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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9 节

第三百四十四章 酒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6,024 字

  举办在深冬的庆典当然不会复现往昔的繁华,事实上,比起“庆典”这样一个莫名寄存着欢乐的词,或许要肃穆一些的“祭祀”…会更适合这样的场景。

  “这里冷清了好多……”

  重返时别已久的家园,穆跟在恩舍的身后,经过附近一带覆雪的冻土,一边侧着头看向周围的环境,口中轻声呢喃…又或许是在感慨着什么,“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嗯。”

  走在前面的恩舍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毕竟他早已从凛冬中学会了太多,也习惯了太多东西……所以,那些过去或许还鲜血淋漓的伤口如今早已结疤,变得冰冷而坚硬。

  迎着穆有些蜷缩的目光,他指向不远处:那片被霜冻包裹的谷洼。

  “附近已经没有了流动的水源,也不再会有从森林深处跑出来的猎物——而为了生活下去,周围的木头几乎都伐尽了……不过,至少这样一来,大家也不用再花费精力,去经营那部分死去的土地。”

  他就这样平静而哀恸地陈述着。

  在不多时的过去,那些有野溪流淌经过的土壤,还曾被人们构想着化作一片群峦之间的耕地……只是现在,所有的养分都被锁死在了世界的深处,而那些对未来的憧憬与幻想都已尽数熄灭,留下的只有冰冷;像是疤痕一样残酷的无垠冻原。

  筛选粮种的工作注定要经历一场漫长至极的等待以后,才能迎来或许并不存在的成果;可即使安格瓦林的环境比起外界已经格外的温和,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藜穗与麦种能够在这里生长……

  于是,接踵而至的只有不知终点的一次次“失望”,一轮轮“废弃”……悲哀到叫人看不见希望……静谧里,人们像是死物般蜷缩在燃烧着木材的庇护所中,陷落在那样深远的节日里。

  “他们真的需要一些宽慰了,再多么微弱的都好。”

  恩舍这样说,不带太多可以被深究出来的情绪,单薄到令人窒息,“甚至,就算是幻景也没关系——只要是可以被切实看见的事物就好,只要能让他们看见,嗯,这些我都有数……”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将一种麻木的决心诉说给身后的人听。

  -假如穆没有在冬日的尽头归来,那么他也会尽守着身为一名祭祀的职责,带着族人行至终点……去迎接那个结论与末端。无论这个过程里陪伴他的只有榆树的子民也好,或者连同整个世界也罢,对恩舍而言都没有太多的区别和意义:

  这样早已被拉伸到遥远尺度的千头万绪,就如人们最近所经常感受到的…那股浩瀚而模糊的呼唤一样——像是早已麻痹的伤疤,不会再带来太多疼痛,只剩下破碎而褪色的悲伤与懊悔。

  穆知道,太多事情都变得不再重要。

  “对了。”

  突然,那个走在前面的男人脚步停顿了一下,从呼吸的节奏里带上些许犹豫,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用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别的口吻轻轻说道,“老霍顿去世了。”

  “……”

  在听见这个消息的瞬间,即使是知觉在寒意里几乎冻结的穆,也不由地颤动了一下——朦胧的目光一瞬间清醒了几分,带上丝缕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酸辛与痛楚,接着陷入更加深刻的茫然。

  “这样啊……”

  他像是没睡醒一样呓语道,平静而狭促,只有顺着愈发撕裂的意识本能,发出了几声不太自然的干笑,“呵,记得…我临走之前,他身体还挺硬朗的。”

  -甚至何止于硬朗,那老头在记忆里留下的印象,都是骑在熊瞎子身上抡斧头。

  “寿终正寝。”

  这个时候,恩舍轻声补充道,他停在了不远处的路旁,侧着头等待了一会,顺便带回了穆涣散的思维,“他真的很老了,只是经常让人看不出来……不过临走之前也算是无痛无灾,只是吵嚷得要命——就在那不停问你跑到哪个地方去了,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

  这一次,喉咙深处传来的一阵哽咽感,让穆即使张开了嘴,也没能吐出任何声音来——于是他缺乏勇气地选择了沉默,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股苦涩的气息吞咽回去。

  【这样啊……】

  艾的声音也在这个瞬间响起,牵连着带起他心灵深处的涟漪——迟迟无法平息,【就连“心”的搏动,也已经快要消融成一份残响了吗……】

  一道支柱;一个时代坍塌之前的前奏与余波,有时候凡人并无法窥探其里,但那愈发哀婉而陷落的死亡,似乎在无声告知他们深远之节的靠近。

  只是,那个异乡人虽然也有些感慨的意味,但却没有太多的悲伤,他只是就这样沉思着,接着用更加平静的口吻告诉穆:

  【时间不多了。】

  这一次,穆微微抬了抬头,他知道这一次又一次的催促是在提醒着自己某个“节点”的迫近,但却又只能在战栗的灵感之后,隐约看见那个晦涩而虚无的幻景。

  “你到底在等待什么?”

  不过下一秒,穆就将后半句话生生咽回口中,因为这个时候……突然有动静从自己的一侧衣兜里传出来,打断了思考,而当他将目光转过去的时候,栗色头发的妖精正从那里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穆?”多莫轻轻细细的声音里夹杂上些许晦涩的不安,甚至还有几分难以被察觉,也更难被理解的……恐惧?

  -她也许不认识自己,穆想道。

  毕竟对这样属灵的生命而言,躯与灵的分裂与更替是可以被轻易察觉,也无法被掩盖的迹象——她大概是认出了眼前之人并不是自己相熟的那一位。

  穆记得,这个小家伙是叫“多莫”,可还没等他和对方认真打个招呼,妖精小姐就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缩回了口袋深处,任他怎么呼唤或者道歉也叫不出来。

  ——很奇怪,印象里的多莫对人类的态度还算是亲近,尽管因为承载着“蝶之子”的灾厄而不会主动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她也不会显露出这样明显的抵触感……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不逃避的事物一样。

  “她很讨厌我吗?”

  种种繁乱的心绪彼此交错,穆感到一股难以排解的失落,被混淆在连自己都看不清的惨淡情绪,幸好,艾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也许不能被称作“讨厌”,毕竟那个小家伙…真的很少会主动讨厌一个人——只是有让她必须要躲开的东西,现在就在你的身上。】

  “那是什么?”

  穆本能追问道,也顾不上自己此刻有些失态的表情会不会被不远处的恩舍看见。

  这一次,艾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穆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接着无意识地迈动着的步伐,一直跟回到父亲的身侧,才缓缓开口。

  【一份遗留;一道诅咒;一扇空洞;一条伤疤……】

  说到这里,艾突然停顿了一下,仿佛也在此刻陷入恍惚——他其实也是不久之前,或者说是“分裂”之后,才真正看见了被残留在这里的事物。

  -真恶心啊……

  艾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些被刻划在躯壳内部痕迹,如今,那东西或许是某种不可磨灭的罪恶被反复清洗之后……留下的顽固血渍。

  艾不久前已经在自己的灵性底部见过这样的东西,那是灰呈给他看的“一次折射”,是那“生命之树破碎之后”,属于【外树】的生辰:

  它赤身裸体;鲜血淋漓;像是剥落了皮肤后的软弱和令人作呕,它内侧生长着肉粉色…以致于近乎透明的淋巴,简直是生命初诞而未知羞耻之前,那样脆弱和丑陋——

  那东西没有双足,于是只能爬行,它没有牙齿,靠吃泥土活;它的腹腔里灌满了淤泥……

  它曾顺着引力的方位一直坠落下来,也许是为了模仿另一次古老的堕落,然后将太多太多遭受磨损,而不可焕新的事物留在了这里,于是便丑陋到像是一具早已腐烂的尸骸;又或者是……一张连着血肉都一起脱落下来的肮脏蛇蜕。

  ——为了一道浑浊的渴慕,祂曾模仿过一条卑贱而丑陋的爬虫,无声蜕落了自己旧日的皮肤,然后将其丢弃在一个永远深暗而潮湿的国度。

  【那个混蛋的原罪,就被丢在这里。】

  艾用这样一声叹息,试着去解释灵性背面的那道迷茫,就如那位老祖母化珀前曾告诉他的一样。

  【你愿意相信这样的传言吗——】他说。

  【你,穆,其实是神的孩子。】

  ……

  …

  .

  穆当然不觉得自己会是什么神的孩子,所以,这段本该索求着答案的追问,便被熄灭在了这样一个并不完整的节点。

  而且,他现在也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个异乡人会不断强调自己讨厌谜语人了——这种说话只说一半的交流方式真是让人憋屈得不行。

  但现在无论穆再怎么追问,艾的声音却始终不再响起……那个混蛋说着自己讨厌神棍,但在变成旁观者之后,自己却开始当起了谜语人。

  让别人感受我的痛苦了属于是。

  不过,在短暂的扭曲之后,穆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在扮演了这么长时间的见证人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决心还是有所增长的,至少临时的动摇,都再很难倾覆过去那道敏感而弱小的灵魂了。

  意志往往崩塌于恐惧或是绝望,但当他见过比绝望更深邃的事物之后,生命的高墙便已耸立。

  毕竟,他比走在前方的恩舍更加知晓即将到来的结局,也比这片大地上大部分的生灵都理解或许不再会到来的“未来”——一份释然,或者说一道无垠的“宽慰”没过了他的伤口,令其不再流血,也不再疼痛。

  尽管这样的态度大部分时候都会被当成是一种麻木,一份默然,但至少它现在能够帮助穆维系心灵的完整……而大部分,这样的“安抚”就已经完全足够了。

  -而这也是“庆典”与“节日”这样的概念,会自然而然出现于世界当中的原因。

  人们总是需要一些仪式感的,那是在恬静生活里的“驱行力”,用于对抗来自外部的残酷张力,亦或者屏蔽那些生命底层意识中最阴暗,也最罪恶的自省,令其躯壳与心灵的内陆维系安定。

  只有在失去早已不再珍贵的“清醒”之后,人类这样复杂而冗赘的生物,才可以沉入一份平静而同时激荡的矛盾里,这种时候的他们可以在麻木中理解“命运”的丑恶,甚至于去落寞而惋惜地接受一层“必然”——

  此刻,那些曾经汹涌的渴慕也将被更加接近的潮汐没过,就如被盐水泡发的伤口,往日的疼痛早已化作一股模糊不清的酸楚,不再刺激他们的意识与脊梁。

  不清醒的人们甚至可以歌唱死亡,歌颂“必然”之外的未来,或是赞美种种不会出现,也从未存在的事物——这便是“庆典”存在的意义,用于消解欲望的源头,忘却那些不可抑制的;盲目而非理性的冲动。

  就在穆回家的当晚……用如今的天色作为参考,大概就是那道“虚环”的光线折射角最大的时候。

  黯淡的夜晚被久违燃起的篝火点燃,不知道是不是那位神木主祭归来的原因,今日的气候回到了近一个月最温和的时刻,甚至连最老迈的长者与孩童,都可以勉强在外边活动……

  苍茫的背景声里,似乎连霜雪呼啸的声音都减弱了许多——而苍色的旷野之外,更是传来不知多久未听闻过的鸦鸣,这些本该凄厉的鸣声与此刻静谧的世界逐渐合律,同调而哀婉。

  “他回来了吗?”

  迷离着火光的地上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躲藏在雪窝里的小动物久违地将头探出洞口,一边注视着这片温柔的大地,一边怀揣着某种热切的;富有温度的气息,互相讨论着一些也许值得期待的事情。

  “就在这里……”

  就在篝火升起的右手边,那里原本应该是卡莫林迪湖,一片原本深林中遍地都是的淡水湖,在特定的时节会有野鸭与天鹅栖息——但它如今也早已冻结了,浑浊的冰层厚到连大人都懒得去提醒小孩子们注意安全,所以,有不少幼崽围拢在那附近嬉戏。

  而被他们包围在中间的,就是那个腰间束着榆丝,身着白袍,头戴荆环,额佩月桂的身影。

  在零碎的天光下,那人湛蓝色的眼眸,婉和到像是一块未溶解的春冰,其中散射着……好像火一样的曜色——仿佛仅仅是看见他,一种新的宽慰就在生灵的心中扎下根须。

  与此同时,尚未开启的庆典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沉淀着时光的积累,许多深色的橡木桶被从仓库搬到这处空地上,这都是很早以前酿的酒——榆民有着酿酒的习惯,或者说习俗。

  在过去世界尚未封锁的时候,他们也会用这些特产与外来者做交易……如今的桑帝国中,新式蒸馏酒由于处在酿造技术的发展前列而比较流行,只是这里的人们不太喜欢那种生硬的味道……他们更执着于将大地的气味保存在那些封存的橡木桶中。

  石榴、葡萄,各类来自水果的糖分,还有许多遥远内陆未曾发现过的稀有香料作物……人们几乎可以将任何东西酿成酒液,然后像是一种铭记一样,保留住其中值得回味的残余。

  庆典,当然是要饮酒的——这是节日不可缺乏的一部分,也是一种从未在地上消失的仪式。

  这个时候,就算是小孩子也会被默许着抿一口那漂亮的酒液,烧灼感会顺着那些稚嫩的喉咙与胸膛蔓延开来,带着炙热的温度流入心灵。

  有空灵的歌声在每一处篝火聚集的地方响起来——不知名的自制乐器是默契的伴奏,共鸣着来自群峦深处的绵长呼吸,而那些连音节或许都模棱两可的乐曲,或许并不缺乏意义。

  那里有从灵的源头向这里流出来的呓语,又像是祈祷……

  -我是怎样仓皇四顾,寻求救星,进也不能,退也不能。

  -给飞逝消失的生命憧憬。

  -那时,从遥远的碧空,从我往日幸福的高处降临了黄昏的恐怖。

  -突然切断了诞生的纽带、光的锁链——当壮丽消逝,我的忧伤也随之而去。

  -这里,天国的瞌睡降临到我的头上。

  -四周的地面慢慢地高起。

  -人的眼睛里栖息着永恒——我握住他们的手,眼泪流成割不断的飘带。

  -极光坠入远方。

  -我吊住光的脖子,流下对死亡感到喜悦的眼泪。

  -那里本该留下它的光辉,黄昏、和它的太阳与恋人。

  ……

  背向谷洼的一侧,嶙峋的山石裸露在大地的肋骨之外,那里是相隔一片深林的卡斯内瓦山脉,过去人们打猎的地方,只可惜如今没有更多可供欣赏的风景。

  站在冻结湖面上的穆,正看着那光秃秃的岩壁,又看着那天穹背后不断流溢出来,渗入世界的光辉——它们没有丝毫要停止或者推迟的意思,就这样严峻而冷漠地侵染而来,涌动而来。

  空旷的歌声从有火焰升腾的角落响起来……就在他的身后,一个对比安格瓦林微不足道,对比整个世界则更微不足道的地方。

  身旁,久违享受了一番玩闹的孩童们早已有些疲惫,他们有的还留在穆的身边不愿意离开,有的则是回到不远处的营地,迎接大人们象征性的几声训斥。

  穆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自始至终,唯有根源的渴慕不可排解——尤其是当人们聚拢在一起,共同理解这个世界,并试图与它互通有无的时候。

  他湛蓝色的眸光偏移着望向极北:本该是极夜的远空被永不沦落的太阳占据着,而黯浊的群星被笼罩在不熄的天光之后,卑微而惨淡。

  【祂不愿意下落呢。】

  艾低语着。

  【这样的时节,我更希望看见即将沉入地面的夕阳与余晖——可属于祂的骄傲,又怎么允许那太阳下沉?】

  此刻,身后罂粟一样甜腻而芬芳的气味开始弥漫在空气里,那是酒精的芳香,从肝脏与喉咙里流淌而出……

  恍惚里,好像有万千浓艳的花丛在那枯瘠的旷野上盛开,连永恒的冻土与霜雪都阻止不了这些蔓延的欢快了——快乐与遗忘在死亡的背面舞蹈,也许,所有东西都在那葡萄与花香的交织里变得重新鲜艳……

  红色头发的少女静静蹲在不远处,看着那映入灵魂的葡萄紫,就这样怔怔地望向那里……这个瞬间,她听到也许是野鸽子的叫声,带着微弱的呢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响起来。

  【所以,只有罪恶能终结罪恶。】

  像是没有听到那些响起在灵魂背面的,仿佛祝福亦或诅咒的低语,在那欢庆的声息与节拍里,在被包围的炙热与生命里,穆疲倦地告别了那些热情的小孩子,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回了那庆典的中央。

  理所应当的,每个人的视线便都朝着他转移了过去,看向他额前鲜艳如初的荆冠,看向他不知为何而无比悲伤的眼眸。

  在人们的注视下,在那些因此刻的迷醉而美丽的意识包围中,穆平静地端起手边那盏盈满的酒杯。

  他现在已经不想说什么…“惟愿我们的景况如往前的年岁”了。他的欲望太狭窄,他的期待太浑浊,而那些堆砌在他额前的悲恸、疼痛与希望,却已经繁重到无可附加。

  此时此刻,那玻璃杯盛满着紫红色的酒液,在天光的散射下仿佛干涸的血泊,明明剔透而纯净,又残缺而破败。

  在他的身下,就在他走过的地方,烂漫的狐百合花仿佛血液,从他的脚印里滴落,再是生长起来——转眼间就形成了一片浓艳的花海,似神圣而纯净的海洋。

  “敬未来。”

  他仰头,饮尽了那杯美丽的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