”
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然后倾斜。
片刻过后,他就像是耗尽了最后的气力一样,把绵软的身体倚靠在那支黯淡的矛上。
圣枪之尖抵入地面,艾伊任由那些因直面神之荣光而显得枯坏的荆棘,安静而温顺地盘旋在自己的胁下,直到从那里流出血和水来。
「这就是最后的办法?」
耳边,小白小心翼翼地嗫嚅着,不敢大声言语,恐似惊扰了那深远历史中某个伟大的瞬间,打扰了某个须惶恐而受见证的时刻。
「好像……没什么动静……?」
“她会来的。”
万籁俱寂中,艾伊笑着睁开自己早已褪色的瞳孔,神情倔强而坚定,只是默默固定住其中快要彻底流失的;黯淡无光的一缕色彩。
“不,是已经来了。”
他柔声细语,却又热忱而明亮,无焦的瞳膜之后倒映出一抹遥远的,近乎失真的“金红”。
“我听见了……也看到了。”
虚幻的帷幕背后,似乎在映射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接近”。
而就在艾伊身后,那扇涂抹着白蜡与光辉的门扉之内,静谧之间,一本布满有深邃褶皱的册子缓缓翻开——其封皮仿佛沾着烂泥和腐叶气味的皮革,带着冰冷而肃穆的质感。
一些字迹开始凭空从上边流淌出来,它们本该是神圣的珀金墨痕,只是如今,有一抹红到令人恐惧,又锋利到让人发抖的色光覆盖了它们,仿佛无形的刀兵与鲜血,就这样无声而残酷地刻划其上。
而艾伊只是自己安静地仰着头,看向那寒冷流出的起点。
太阳的光辉正黯淡下去。
像是接触不良的灯光,又或许代表着某种不可理解的“松动”,此刻,在他微微眯起的视野里……那悬于高天的无上光源,似乎在轻微摇晃。
“动荡”的源头似乎就出现在被太阳完全笼罩的“上方”——那是本该已经彻底浸入君王的意志,绝不可能动摇分毫;也不会倾斜分毫的“永恒正午”。
而在艾伊的注视中,这些“摇晃”的频率变得越来越急促,伴随那“临近”的响声愈发明显。
直到他涣散视野中开始倒映出一些异样的事物……
在那日冕的外围,凌驾于世界的三层虚环之后,溶解着一切色彩的三道帷幕之后,开始出现一些细碎的,却又仿佛能够令任何魂灵为之战栗的声音。
仿佛无暇的玻璃正在经历开裂,又仿佛权力在那死寂里迎接挑战与动摇——肉眼可见的,属于世界的“亮度”,从几秒前剔透无影的“流体状态”,开始有重新凝固,再后缓慢“沉降”的趋势。
“咔——”
直到这声没有任何人可以忽略的脆响,在一切灵性的底部响起……
艾伊猛地收回向上的目光,他看到自己的跟前,镜中那位永远高举王座的君主,只在这个瞬间,将其流淌着深邃权光与威权的眼眸,笔直地指向天空——
咔……
而在其剔透的瞳膜之后,本来已经升起至最高,即将接入光源的【第三帷幕·无限光】,竟就这样脆弱而虚幻地崩解在光中,化作一团无序飘散的碎屑。
是另一道宏伟到极致的意志,以其降临的宣称,从外部撕开了它。
【麻烦……】
克莱拉漠然而冰冷的低语,从艾伊千疮百孔的心灵之中渗漏进来——几乎要将他,连同地上全部卑微的生命一同冻结;溶解……
“呵。”
依仗着尚未耗尽的业血之海,艾伊抵抗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寒意,只是自顾自地发出一声嘶哑的轻笑。而紧随其后响起的,便只有一些疏离的,与任何祷告都背对的模糊呓语。
“回想起来,我还没有去过那远处的山岗……不过也有幸运,我见过了极光,见过了群星,见过了晨曦的山谷与累雪的深林——我要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一切美好的东西,或许都要比诗歌与咏叹里的描写可爱十倍……”
-可我现在只能这样了。
此刻,艾伊的眼眸倒映着上方的光辉,浅而薄的嘴唇抿动着——他看到就在那恢弘的天体背后,无数皲裂的缝隙正不断蜷曲、涨缩、增殖、扩散……直到有深邃的金红倒映在那残损的帷幕后,似下落的风暴与雷霆,似通向地上的布告。
万种宣称,唯有“启示”最神圣。
万种启示,唯独“天启”最庄严。
“真有够狼狈的啊……”
艾伊苦笑着,一边的膝盖跪在嶙峋的玻璃上,这时从天空残碎的一侧吹来带着燥热与硫磺味的无源之风,令他残损的衣袍微微鼓起。
“还要把你也一起扯进来。”
他依着那枯败的枪矛上,世界的冰冷透过惨白的肌肤,被身下硌人的大地递来——红海在他单薄的影子里汇聚;流淌,又不断蒸发,至于一些位居更下方的角落,那片倒映着金红的大地在他眼中撕开伤口,等待,也迎接这场终点处的“大天启”。
【但这样一来,可就彻底没有挽回;或是任何可能逆洄的余地了……】
与目见所及的“毁灭”印象不同,在艾伊的灵性深处,那个熟悉的声音,是用这样轻软而柔和的呼吸低语着,似乎是在与他共同理解着这场终点处的哀悼。
【从今往后,无论后来者如何悼念,也无论再往这里投入多少重量的“见证”,它都只会是“已逝的世代”;注定无人再可溯回的旧日之物;一份确凿的“必然”;亦是永不愈合的伤疤……】
“已经没关系了。”
艾伊平静地回应着她,疲倦的眉目间透出近乎神性的肃穆,还有如坚冰般不可消融的悲恸。
从很早以前的某个节点开始,他就已经接受了这份远比命运残酷无数倍的“必然”。
“无非是另一个回不去的乐园,加上一些总要有人承受的苦难……哈哈,其实,我们早就习惯失去了,对吗?是这样啊……”
他有些神经质地笑起来,却又完全无法解读出自己此刻的复杂心情,还有紧紧蜷缩起来的,像是在经受折磨的灵性。
“既然如此,既然已经发生,那么还在这里的我与你,就不要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不过,也只是片刻之后,艾伊又就平复下来,露出一个与平常无异的微笑。
“好久不见,安妲。”
【嗯。】
那个声音犹豫了一下,又轻轻回应了一声【好久不见】,不过却也克制着没有再说下去。
他们比谁都清楚,早在以前,于复数位司辰的见证与记录下,施加在“正午”之上的“重量”就已经沉重到无可附加。
-而要是本该“离索时代”的红龙也参与其中……那么它或许就真的无法再被撼动了。
这个瞬间,艾伊的笑容里渗入苦涩。
所以,呼唤安妲,是没有选择的选择——那些被裹挟在其中的既定之物,或许对她自己而言,也是一样的残酷。
当大红龙出现在一个世代的尽头,祂所宣读的布告便是至高的“大天启”,亦是属于世代的“死亡通知书”——意味着从今往后,往前的年景便成为幻影,不可向后延伸半步。
这其中隶属“毁灭”的权重,在这个被神秘主义锚定的世界里,要远远高于艾伊曾施的爱与救济……所以,当红龙的力量与太阳的权光碰撞的时刻,无论是地上已经建成的圣所,亦或者刚刚驶出的方舟,或许都无法再逃离这个将死的时代。
如今,就只能去期待一个“奇迹”了——他无奈地叹息着。
就如同一个软弱的;无力的;一无所知的凡人那样,去祈祷,然后盼望……
“世界是假释的死者。”
这个瞬间,恍惚的艾伊突然回忆起来灰那个家伙曾经说起过的话……而它放在这里,像极了一段注定不可挽回的落寞悼词。
“生活在地上的生命,只是在一片未建成的,位于边境的废墟里等待春天。”
他的声音空旷,遥远……像是在冥冥中与某些“呼吸”同频合奏,与那低沉的,从天空背面响起的庄严声息合鸣。
“亦也可以是毁灭……”
这时候,从光芒的裂缝里挤出金红的雷轰;闪电与密云,好像有硫磺与火从那里涌出来……
而随着“上”的一步步开裂,那些印刻在原典上的深红记录,终于开始显出意义:
「呼喊声绝不是祷告。
忽的间,远方有轰隆的声响传来,许是大的号角被吹动,紧随天上的雷轰、闪电和密云,并且角声甚大。
声音是从一切的背面响起的,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寻见的。
在末次的号筒响的时候,便有庄严的呼吸在火与硫磺里降临。
于是世上寂静约有二刻。
直到我们为祂彷徨而呼喊——我们的眼睛承不起那重,也不能视那比血要褐百万倍的深红。
那物神圣,粗俗,亵渎,美丽;是有巨大也可怖的活物在天上,是云层后面显露的一头红龙。
其身环绕的印记有七道,吼声像是天的塌陷,地的震荡,为七首十角。
是神之敌。
」
——《启示录-II节》:
【Tuba mirum.(吹角声起)】
……
就在那角声响起的刹那,镜中的君主第一次以近乎“失态”的方式,从那张崇高的王座上站立起来。
即使是之前两位司辰的合击,都未能使祂的表情有任何变化,而这般堪称残酷的严峻与冰冷,也终于在这个瞬间撕开了一道裂隙——
【为什么……就一定要做引发麻烦的事情呢。】
光中的暴君展露着怀疑与不解,而面对那位弑父之长子,击坠伊甸的旧君,即便是此时的至尊司辰,也不可能像此前一样轻蔑面对。
霎时间,原本缓慢向下渗漏的天光突然改变了方向……它们开始包裹起那轮巨大的正圆天体,将那辉煌的日冕,连同至高者用于见证伟业的眼眸,齐齐仰指光辉边缘那些正不断皲裂的缝隙。
原本,这颗剔透璀璨之物还维持着宁静平和的外壳,直到泄露出其中不可理解,几近无法忤逆的恢宏巨物:
假如将这个世界视作一个并不算坚固的“容器”,那么此刻,代表着骄阳的意志,便已经注满了其中的三分之二。
所以,只是伟大者基于本能反射的“敌意”,便已经足以引起一切介质的震荡:
【你不该在这里。】
此时此刻,凡属灵的,从上至下,无一例外不因那君王流露的丝缕态度而战栗——乃至全部的现世,都几乎要因为那道意志的些许外溢都蜷缩起来。
其剥落了知性与理解的纯粹神性,其恪守至今的“无上权光”,都指向着那“外来者”入侵的方位——
于是,天光高涨,仅是瞬间便已经那澄澈至极的明亮挤占了所有随时可能“崩解”的裂口……其中属于克莱拉的,那道无机而宏大的上灵之意志,裹挟着虚无的不仁,与足以冻结“存在性”的寒冷,占据了“上”的每一处,随后缓缓向那深红色渗漏的方位倾覆而去。
【离开。】
骄阳的拒绝与驱逐并不假掩饰,但另一位伟大者的降临似乎也不可被中断——
【滚。】
这声冷冽的低语,让整个世界都因此经历了片刻的震荡,而与此同时,那道不可被任何光辉掩盖的深红之物,正撕扯着那些阻挡自己的天光,强硬到几乎疯狂地将自己的意志挤压进来。
三分之一的光辉被祂那对下段似骨膜,又在上段生长着光洁鸟羽的怪诞之翼掩蔽。
陷入黑暗与永夜一侧的地上,艾伊正紧紧注视那个美丽而亵渎的影子——而在其彻底展开那对足以遮蔽一半“上方”的巨翼之后,红龙,也是终于完整地侵入了这一幕世代的终点。
隔着超限的灵性鸿沟,他根本无法理解对方完全的“神性姿态”,只能粗俗地从中粗略地看出一些关于“毁灭”与“终结”的浅层象征。
恍惚间,这个如流溢之容器般被“呈满”的世界,已经开始发出更加刺耳的碎裂声……很快,万物从边缘的方位发出着脆响,伴随远处山脉与海洋的轮廓,都在两道过于庞大的意志之间被无声抹去。
即便到后世,那天上出现的另一位旧君,亦是不容置疑的神秘顶点……是即使尚未升起准则,仅凭借力量便能撕碎天空的弑父长子。
【天启的大红龙】
——这就是安妲动真格的样子啊……
在此之前,艾伊还只在乐园历的终点处瞥见了一瞬间那场“弑父之战”的幻影……不过此刻,他就站在两位伟大者战场的正中央,只能像这样发出一些不知道算不算苦中作乐的感慨。
——感觉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比自己更“幸运”的狐狸了。
……
与此同时。
随着红龙参与进终场的谢幕——至少现在,克莱拉的三重虚冕暂时是没有补完的可能了。
如今,【世界的一侧已然破碎】,连同从那段方位中流出的天光都需要时间来重新组构成型,而随着红龙的力量在世代的缝隙中侵染扩散,又在那永夜的国度里渗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呓语。
它们绝不是祷告,反而像是一种呼喊……
-Mors stupebit, et natura,
-Cum resurget creatura,
-Iudicanti responsura.
从世界那仿佛流着血的伤口中,庄严的角声仍在里边吹着,而天光中的裂隙仍在扩散着。
【浪费时间……】
还没等镜里的君王表露出更进一步的烦躁和厌恶,天上那头神圣;亵渎;而美丽的活物,就已经先呈出自己忍耐已久的怒火与毁灭:
「祂的尾巴拖拉着天上光辉的三分之一,摔在地上。
」
——《启示录II节/一章》:
【Rex tremendae(你是威严可怖的君王)】
……
在那高到几乎超出“理解”运行之疆域的外沿之地,于世界的边境,盛怒的红龙拖举着日冕边缘已然破碎的第三帷幕,将其掷向那轮璀璨无暇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