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350 节

第三百四十五章 原罪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737 字

  像在用力咀嚼一颗苹果,直到连牙齿都发出细微的颤声,以致于手中粗制的玻璃杯迸溅着异响。

  穆沉默着将那些坚硬冰冷的东西,连同葡萄的芳香一同吞咽进喉咙里,伶仃而迷醉,像在饮一杯致人而死的蛇毒。

  “咔。”

  一块玻璃碎片被这样咬碎了……它分裂开来,变作不完整之物,然后用其嶙峋的裂口,划破穆口中脆弱的皮肤。

  通红的汁液像是血一样迸溅出来,带着热烈的甜腥味,混合着炙热的酒液流入腹中,浸入肝脏——刺痛与腥味在躯壳与心灵之间弥漫,扩散,那份强烈的灼烧感几乎要在这个瞬间点燃穆的灵魂

  难以言述的躁动包裹了他。

  “我……”

  穆缓慢的伸出手,注视着自己的手背,再是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虚妄的万物——

  仿佛隔着一层粗糙玻璃的折射,此刻,世界全部的光线都开始在他身前破碎;褶皱;重叠,再聚……无论是远方苍色的群峦,还是近处那些笼罩在火光中的身影。

  一切都开始逐渐褪去色彩,他的身心战栗,眼眸黯淡,其中的湛蓝似冰溶解,流淌入某个自始至终都不曾被填满的空洞里。

  这是一道根本不属于这里的冲动——它不来自任何地方,更不是从任何一层属灵的共振里传出的,但却确凿地存在于此。

  -那东西像是冰冷的死者;无机的空壳;朽烂的尸体;又或许是早已下坠到底部的旧日之物……丑陋到分辨不清一丝形状,只有呈现着腐败质感的光线,如蛆蝇般萦绕在它的周围。

  混杂着恶臭的噪音被那副“外壳”的内部释放了出来——而当它被从那台古老的唱片机里播放的一刻,仿佛世界都在为此啼哭而尖啸。

  穆呆呆地看着它,像在看着另一个死去的自己……

  难以克制的惨淡与悲伤扼住了他的咽喉,磨损着他的生命,让那些脆弱可悲之物仿佛即将塌陷的喉管,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呼吸的力量……

  这个瞬间,穆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可悲的;被包裹在粘液里的蛆蝇,又或许是一条无足盲目的爬虫——即使他大声地想要呼救,想要用尽全力去呕吐,却发现这具躯壳中容纳的低劣之物,根本无法支撑起“如此复杂”的运行。

  好比是把人的心智向下兼容——可如此简陋而粗糙的世界,根本无法完整承担那道崇高而美丽的知性。

  【简直是像将光芒囚禁在爬虫的软壳里……那样残忍;那般疯狂……】

  这是一份毫无尊严的躁动,无力也永无休止的折磨……这份折磨的源头不来自他的灵性,却不由自主地驱使着这具魂灵,在那根源渴慕的驱动下起来——即使它低等到连皮肤都没有,即使那些软弱的肢节会被砂砾与碎石剐擦得血肉模糊,却依然无法停止。

  生命底部的意识此刻化作畸物,自内里赘生着无从消解的杂质,却又依旧傲慢而愤怒地;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在嶙峋的沙漠中穿行——

  于是它遍体鳞伤,再无昔时的全一与完整。

  “不……”

  穆尝试拒绝这样可怕到极点的东西,他卑微地想要从这份痛苦中挣扎出来,但灵性的枯萎与膨胀却近乎永无止境。

  【一杯就上头啦?】

  只是,下一秒,那个仿佛锚点的;正从躯壳的另一侧响起来的声音,依旧将他撕拽着扯了回来……或者说,将穆即将撕裂到极限的魂灵,短暂地“固定”住了此时单薄的一刻。

  【也对,你已经饮下“催化剂”。】

  艾喃喃自语着,他当然知道穆“看见”了什么……至于那份折磨,他过去也已亲自体验过。

  【在树坍塌的前夕,我们看见了那道腐坏的伤疤:黑荫里,无数蛆蝇在其中涌动,深处孵化着邪恶的“原罪”……】

  关于“流溢之树”的坍塌,也关于太阳的失败与失格……直到被尽头的秘密没过灵性,艾才逐渐将一切联系了起来。

  他发出一声不明意义的叹息。

  【即使在无比遥远的未来,或许耗尽一切的我们最终能够赎清这道罪孽,却也再也无法归还那永光的乐园了……】

  ……

  …

  艾的感慨声拉回了穆的一抹清醒……就在这个瞬间,他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回来,接着,那只颤抖着的手臂才缓缓抚上自己的腹部——他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珍贵的疼痛从那血肉的内里传递出来……这是仅剩的知觉了。

  穆茫然地看向四周……就在刚才,他依然保持着半仰头的姿势,而那杯紫红色的葡萄酒也刚刚顺着他的喉咙流入,在胸腔与腹间带起一股酥麻的热流,还有若有若无的迷醉感,仿佛连肝脏都因为浸润了酒液而变得芳香。

  除此之外,意识之外的事物再无更多变化……

  因为穆的行动,庆典的气氛也已经被彻底点燃——人们没有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投入到宴与欢乐中,接下去的,注定只有更亮的火光;更甜腻的美酒;以及更加高亢的颂歌……

  只有穆站在原地,继续半仰着头的姿势,侧身倚靠在一旁的树桩上,掩饰着自己仍止不住发颤的瞳孔,以及没有更多力气的双脚。

  自己当然不是喝醉了——穆知道。

  刚才那怪诞而扭曲的一幕或许只是光怪离奇的幻境,又或者是一段必然淡去的噩梦……但那些深刻的罪恶,又像是某种命定之物一样印于他的魂灵之上。

  “那是什么?”

  稍微喘了几口气,穆这样问道,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

  【有人习惯叫它“命运”。】

  艾如期答道,【但我不太喜欢那样消极的说法……就好像注定了某种不可忤逆的结局,又注定了某些不可消解的悲剧色彩一样——所以,我觉得……你或许可以把它,当做是只属于自己的“范式”。】

  “范式……”

  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无神的目光呆滞地看向自己手中旋转着的玻璃杯——那里的杯壁上缺了一角,刚才被他在迷醉中咬碎,现在就被含在他的口中。

  夜间的曦辉透过这片不完整的曲型玻璃,折射出支离破碎的弧光。

  【就像辉光永远属于上方,泥浆始终沉至底部一样,所谓的范式,有时仅仅只是各归其位罢了……】

  艾说,【你应该看见一些东西了才对。】

  “我与这场灾难的根源有关?”穆想了想,将看向高天的目光收回,就这样抚着眼角,疲倦地问道。

  【但它并不源自于你。】

  似乎承认着此刻两人之间某种冥冥的默契,艾给出的回答诫漠而委婉;回避也克制。

  闻言的穆从嘴角挤出几分笑意,他这个时候倒是能够开玩笑一样地低语起来,“那至少,我还可以少那么几分负罪感……总之,谢谢。”

  【不客气。】

  艾从来没有拒绝感谢的习惯,而呆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的穆,这个时候也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了——他现在只是在小心翼翼地侧着头,像在寻找一些熟悉的,能够让他感受到一些安定的身影。

  恩舍被长者与小孩子们包围在中央,穆也看到了那个红色头发的少女……她依然停留在之前有孩童嬉闹的湖畔,也没有看往这个方向,只是注视着远处光秃的山岗与深野,任由似黄昏亦似黎明的光芒,顺着她的脸颊,勾勒出一圈模糊不清的;淡金色的轮廓。

  女孩深红如甜酒液的发丝,被极北的凛风吹拂着扬起,飘散在仿佛永恒的寒意中。

  下个瞬间,穆收回了目光,不敢再有更多对外的期待,也仿佛将那些习惯的依赖;加上旧日的渴慕与寄存,全部收敛回来,再一点点蜷缩起来。

  “可是,那些东西,真的可以被还清吗?”

  突然,他又迷惘地开口……只是在真正窥见那道扎根于此的【原罪】之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产生怀疑。

  “我们……这里的所有人,再加上外面每一个人——无论是这片大地之内,还是之外的,即使把所有的生灵都算在里边呢?我们真的能把它们……把那所有的旧日之物赎回来吗?”

  那些罪孽,那些简陋而可悲的;几乎不可消解之物。

  尽管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在那无形的天平上称量,穆依然感到迷茫而质疑。

  -那样宏大到不可思议的东西,真的可以被生命的努力……慢慢赎还殆尽吗?

  ——又真的会有人相信……未来将有一日,缺损之物会被修补完整,坍塌之物要重新长齐……正如我期待黄金的归来,腐烂的逝去。

  【会的。】

  艾没有犹豫,他也许是笑了笑,具体的语气不太能够听清晰,【如果万类的路途不曾停歇,总有一天会的……即便困难,也有我看护着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时间的跨度在此刻变得漫长。

  【可在这里,已经来不及了。】

  似乎是许久之后,艾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而这一次再无更多悔恨,只有因恢弘而显得淡色的悲悯。

  【如今,只有罪恶能终结罪恶。】

  -只有这样。

  穆紧闭着眼睛陷入沉思。

  ——

  “哥!”

  而下一秒,突然响起的;显得有些一惊一乍的呼声兀地打破了这个角落的孤独与寂静,金发的青年在恍惚中抬起头,看见蹦蹦跳跳朝自己这里跑过来的希文。

  穆赶紧在脸上露出微笑,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自己在小孩子面前露出那样软弱的表情——

  而希文突然的到来竟然是带着正事的。

  作为最后一次尝试开启“芽月”的庆典,归来的穆身为现任的神木主祭,需要亲自主持一些仪式环节。

  在恩布拉人的传统里,试着离开冬日的囚禁,必须有这样一个神圣的环节:它是焕新的象征,是对死亡的阔别。

  舞蹈;歌唱;饮酒以求的宴礼,与那彻夜欢乐都是其中之一,而另一者则是牺牲——人们需要在第二日到来的凌晨宰杀一头公牛,用一次献祭,换取一场重生。

  “屠牛……”

  穆喃喃道,作为恩布拉人的一员,自幼生活在这里的他自然是知晓这些习俗,也知道它对族人来说具有着什么样的象征意义。

  对自然的崇拜有时候可以是渴慕的解药——只是陷入如今的困境,也只有另一份更崇高的渴慕才能够终结渴慕……而所谓的“信仰”与“希望”,更多时候也不过是另一种只可缓解那道空洞的药物罢了。

  但假如,这仅仅能给他们抚慰,却也已经胜过太多东西。

  穆的目光在恍惚中移向不远处,那里搭建起一座临时的祭台。一头公牛正被牵引着走那里,这样幸运的生命过去生活在族落内部的牧场中,是榆民的照顾让它能够免于冻毙的结局,而如今,它也将作为这节冬日祭品,被献给大地;以祈求旧的一轮消逝,新的一次重生。

  至于那位冥冥中接受这件祭品的神明究竟是谁,到底存不存在,穆早已不想去关心。

  “嗯……”

  他点点头,又看着几个强壮一些的成年男人开始将那头公牛绑在附近的树桩上。而或许是意识到死亡的濒近,这头生命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即使因为过冬的消耗已经枯瘦如柴,但当公牛发出不再温顺的低吼声时,众人短时间内都很难制服它。

  “我来吧。”

  穆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能让聚拢在那附近的人们都听见,接着,他将手中破碎的酒杯轻置在一旁,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过去。

  不知为何,随着青年的靠近,原本那头暴躁的公牛莫名逐渐平静下来……接着,又仿佛是接受了什么命运一样,朝着他的方向缓缓低下头颅。

  “……”

  穆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又在片刻后恢复如常——他察觉到一抹深远的悸动,从无比模糊的节点降临在了这里,似乎是为见证某物而来。

  “原来是这样……”

  他呢喃着,这道声音没有让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听见,只有在身后看着他走向祭坛的希文,这个时候微微侧了侧脑袋。

  突兀的,一股比所有东西都更浩瀚的情感占据了他——让这个稚嫩而敏锐的孩子,在这样一个清晰而短暂的节点,陷入浓烈的不安里。

  “哥……”

  可他的声音还是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穆已经从一旁的祭坛上拔出了宰杀公牛时的仪式匕首,然后将其举在了掌心……

  ——这柄器物似乎是由一柄短矛得前半截切断制成的,上边盘着一圈精致的榆丝;镶嵌着不知名的暗紫色宝石,又被仔细擦干净了锈迹,但依然因为其年份的古老,而被磨损得斑驳且黯淡。

  它将在这里杀死一个生命,用于献祭,也用于往后的期待。

  穆握紧这柄匕首,冰冷的质感像是捏住了一截骨头,令人不适——他晃了晃头,努力将这股恶心驱逐出头脑,也不知道是刚才那杯葡萄酒的残留,还是某些不可追寻的悸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失衡,就连双手也许也因为寒冷而无力。

  不过,即便这样,他还是轻而易举地便制住了面前的公牛……没有之前歇斯底里的挣扎,眼前之物温顺到像是某种“生命”之外的东西。

  公牛缓慢地半跪下四肢,匍匐到地上,任由穆将膝盖顶住自己的腰背,右脚踩住它的后蹄,完全控制住其活动,接着又自然地高仰起脖颈,将那沾染着霜尘的,透着嶙峋瘦骨的皮肤裸露在穆的刀刃之下。

  也就是这个瞬间,穆突然对上了公牛的眼睛。

  他猛地一愣——

  那是一对鲜活的,长方形的瞳孔。

  穆看着它,看着那倒映在其中的;那片模糊不清的轮廓。

  这双眼睛里倒悬着一道怜悯的深渊,但令它悲伤而怜爱的对象…却又不是朝向自身即将到来的死亡。

  也就是此刻,风雪似乎都在他的身侧停滞了,那柄高高扬起的匕首似分开了某种更隐晦的事物,于是……周遭的万物都显得庄严而肃穆,神圣而哀婉——仿佛一场等待已久,降临至此的仪式。

  公牛注视着穆,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