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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0 节

第二百五十五章 《锻造之秘》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443 字

  作为猎人学徒的制式武备,奥沙的太刀是由飞龙种的一截中段翼骨制成的,完全拔出来之后差不多有两米长。

  这种大小对人类的体格而言似乎难以掌握,但事实上,玛姬挥舞起来的手感比想象中的轻盈不少,它的材质古怪,呈现着一种晶莹的玉质,看起来很脆,却比一部分金属都要锋利,同时不缺乏基础的硬度和韧性。

  作为菜鸟武器来说,这把太刀已经合格,甚至称得上优秀……

  但穆的关注点并不在这里,事实上,在触碰到这柄武器的瞬间,他的眼睛就“看见”了某些更加隐晦的东西:它附着在物品的表层之下,却又似乎掺杂在那骨质刀刃的“里侧”……这是一种仿佛呼吸般不断涨缩着的烧灼感,虽然微弱,但却无比真实。

  就仿佛曾经锻造过程中迸溅出的火花,被封入了材料的更深处——而且至今仍未熄灭。

  穆半眯起眼睛,他的思维难以控制的扩散出去。

  -这种感觉硬要形容,就仿佛是武器的内里藏匿着一只孕育却又未诞的小兽……这只稚嫩的生灵被以某种技艺封存于炙热的胚体里,以不休的胎动与外界交流。

  穆能感知到,这是一道稚嫩而空白的灵……不,还不能称得上是灵性,它并没有本能之外的独立成因,所以只是以一种懵懂而无知觉的方式存在着——相比起自己那艘拥有近乎完整灵性的“五月花号”,玛姬的完整度真的很低很低,但对于一把并不需要自我意识的武器而言,似乎又刚刚好。

  -器灵?

  “嗯……”

  在奥沙越来越懊悔和悲痛的目光注视下,穆就当没看见,自顾自地观察着刀柄处被精心缠绕着的束带,再是用指尖在刀刃上来回摩挲了几次——看得出来,这个年轻的猎人真的很珍惜自己的武器,平日里也是将其当成是伙伴在进行使用和保养,但他似乎从未察觉到自己这柄“玛姬”的异样。

  又或者是……

  眨眼间,穆突然萌发了一个更加“合理”的念头,他转头看向奥沙,随手把手中的太刀丢回他怀里……后者在拿回玛姬的瞬间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但还没等他把对方留在刀刃上的指纹擦掉,这个惹人讨厌的金发青年就又重新开口:

  “能让我参观你们的后勤处吗?”

  虽然有点看他不顺眼,但从对方口中提出的请求……莫名就是让人难以拒绝——奥沙犹豫了一下,片刻后幽幽叹了口气,用有点生气的口吻回应道,“可以是可以,但你到了那里可不能到处乱碰了,其他猎人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你要是乱动他们的武器……肯定会惹到麻烦的。”

  穆很敷衍地应了几声,随即队伍便掉头朝之前看到的那处大营帐走去,一路上又看到了不少路过的猎人……比起自己这些客人,他们现在显然要忙碌得多,最多也就是朝奥沙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而当穆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后,他的目光闪烁片刻。

  -果然,“玛姬”的情况并不是个例,当穆在把注意力投放在哪些猎人的装束上时——不仅仅是武器,就连那些各异防具的内部也有着类似的“类灵性反应”,只是更加微弱,大部分都黯淡到难以辨认……

  至于它们之间的共同点……当穆步行至一面营帐跟前后,很多事情就一目了然。

  之前看到的那几座大型帐篷除了用作储物仓库之外,还专门的特殊场地用于装备的加工,隔着老远,穆就已经听到了从面前这面营帐里传出来的打铁声,伴随风箱的阵阵鼓动……相比寒冷的沙原,锻造所的内部热气冲天,火光逼人。

  或许是加工环境需要外部空气的交换,所以这里和另一边的仓库设计还不一样,营帐与地表的连接处并没有做密封处理,头顶帐篷估计也只是为了遮沙避寒……入口处,最外边的帘子并没有拉拢,而穆也只是象征性的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就先行自顾自地迈步进去。

  见状,奥沙也只能深吸一口气,然后赶紧跟上——不过身后的众人也都停在了营帐口,他们都因为从里面冒出来的怪味止步,有人更是被呛得连连咳嗽……就连同样身为石民的辛和米米也是一样。

  这里面的气味不止是燃料不充分燃烧的味道,更多是一种冲嗓子眼的血腥味,夹着人类嗅觉难以承受的恶臭……所以这地方需要充分通风不是没有道理,连两个本来很好奇的小孩子都忍不住被熏跑了。

  而更多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边一个标注着“鹭鹰龙养殖所”的大营帐转移走,想着穆也没要求大家全程跟随,众人就顺着那阵鸟兽啼叫的声音探索过去,连艾伊都一起凑热闹地跟上了大部队。

  到最后,也只有前一脚生怕穆惹事而不得不跟过去的奥沙,还有休比和摩尔迦娜一起走进了面前的这座营帐。

  ……

  另外一边,锻造所内。

  与印象里一进来就是巨大的熔炉不同,当穆经过外厅的时候,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些挂满了半边帐篷的风干架吸引了:从开了窗口的一侧,那里沿墙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材料”——只是一眼,每个人都能知道它们取材何处。

  这些素材大部分是分辨不清具体部位的“骨骼”,“角”,还有被晒干的鳞片、皮毛等部位。

  -这地方到处都是怪物……不过是散装的。

  穆的视线扫过那些高高低低的货架,面前的材料大部分都经过了粗加工,但那些早已死去的血肉,却仿佛凝固了其败亡前的怨恨与愤怒一样,始终发散着令人厌恶的恶意。

  “真难闻啊……”

  穆现在已经主动放弃了呼吸,至于跟在后边的摩尔迦娜和休比……她俩表情基本从来没变过,估计是已经克服了这里糟糕的环境——但很可惜,奥沙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类还是需要呼气的,而这个年轻的猎人现在显然有点后悔自己做出带路的决定。

  -虽然是猎团的一员,平时也称得上在怪物的尸体中摸爬滚打,但他也基本不会愿意靠近锻造所。

  “你为什么非要挑这地方参观?”

  他小声埋怨着,但又不敢说太多话,毕竟在这里的每一口换气都要冒着被熏死的生命危险,奥沙感觉自己活得很艰难。

  “这不是你们偏要在这地方晒材料……”

  下一秒,连穆都忍不住皱了皱鼻翼。

  正常怪物素材进行粗加工的气味肯定不可能这么难闻,就算直接用火炙烤怪物的粪便,发散出的味道也不会让人难接受到这种地步——所以穆大胆猜测,这鬼地方肯定不止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证据就是他现在明明已经屏蔽了呼吸,但却还是能隐约嗅到那股仿佛想要钻入灵魂的恶臭。

  -或者应该说,它的本质根本不是一种“气味”?

  “铛!——”

  就在这个瞬间,突兀响起来的捶打声立刻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摸着声音的来源,穆绕过加工区,很快在锻造所的另一边找到了真正进行铸造的地方——刚一走进来,他就看到那个正对通风口的庞然大物:眼前这座熔炉看起来大概有四五米高,就安置在靠近出口的中央,此刻正喷发着足以笼罩整个营帐的热流。

  -来的时间点似乎很巧。

  就在穆的面前,似乎就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锻造——不自觉的,他默默屏住了呼吸……

  不远处,站在熔炉跟前的是一个赤裸着上半身,露出的肌肉如金属般坚固的中年男人……但与那具如磐石般坚固的躯体不同,他的身高显得略有残念,勉强只能够到熔炉的炉盖,而满脸胡渣和烫伤的火痕预示了他“铁匠”的身份。

  不过在这里,“铁匠”需要熔炼之物更多并不是金属——在这个男人手中,他锻造用到更多的原料显然是那些来自怪物尸体上的骨、角,还有鳞。

  “铛!——”

  高高举起的锻锤猛地挥下,而那不同材料间碰撞的声响,在撞击的瞬间却发出类似金属的振鸣,悦耳悠长……

  与此同时,又有仿佛幻觉的呓声从那锻锤与素材接触的铁砧上爆发:穆皱了皱眉,他听见一道道狰狞的嚎叫从每一次锻打的间隙中涌出,就仿佛垂死的挣扎,这个过程里,素材中蒸腾升起的类灵性反应,相比狩猎和厮杀中途怪物的怒吼都不妨多让。

  “叮!——”

  -而随着锻锤每一次的敲击,浑浊的嘶吼声从一开始的暴戾逐渐转变为后来的恐惧,再是彻底熄灭……直到那个铁匠的灵性中迸溅出压倒式的热量与火花,于无形的领域赢得胜利,把那素材里的精魄轰碎成渣。

  接着,他将手中彻底熔毁的死物投入锻炉,看着那些开裂而崩碎的骨、鳞、角,在焰光中重新化成如水银般精纯的液态,又将那块通红的“粗胚”投入一旁冒着热气的血池……

  伴随着一阵“嘶嘶”的冷却声,那由怪物之血填充的淬火池经历了数次沸腾,最终把一抹鲜艳的血色永久烙在锻后的胚体上。

  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一股浸入骨髓的“肃穆感”……就仿佛眼前的场景,不是常识中的“锻造”,而是某种神圣而庄严的仪式。

  “看吧,每一把猎人的武器想要顺利出炉都是很难的……”

  很明显,奥沙不是第一次看见锻造的过程,他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幽幽解释起来,“粗胚的塑形是锻造里最难的阶段,完成这一步之后,后面的工艺要稍微简单一些,但还要把胚体锻打成武器的形状,再经历一系列的淬火、打磨、保养……所以,大部分猎人都把自己的装备看得和生命一样重,通常都是不允许别人碰的。”

  “我差不多明白了……”

  这一次,穆的态度明显端正了很多,而在后来的交谈里,他也从奥沙口中得知,绝大部分猎人所用的装备都是由取自怪物身上的素材锻铸而成的——可以说,人类的猎团将近一半的武装力量都来自于此,来自这片沙原上游荡的无尽龙兽。

  在这片贫瘠的大地上,猎人们不断筹备计划,利用环境,狩猎怪物,之后站在它们的尸体上吞咽其血肉,最后以胜利者的姿态,将猎物的遗骨锻打成贴身的甲胄,手中的利刃……

  “咕……”穆默默咽了口唾沫,他此刻升起些异样的知觉:就在目见了这样一次血腥的“锻造”之后。

  弱者动用一切可以利用之物搏杀强者,然后用狩猎强敌的经验武装自身的意志,再以对方的血肉填充饥饿,直到将人类贫瘠的躯体被锻铸成坚硬的外壳——直到其成为食物链中的上位者,族群中的更强者……

  -这就是这片大地上自古遵守的法则。

  同一时间,灵感愈发清晰,直到不受控地升腾而起——这个瞬间,穆眼前突然浮出许多熟悉的画面……他捂了捂额头,在那股仿佛融化的炙热体温中,恍恍惚惚地看到那烙印在回忆中的壁画。

  -那是当时初入安格瓦林深处,在那所失落神殿中看到的“先民之痕”……

  那些被用石头记录在墙壁上的刻印,已经被时光保存了太久,即使数千年的岁月都没能磨损它们分毫——只有其中蕴藏的痕迹更加璀璨。

  「礼赞大炉!野蛮之火已被粉碎,炉火的照明早于天光,火燎蒙昧形体才可剥离怀疑,铭记!我们生而有手足,此乃荣耀,谨记!我们绝非伏行蠕动的爬虫。」

  同时,穆又想起咕咕曾在他耳边说过的话——那是关于一个族群自蒙昧与黑暗中破壳,终行走于光辉之下的漫漫长途。

  站在猎人的角度上,人们不愿再回忆过去的野蛮,于是将这种规则解读为更加“文明”的意义:在这样的视角中,狩猎不该是怪物眼中粗俗的捕食,也不该是嗜血而原始的吃与被吃——在火燃起之后,它理应象征着对死物的融合与继承,再是对新生的转变与超越……

  人们炙烤血食,学会将熟肉吞入腹中,从此疾病与瘟疫终于离我们渐远……在那之后,更多人开始学习如何锻打怪物的骨骼与鳞片,将它们坚固的尸骸裹身,再用它们的锋利的骨与牙发动神圣的狩猎。

  -学会将意志锻入皮肉,将勇气萃入鳞骨——这便是掌控力量所需要付出的决心。

  一切的一切,都是被【火】框定的规则。

  此时此刻,穆的眼前点燃着那抹根源的火种……此刻,在目见真正的“锻铸”之后,炙热的秘识化作岩浆般滚烫的洪流,汇入他习惯了冰冷的器皿。

  -遵循初火的教诲,在粉碎了那顽劣的野性之后,这是需要被每一个石民所转述的道理:它以死者的血肉为材,进而锻造生者的灵魂,直到将其转变为足以适应一切绝境的坚固,就像熔化的金属渗入模具的缝隙,再被塑形为“可控”的力量。

  显然,这是一通对万类而言,足以称上伟大的秘密。

  -其名:

  ——【锻造之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