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大团长

　　辛刚才喊的是“大团长”，其实是个专属称呼。

　　在大聚落中，猎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职业——它是一个结合着力量与荣耀的象征。一个石民，必须自幼接受猎人协会的层层训练与选拔，才能作为一名最外围的猎人学徒加入一支调查猎团，而只有在经历了实战的考验之后，他们才能摘去“预备役”的称号，成为一名真正的猎人。

　　但猎人的晋升之路还远不止如此，根据后续的一系列考核，他们还需要经历好几个阶段，才能慢慢积累经验、荣誉还有能力，直到通入大师位——通常来说，一支完整的精锐猎团大概会有七十到一百名猎人组成，却也只有团长这个级别的领袖，才可能会由一位大师位猎人担任。

　　而整个大聚落的大师猎人，或许也才刚刚超过十指之数。

　　显然，这是一个臻至极境的称号，它代表着一个猎人已经将身为猎手的经验与技艺磨砺到凡人的极致：在这片从未冗余过仁慈的大地上，他们或许曾数百次与生死擦肩而过，却也数百次在“吃与被吃”的交锋中取得最后的优胜：无论自然还是强敌都没能战胜他们，在这个过程里，每一轮死亡都被猎人用其千锤百炼的意志，锻造成属于自己躯体与灵魂中的精魄。

　　不过，即使是这样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搏杀区域生态位霸主的“大师”，都无法被称为猎人的极境——因为更上位的力量之证已经不再是“狩猎技艺”所能抵达的领域，它需要人类以最辉耀的荣誉为其宣称……而在石民的语境里，这项象征着最强猎人的“荣光”，显然只能由一个战绩证明：

　　-狩猎古龙。

　　先不提古龙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但放眼整个炭谷大聚落存续至今的历史中，也只有一个人做到过这样的壮举……他是第一守护猎团的领袖，公认的最强猎人，也是唯一曾杀死过古龙的人类：

　　大团长·普维利安。

　　-很明显，刚才那提到的一大堆连成就框都不一定塞得下的称号拥有者，也就是面前这个孤身追赶来这里的老人。

　　穆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当然，对方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第一印象，眼前的男人真的很高，就算是本就高挑的穆，也比其足足矮了一个头，如果换成本体过来，在他面前估计就跟个摆件一样。

　　而在最表层的身高之后，穆的目光在下个瞬间转移到老男人的脸上——不知道是经历过什么……普维利安的侧颊到下颚处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疤痕，而在看不清的位置，它们或许还要一直延伸到颈骨。

　　这些伤疤大多看起来都有些岁数了，用猎人的方式调侃，伤痕就是“狩猎经验”在人皮肤上留下的烙印，而眼前这个老者身上所堆砌的所谓经验，似乎已经死死嵌入他的灵魂——透过追忆的视角，穆看到的每一道伤口都曾几乎深入骨骼，也曾不止一次想要将这个老猎人逼至死境。

　　而这些狰狞的痕迹，却只是留在他脸上的部分……

　　-那么别的地方呢？

　　如果出于这样的常识判断，穆顿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连脊椎都传来阵阵酥麻……此刻即使是他，也为自己目见的一幕感到深深的震撼。

　　对于一个猎人而言，头颅显然是最需要专注保护的部位，所以像是脸这样的位置，相对而言肯定是受伤概率最小的，但对这个老猎人而言，即使面部都已经布满裂痕——现在的穆已经不太敢想象，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很吓人的老头如果把那身厚重的铠甲脱下来，后方呈现的会是怎样一具令人胆颤的躯体。

　　-以生死为原料，硬生生在一具肉体上萃铸出的万锻之姿……假如以一个凡人的标准来评价这样的事迹，穆甚至都怀疑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大团长。”

　　在那对苍灰色瞳仁的注视下，穆呼出一口气，随即低了低头，主动选择致以纯粹的敬意，“我是自浮海之外而来的使徒，领见证者的巡礼至此，你可以称呼我的名字，穆。”

　　分别面对孩子和大人，他都会把自己的态度自然择正到一个让双方都感到安全，也又不会触发太多戒备感的距离——而面对这位石民的大团长，穆也不需要再考虑对方接受能力的问题，他选择直率托出目的。

　　“虽然很难很快向你阐明我们来到此地的理由，但我想要告诉你们……在世界的疆域之外，荒芜与严冬是万类共同的敌人，它们就快到了——而为了寻找出路，我的船团正巧踏至此地，很抱歉……之前私自闯入你们的负责守护的边境，但请相信我，我们携带善意而来。”

　　在施展话术的同时，穆的灵性被动向外传递着近乎凝成实质的“无害感”，在此之前，米米和辛两个小家伙几乎是瞬间就沦陷在他的气质中了。

　　但眼前这个老猎人，他实在是很特殊——穆深吸一口气，他甚至以为是自己的感知出现了错觉也不太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正在依靠自己连学徒都不算的心灵壁垒，抵抗着自己此刻外显的“感染力”。

　　至少，普维利安当前看起来没什么异样，那对冰冷而固执的瞳孔依然死死锁定在面前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上，仿佛是想依靠这双肉眼……去窥探那收敛在对方灵性中的无形光辉。

　　这下连穆都感觉有点离谱了。

　　他现在确实没有主动动用神秘力量，但以自己的攀升阶位……光是被动发散的影响余波都能够充当一个“精神引力源”，任何一个心神不稳的学徒在直面穆时，都会从潜意识中放弃一切对其的戒备与防范心——但眼前这个老头，他貌似真的是在靠意志硬抗……甚至是短暂忽略了这种跨度的神秘度压制。

　　-靠，这不神秘啊！

　　穆瘪了瘪嘴角——他觉得自己或许漏了什么东西，天生被卢恩力量遗弃的石民似乎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贫乏……至少眼前这个老猎人，肯定拥有其他强化自己灵性的方式，甚至可能是与主流的“心灵攀升”截然不同的一侧。

　　想到这里，他悄悄眯了眯眼睛。

　　哦豁，千锤百炼的躯体吗，有点意思……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气氛已经接近凝固——普维利安又一次忘记了，他特别认真时候的样子即使对同胞而言都不太友善，容易伤害到旁观者的心脏：就比如现在的米米和辛，他们明显在老猎人恐怖的气质下被压得发懵……估摸着是气都喘不上来，眼看着小脸都憋得通红，也不敢上前插嘴。

　　-大团长，好可怕……

　　就在两个小家伙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生怕两方突然就要打起来的时候，普维利安终于从刚才的观察状态脱离，苍灰色的瞳孔逐渐扩散开……下一秒，一道嘶哑而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穆。”

　　他念了一遍对方呈出的名字，语气没有太大波动，“刚才那只赶着飞龙群来大聚落的黑色怪物，是你驱使的吗？”

　　“呃……”

　　穆皱了皱眉，本能觉得这个话题不太友好，但刚想开口解释，又被一旁一道轻轻细细的声音打断。

　　“不…不是！大团长，刚才那些飞龙不是穆哥驱赶过来的……”

　　突入的插话让两人的对峙暂时打断，和他极具威慑力的外表不符，老猎人在面对孩子的时候似乎和穆一样有耐心——他很认真地倾听两个小家伙的话，而涨红了脸的米米和辛，正手忙脚乱地解释起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是我们求那个神使，就是那个黑漆漆的东西帮忙……去把聚落周围的巢穴清理一下，它很厉害！就算是行动最快的飞龙也追不上它的速度——那些蠢蜥蜴都被吓傻了，连独居的本能都忘掉了，我们就在它们后面追，飞得慢的就用光吐息杀掉，至于剩下的……我们想着，这些都是食物，而且都已经快失去反抗能力了，不如正好赶去家里……”

　　因为同时被一大群人，还有普维利安和穆盯着，米米差点忘记了怎么说话，而平时机灵的辛也只能囫囵组织着语言，勉勉强强把之前发生的经过复述了出来。

　　“大团长，真的，这个大哥哥是好人，而且超级厉害！……他刚才还治好了阿姐的腿，不然阿姐现在都还不能动……虽然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但他肯定不是什么怪物，我还有阿姐都能佐证的……”

　　看着姐弟俩的努力，穆只能在一边讪笑着点头……其实驱赶飞龙是他传送期间闲着无聊操控残机干的，顺便初步调查一下荒野的怪物生态——两个小家伙当然没有械翼的控制权，他俩估计是看情况不对，想帮自己背锅来着。

　　-当然，有穆亲自照看着，一小支飞龙群当然不会成为石民的威胁……估摸着到现在也都已经被猎得差不多，变成后方储备粮了。

　　不过，在姐弟俩主动开口之后，重新陷入沉思的也不再是他，转而变成了普维利安——在穆的注视下，老猎人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但似乎也很敏锐地察觉到孩子们的不安。

　　所以接下来，他缓缓弯下腰，用两只同样宽大的手掌搓了搓两人的小脑袋，嘶哑的语气已经在很努力地收敛着压迫感，“我知道了。”

　　重新站起身，老猎人一动不动的脊椎依然像是顽固的石柱——但其中最强硬的部分还是被孩子的话语动摇，毕竟对于没有“自私与欺诈”概念的石民而言，被“人类幼崽喜爱着的存在”，通常时候都不会有害于群体，即使这位客人本身来自一片完全未知的地域。

　　“我在你身上没有看见旧神的血脉，也没有嗅到焦血的气味，虽然你看起来不像是人类，但至少和那些恶主没有关系……”

　　普维利安自顾自地说着，而听清了这一切的穆却是暗自皱了皱眉——他察觉到这位大团长是在担心些什么……却是和米米还有辛这样的小孩子截然不同的警惕。

　　但明明……自己生长着人类的形体，他与石民在这片大地上理应无阂无隙，毕竟在对方的认知里：同类皆是同伴，凡是人类都必须以共同面对名为“怪物”的敌人。

　　-有意思。

　　穆默默把普维利安话中提到的“焦血”、“恶主”记下，虽然还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他差不多能猜到一些事情，比如普维利安此刻正提防的对象就是“巨人”……亦或是与“巨人”相关的东西。

　　不过这些细节都可以等到之后再问，当务之急是先取得进入大聚落的许可……而在得到了米米和辛的认可之后，普维利安的态度有所软化——但这个老猎人知道的东西肯定要比孩子复杂和具体太多，穆甚至隐隐发现他看自己翅膀的眼神也不太对，一定也是见过类似事物的模样。

　　强忍住把躲在队伍里的休比揪出来让对方瞅瞅的想法，在普维利安的点头示意下，穆终于是松了口气——现在这位大团长已经初步放下了对他们的重度戒备，随即翻身坐上一旁的鹭鹰龙，示意众人跟上来。

　　“我先带你们通过哨站，然后前往长老集会……如果可以的话，在深入炭谷的途中，我希望你能把这些翅膀藏起来，也不要有什么出格的行动，我们的族人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如果你们在这里引起了什么误会，大家都会厌恶你们。”

　　走在队伍前方，普维利安用平缓的语气，补充着很难被算作“警告”的诫语，而米米和辛也已经被他一手一个按在了龙背上……幸好他身下用于代步的龙兽算是最强壮一种，否则估计很难承担普维利安自己还有两个孩子的重量。

　　-看得出来，大团长并不擅长与“外来者”沟通的官腔——或者说石民就没人擅长这种对话，他们能说出来最严重的威胁就是“被大家厌恶”，而穆反而还觉得这挺可爱的，连带着看前面那个老头都顺眼了不少……虽然对方本来也就没什么的讨厌。

　　作为守护大聚落的支柱，捍卫在炭谷边缘的最强猎人，普维利安本就有自己需要背负的责任，这没什么需要苛求的。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给穆留下了“值得敬意”印象的家伙……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强者。

　　由于负责带路的人是个闷罐子，而两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更是不敢说话，所以这一路都很安静，只有越来越近的龙兽嘶鸣声从环山的尽头传来，象征着众人已经快要抵达炭谷前哨站——那是之前被击落下来的飞龙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很快，独立外出的大团长就往镇守此地的猎团带回了一群奇怪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