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铜藓

　　最终，穆还是没能如愿以偿把手里的可爱小家伙拐走——在负责照看饲养所的猎人发现了幼崽的“失窃”，然后气势汹汹地追出营帐之后，他也只能按着艾伊的脑袋给人家道歉，顺便把自己带来的人全都领走。

　　不过也就在这个时候，来自普维利安的介绍手信也已经被送到了……见状，随行的奥沙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在和追出来的管理员一通交涉过后，他也是成功度过了面前尴尬的局面，又在那个猎人不善的眼神里带走了大概十只左右的成年鹭鹰龙，征用作将这一行人送往后方大聚落的交通工具。

　　现在，掠过周围枯败的环山与土丘……在身后扬起的弥漫沙尘之间，这支来自外乡的队伍终于踏上了深入炭谷的旅程。

　　…

　　“我说……”

　　在从前线哨站前往后方大本营的路程中间，属于沙原的黄褐色依旧占据了视野的大半篇幅——但也有不同的光景从不断后退的视距尽头涌出，远处，被一圈圈扩张的藓红色包围的裂谷，仿佛一道逆涨的潮汐，冲击在无尽荒芜的中央。

　　“这地方为什么叫炭谷？”

　　景色终于不再一成不变，而欣赏着环境更替的穆也终于抽出空隙来询问一些目前迫切想要得知的问题——而现在最能刺激眼球的，就是那抹来自远方的景色……

　　“还有，那些柱子是什么？”

　　穆扯了扯手中的缰绳，驱使着身下的龙兽加快速度，逐渐追赶至和最前面领路的奥沙相同的水平线，然后迎着扑面而来的沙尘大声吼道——不这样的话对方听不清。

　　此刻，随着远离沙原的边界，纯粹的荒野渐渐出现了更多被“人为改造”的痕迹……就比如穆看见的许多建造在裂谷边缘的巨型石柱，它们的中间部分被四周延展出去的复数条锁链固定着，同时连接了一道摇摇晃晃的悬梯，好像是为了修建其一条通往石柱上方的通道……而在石柱的底部，它们似乎连接着一部分地质结构较为坚硬的山体，另一部分直直探入地表之上覆盖的低矮阴云，然后一直没入那些云菌层的下段，目测距离地面大概有接近百米的样子。

　　虽然是一个完整的文明，但依靠约顿海姆石民的力量，修筑起这么大规模的造物也堪称一则奇迹，他们也许在这些设施上填入了很多的心血。

　　“为什么叫炭谷……”

　　因为穆连续抛出了两个彼此之间没什么联系的问题，所以奥沙整理了一下思路，先试着解释第一个，“你要问这个地方名字的起源……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反正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在这样叫……不过根据我的理解，也许是裂谷底层里的炭脉比较普遍？”

　　他侧了侧脑袋，不让正面用来的风沙吹进自己的嘴里——该说不说鹭鹰龙不愧是这里最适合代步的龙种，它们在地面上跑得都跟飞一样。

　　“大裂谷的周围，大概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条炭石矿脉，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有点夸张，反正你理解意思就好。”

　　奥沙侧着脑袋，朝穆的方向大声说着，“那些黑色的石头可是好东西，储量多而且足够耐烧，在荒芜期的极寒白昼，平时大部分的供暖都靠它们……那些石头碾碎之后作为滤层还可以用来净化被污染的水源——炭是岩石的精魄，是丰饶之主于大地中埋下的恩典，只要这些石头还没有被耗尽，至少大家不至于被冻死，只要集中精力收集食物和水源……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这地方才被叫做‘炭谷’了？”

　　-想不到这鬼地方地下燃料还挺充足的……

　　闻言，穆一边沉思着，一边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他的思维方式和朴质的石民不太一样，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外乡人，他在观察一道现象时会考虑其成因：

　　-这片大地的深处似乎并不是其表面上可见的那般拮据，炭石……应该就是和煤差不多的东西，这可不是奥沙口中的什么“岩石的精魄”，而更应该被形容为“生物的精魄”——这类生物燃料通常需要动植物在地层下经历富集和堆积，才可能形成大规模的矿脉……

　　看来，约顿海姆虽然现在看起来一片荒芜，但至少在某个过去的节点，这片光秃秃的沙原上也存在过繁茂的景色。

　　并没有意识到对方在短时间内冒出来的想法，奥沙接着很认真地开始回答下一个问题……隔着剧烈的风沙，他抬头看向前方，指了指那些伫立在大地之上的柱子，艰难地开口道。

　　“那些…不是石柱。”

　　他说，接下去轻飘飘的语气却让穆瞳孔猛地收紧，“它们是骨头。”

　　“……骨，骨头？”

　　这个青年喃喃道，浅蓝色瞳孔伴随灵感直直扫向那远处的巨型构造……

　　奥沙说得还真没错，刚才因为没仔细看，他本能觉得那些东西是某种人造的奇观……而在仔细端详了其材质和原料之后，他发现，那些平均差不多有接近百米高，顶端甚至可以直接通到云菌层的“柱子”，确实是某种完整的，不知道哪种生物死去后留下的骨头。

　　“我嘞个……”

　　穆瞳孔都放大了——这个体型虽然对比他之前见到的尘世巨蟒耶梦加得还无法相提并论，但对于人类而言，却已经是实打实的“超级巨物”……骨骼有这种大小，说明这头未知生物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差不多可以达到近千米的高度……

　　对于这种出现在陆地上的恐怖体型，穆已经找不到用什么词语描述自己内心的震撼。

　　“当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看着穆展现出的惊讶表情，奥沙心中突然升起些窃喜——在自己的家园看到有东西能够震慑到这个从外乡来的旅人，对这个年轻人而言似乎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从我出生之前，它就一直立在那里了，像是很早就被什么外力牢牢插进土地深处的一样，或许是本来就遗落在炭谷中的……”他补充着一些关于那些骨柱的细节。

　　“只要是骨头就会腐烂，而腐烂带来新生……在发现了其中蕴藏的意义之后，早期的长老集会凝聚猎人协会的力量，修筑了一条通往骨柱之上的通道——当然那很危险，但也是值得的。”

　　奥沙指了指那些柱子顶端探入到云菌层的一部分，穆顺着他指的方向眯了眯眼睛，探知的目光也随之转移过去……

　　就像是锈迹会在潮湿的地方加速生长一样，那些骨骼顶部在微生物丰富的环境众加速着腐烂，同时富集了相较正常情况多出数十倍的菌团——成片的藓红包裹着它的表面，像是一团毛茸茸的锈斑，而在约顿海姆，这种看似令人作呕的质感与色彩其实相当的反直觉，它象征着一种颠倒的“生机”。

　　有别于穆将这些取代了大气层的东西直观地称为“云菌”……在奥沙的常识里，他似乎更习惯将这些奇妙的生命称作“藓”——因其聚集在一起的颜色像是锈掉的赤铜，其在石民里的通俗名叫【铜藓】。

　　“铜藓的养殖是很重要的事情……特别是在自然绿洲很罕见的荒芜期，毕竟我们没办法消化遍地的砂石，只能依靠这些它们来改造裂谷下方的环境——在一些洞穴里，成规模繁衍的藓群会集体释放热量，并且自己寻找水汽丰富的地方生长。”

　　奥沙：“它们比我们更敏锐，即使是冻结的流水也阻挡不了藓的感知，这个过程里，一部分地下暗径会被在这个过程里解冻，而一旦有了水，大地里保存的生机也会重新绽放——土壤会开始变得松软，蕨类开始萌芽，它们可以在几个月的时间内把一个光秃秃的废谷转化成毛茸茸的繁茂洞窟……只要找到适合它们盘踞的场所，这些好东西就会帮助我们改造家园。”

　　“啧……”

　　沉默地倾听着这一切，穆忍不住啧啧称奇……尽管在没有接触石民之前，他就已经被这里怪异的生态结构震撼了数次，当这一切从原住民的视角中呈现出来，它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奇妙。

　　在一个极端缺乏资源的世界中，这些能够自行修缮生态的物种，对人类而言确实足够重要——而那未知生物留下的巨型遗骨就是无法利用的生物质，菌群从那里汲取养分，然后被收集起来，用于改造地面环境的工具……

　　无论从任何角度上观察，这都是可以称作“精巧”的环节。

　　“所以，我们理应赞美丰饶之主。”

　　一直陈述到这里，奥沙感觉自己的喉咙都快被沙尘糊住了，挑选了穆低头沉思的时机，他赶紧在胸前划了几道祈祷的手势，临时终结了更多延展出去的话题。

　　见状，穆也只能先放过这个年轻人——但在越靠近那视距尽头的大聚落之前，他还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顾虑和问题……最后在挑选了半天的目标之后，他把注意力放到队伍后方的两个小孩子身上。

　　-由于鹭鹰龙属于珍惜的战略资源，养活一只这类龙兽需要消耗的资源相当于三倍数量的成年人，因此，即使是前线猎团也只有那么寥寥的三四十只成体——这次穆一行人骑走差不多三分之一已经是极限了，所以，大家也只能互相挤挤。

　　不过，一只鹭鹰龙的载重能达到两百公斤，所以负重并不是问题，但像是米米还有辛这样的小孩体型就只能先骑同一只了……

　　不过他们看起来也很兴奋的样子——感觉比之前骑着械翼的时候好像还要激动，看到这种情况的穆有点不爽，所以他决定去骚扰姐弟俩。

　　训练好的鹭鹰龙自我调速能力极强，它们甚至能做到以时速70狂飙的过程中，在五秒之内减速到停止……所以穆也是很轻松地就贴近了队伍后方的那只龙兽旁，挥手吸引来两个小家伙的注意。

　　“马上就要到你们家了，有些事情我还是想提前问一下……”

　　他学着奥沙的样子在胸口划出一个图案——这是对方用于祈祷的日常姿势，而他现在急切想要知道的信息，就是关于石民内部的信仰体系。

　　“你们平时都供奉谁？——抱歉，我没别的意思，想到第一次来这里，我或许需要知道你们在信仰上的一些习惯，免得触碰到了什么禁忌。”

　　穆眨了眨眼睛，他此前就一直关注到在几个原住民口中频繁出现的“丰饶之主”——这看起来不太像是铸炉的神名，或许又是他所不了解的一位存世神祇。

　　辛和米米对视了一下，互相眨了眨眼睛，后者也是完全没有避讳地开口道，“最重要的信仰……当然是授火的火种之主，它是猎人与铁匠的守护者，以火逐暗之神——不过，丰饶之主也是大家很尊敬的一位神明，它为荒芜的沙原降下了藓与蕨的繁茂，是绿洲之主、藜谷之主……外出调查的人都喜欢念祂的名字，据说可以更容易找到绿洲。”

　　“哦……”

　　穆歪着脑袋回应道……看来，石民的信仰似乎还处在很朴实的“求生”阶段，火，食物——这都是生存的必须之物，也是最早被“神圣化”的资源。

　　早期还未彻底解决温饱的狩猎、农耕文明都会产生类似的寄寓象征，就像人们愿意祈祷河流里流淌着奶与蜜，就像是现代人也有时候会祈求划开树干喷出来的是雪碧和可乐一样。

　　“……”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安安静静坐在后边的辛突然有了动作，他推了推姐姐的肩膀，像是在提醒对方……而后者愣了一下，也很快想起来什么东西。

　　“对了！其实还有一位……唔，一位离我们比较远的神明。”少女拍了拍手，她想表达的意思估计是“一位人气不高的神明”，但在张口的瞬间似乎有点犹豫，不过最后还是轻声继续道。

　　“只有一些奇怪的人会去信仰那位存在，祂被称为怪物之主……是创造了一切怪物的怪物，最古也最初的祖龙——”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米米似乎没注意到对方那个倾听者突然变得不对劲的反应……

　　“很奇怪吧，怎么会有人信仰这样的神明呢？”

　　少女幽幽感慨道，而穆笑得很尴尬。

　　“是，大概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