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出路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370 字
最后,穆还是没忍心破坏孩子的期待。
他偷偷动用自己的灵光激活了两人手中的石片——米米拿着的是明燎符文,下一秒,感受到身体里凭空升起的热流,她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很快舒服地眯起眼睛,享受平日里很难体验到的温暖……而辛那边,他现在把石片举在嘴边,试图接住那股源源不断往外冒出的水流,如果不是因为制造物质需要的能量太多,导致符文内部秘质快速耗尽,他可能会生生把自己呛到。
而就算这样,看着那些没被及时接住而很快渗入地面的水源,辛脸上还是流露出一瞬的惋惜——毕竟看着珍贵的水从面前流走,对石民的刺激还是太大了。
不过很快,他就被眼前这块神奇的石片转移走注意力。
在孩子的观念里,一块能凭空产水的物品,它甚至已经无法被以“瑰宝”形容……这是真实的,此刻就显化在他们面前的神迹。
“好厉害!”
辛不自觉地轻呼出声,又把手中的符文仔细翻看数圈,仿佛想要将上面的形状刻入记忆,而一旁的米米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就在刚才亲自体验了这份力量之后,即使还只是孩子的年龄,他们却还是很快察觉到其对族人的意义……
荒芜期的沙原最匮乏的资源就是温度和水——如果这两个问题能被一块刻着文字的小石片解决,这样一来……或许很多事情都会变好起来。
“但是……很遗憾。”
就在这个时候,穆突然打断了两人的动作,他轻轻捏住那些石片,口中轻声道,“卢恩的力量来自其他的国度,它是我从海洋之外的世界带来的恩典——制造这些符文并不如你们想象中的简单,你们需要特殊的虔诚,还有……特别的工艺,总之,就算你们记住了上面的图案,也没办法在这里复刻……”
-这当然是临时找的理由,毕竟穆并不喜欢给人希望,再摧毁希望。
意识到无法掌控卢恩是石民整个群体的“特质”,就仿佛是某种烙印在种群底部的先天苦难——穆知道,就算教会他们这些文字对应的神秘力量,这些被囚禁在荒芜与贫瘠上的居民,也无法依靠自己使用这份力量。
“所以,抱歉。”
他面露苦笑,随即轻轻发力,把石片从两人手中抽了回来……不出所料的,小家伙们脸上的兴奋和喜悦瞬间就黯淡下去,尽管他们很懂事的没有做更多纠结,但也让穆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如果可以的话,或许该搞清楚石民这种并不寻常的特质,究竟源于何处——大家同是弥母的稚子,没道理只是生存在不同的国度,却有一方仿佛被放逐一样失去卢恩的庇护。
穆一直很不喜欢“没道理”的事情——就像他发自内心地厌恶所谓的命定……那片红池,它既然记录着一切历史中流淌过的起点、过程与结局,那么它便理所应当地须容纳一切可以被见证的“可能性”。
“我知道你们很需要这个。”他掂了掂手中的符文,调整了一下情绪后面朝米米和辛,笑着开口道,“给我一点时间,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试着找到……在这里复制卢恩力量的原理,总之,这片大地不会永远这么刻薄下去——如果它不愿自己改变,我会帮它改变的。”
-说完这句话,穆感觉自己的腰被一根手指用力捅了一下,想都不用想就是艾伊干的……应该是又在吐槽他满口跑火车,而且在这之前,这家伙就对他到处乱给承诺的行为表现出强烈的不满。
穆当然懒得理他,而眼前的两人,他们估计是没太听明白对方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能懵懂地点了点头——而下一秒,米米突然想起些什么,犹豫着还是开了口,声音却像是自己对自己说话一样的轻细。
“唔……我还是想问一下。”小姑娘弱气道,“你说你来自其他的……离我们这里很远很远的世界,对吧?”
“嗯。”穆歪了一下头,而米米又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着语言,“我知道在天堑沙原的外边还有其他人类的大聚落……就比如北方,那里是一个叫冰雾断崖的地方,生活着和我们一样的族群——我们的调查猎团曾抵达过那里,而且还和他们的‘长老集会’取得了联系。”
“听大人说,那个地方和炭谷一样,毕竟到处都是断裂的崖壁,沟壑……但那里比沙原还要冷,就算穿着最厚重的衣服都几乎无法行动,在荒芜期的极夜,更是连血管都能被冻僵……不过,那里不怎么缺水——或许是曾经有过大面积的含水岩层,断崖的地表被冻结的冰晶覆盖着……所以只要能升起火,至少不会缺水喝。”
-这鬼地方听起来也没比沙原好到哪里去。
“嗯……”此时此刻,穆很耐心地倾听着,他现在还不太能知道米米想要表达什么……但却还是有一种很难描述的预感。
表情带着迷茫的少女继续呢喃着,她开始不自觉地回忆自己曾在不经意间萌发的“直觉”,就好像小孩子会做的噩梦一样……
“我之前有一天,突然想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也许是因为前一天晚上不小心听见了长老们的谈话——我听到,负责观测季节周期的调查猎团,传回了与以前都不同的日志。那些走得很远的大师猎人们,他们有的已经抵达了这片大地的边境,却还是发回警告说……说什么没有发现这次荒芜期结束的任何预兆……”
米米用有些混乱的语序,重复着这段让她感到深深不安的知觉,“在这次调查任务之前,大家也经历过许多次季节的循环——记录中,最久的荒芜期足足持续了大半年,大地枯寂到连天上的云菌都成片死去……地表冷到像是疯了,连挤满了人的洞窟最深处都无法留存一丝温度。”
“那一次,是长老集会依靠着奔火祭典的余烬才挺过了荒芜,但即使是那一次恐怖的灾难,在季节发生更变之前也会有充足的预兆……就算情况不同,至少也不会到调查猎团发现不了的程度。”
“……”
此时,应该是理解了自己的姐姐要说什么,辛似乎也莫名地紧张起来,他的瞳孔有些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米米带上些躁动的声音继续响起,“在你来这里之前,这场荒芜期已经持续了五个月——按照经验来说,它应该快要结束了……但我总是有点害怕,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我听长老说,如果这片大地衰败到不再能承载我们,那么我们就只能逃跑…但我想不到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沙原,还有断崖……到处好像都是一个样子……如果要逃走,我们又该去哪个方向。”
说到这里,穆差不多也察觉了两人想要传达的愿望……顿时感觉有点头疼,但还没来得及反应,米米带着不明期待的声音便传入他的耳畔——
“所以,我想问你……”
她轻声细语,“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那存在在海洋之外的世界……和我们现在脚下的这片大地,有什么不同吗?”
-确实有。
看着米米仿佛藏着一粒火种的炙热眼神,穆好像感觉到刺激一样……不自觉的避开目光。
即使是他,也会被那种稚子眸中那抹色彩……被那或许可以被描述为“希望”的东西蜇到眼睛。
“或许不同吧……”
穆目光闪烁,眼神飘忽——因为他自己知晓秘密,所以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一个道理。
-接下来,其实哪里都是一样的。
面前,对他人情绪比较敏感的辛只是瞬间就察觉到对方的变化,瞳孔里的色彩也在这一刻黯淡下来,但另一边迟钝的少女,她似乎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穆的异样,还在满怀期待地追问着。
“那里……是不是神明居住的世界?那里是不是有很多植物……满地的树、草、蜜蕨,还有地表上依然流动的河流——唔。那里或许还会有怪物,但天神的使者,就像穆这样的圣徒,很容易就能收拾掉它们对吧?你这么厉害……那你居住的地方,会不会比这里要美丽得多……”
……听着米米几乎不休的畅想,穆深吸一口气,他感到一股涌上心头的烦躁——现在就连本来还在犯贱戳他腰的艾伊都停手了,这个敏锐的家伙依靠本能就察觉到对方现在心情的低落。
不过最后,穆还是勉强维系住温和的表情,他选了一个对孩子而言不算残忍的话题出发点。
“看来,不管是哪个国度的居民……都会愿意把那个梦想里更美好的地方称作‘神乡’。”
他笑了笑,随即轻声道,“在向往那个也许不存在的‘神乡’上,我们似乎是一样的。”
到这个时候,米米也已经从不久前的期待里回过神……她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却也缓慢地理解着穆口中的意思。
“在我们的世界,人们同样憧憬着神乡,这已经能说明……我居住的世界并不是你想象里的‘神国’——确实,那里的树确实比这里要多一点,地表的河流也会在温暖的时节中流动……但也仅限于灾难尚未抵达之前。”
他用平缓的口吻,托出一些努力显得不那么残酷的现实,“但和你们的荒芜期一样……我们那里也有季节的循环与轮转,人们将其称作‘冬’——而其中最严厉的过程,便是和你们即将迎接的未来一样……它是一个名叫【严冬】的怪物,而我巡礼至此的目的,就是为了毁灭它。”
-毁灭一个不可被战胜的怪物。
米米呆呆地听着这一切,她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之前的喜悦上,但也无法再变成更进一步的真实——而穆的表述也已经足够委婉,不过他还是选择给一个孩子保留希望。
-逃或许是条路。
穆自嘲地笑了笑——毕竟他突然想起来,其实连自己都是出于“逃”的想法才来到这里,但抵达之后,却发现总有人比他更想,也更需要“逃亡”来用作一个没有选择之后的“愿望”。
-所以,索性只能就不去细想了,还有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生命总有出路。】
他眯着眼睛,从半蹲的姿势重新站起来,活动了一番有些酥麻的腿脚——而全程听完了一切的姐弟两人,也在此刻陷入短暂的沉思……
穆之前担心的事情似乎有点多余,两个小家伙远比他想象中的乐观……或者说“擅长乐观”。
只在片刻之后,他们就也调整好了思绪……就像差点熄灭却又能够于余烬中重燃的火种一样,再次点燃了一开始的生气和活力。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双腿恢复健康的米米带着辛从械翼上跳下来,先是向穆表达了感激,而后主动提出带他进入炭谷大聚落。
当然,他们现在也知道,族人设立的边境哨站,对这位操控着一堆黑翅膀的使者而言可以算作不存在……而尽管如此,这个看着就很温柔的大哥哥还是坚持先与两人接触,这很显然是一种令人感到安心的善意。
目前,穆在他们心中的信任度已经基本拉满了……姐弟俩也很愿意带他参观自己的家园,前提是得把行踪报告给长老集会——否则以穆这一副明晃晃的“异类”形象,还是可能会引起不明真相的猎人的敌意。
不过在此之前,穆还是先矜持了一下,倒不是不愿意两个小家伙来当自己的向导,而是他感知到正有人往这个方向迅速赶来。
-过来的只有一个人,所以并不像是他们被刚才那只守护哨站的猎团发现了——而就当穆把注意力转移到视野尽头,那个正骑在一只代步龙种身上飞奔而来的轮廓时……下一秒,他就不自觉地从嘴边发出一声轻呼。
“哦?”
穆眯了眯眼睛——以他的视觉,当然能看清来人的形象:那是个光看起来就吓人的帅老头,历战的外表配合其凛冽的气质,给人一种难以描述的“危险感”……
那个老朽的猎人,体态与容貌尽管沧桑,却像是把一切对敌的经验转化成技巧的纯度,又把一切历战的伤疤雕刻成力量的形态,面对他,就仿佛是面对一只人形怪物。
-穆看到了那个人形轮廓里升腾的灵光……那抹炙热的色彩是他目前所见到的人类之极,几乎都能与身为“火源造物”的休比相提并论。
而很快,伴随着一阵沙尘席卷至,那个骑着鹭鹰龙的人影也已经止步于众人跟前,而眼尖的辛已经瞬间认出了这个人是谁——他现在爆发出的呼声比看到穆的时候还要激动。
“大团长!”
听见呼喊,翻身下龙背的普维利安对着他们点了点头,而下一秒,老猎人如死铁般的苍灰眼瞳,就已经越过所有人,精确无误地锁定在那个金发青年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