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救济

　　在这个突然的节点上，从中庭而来的巡礼者第一次正面接触到这片新大陆上的原住民，而后者显然并没有为这场临时起意的会面做好准备。

　　不过，他们的反应也没有想象中的大。

　　在看到自己面前齐刷刷冒出来一大群人的瞬间，米米和辛也只是呆滞地歪了歪脑袋。穆见状眯起眼睛，目光中闪过几缕惊奇——

　　-他们看起来太“轻松”了。

　　尽管自己出场的方式那么突兀，但他现在也只从这两个孩子脸上看出深深的懵然，可能还有一部分短暂的惊吓……而在应对一些不明来历，奇装异服的不速之客时，这样的态度可不太正常。

　　随即，他就默默把嘴边酝酿的的一句“别怕”憋了回去……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小家伙互相搀扶着趴在械翼上，这个过程里，他们的目光一直锁定在穆的身上：眼神里没太多他之前所预料的“恐惧”和“警惕”，更多的还是“好奇”。

　　“哦？胆子真大……”

　　金发的青年自顾自地嘟囔了两句，随即慢慢蹲下身子，一边让自己的视线和两个孩子的高度齐平，同时半眯着眼睛对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好？”

　　“你…好？”米米小心翼翼地对着他眨了眨眼。

　　-沟通的进展很顺利——毕竟穆现在用的是一口流利的“石民语”；在不久前与华纳人的观测站完成了日志数据对接之后，他已经掌握了这些原住民的语言体系……当然，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他也完全可以依靠神秘度的俯视，把自己的想法直接传递到他们的思维里。

　　但穆现在并不想这么做：其中的一个理由是“方便接下去的异乡探索”，但他心中其实还有另外的基准。

　　-当两方，或者说两个文明初次接触的时候，谈吐对方的语言不仅仅是传达一种愿意融入的善意，还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尊重……而很让人欣慰的是：在听到熟悉的家乡话之后，两个小家伙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前还留有丝缕的恐慌也减轻了很多，接下去还是由更年长的姐姐接过话茬，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轻声呢喃道。

　　“你们……？”

　　少女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些谨慎和拘束——穆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还可能是自己这行人的打扮出了点问题：在资源匮乏的石民眼中，自己这身“光滑”到不可思议，色彩瑰艳到几乎无法分辨的礼袍，可比在中庭惹眼球得多……甚至就算是其他随行者身上的服饰，也都不像是这片荒原上能够产出的珍宝。

　　在米米的认知里，她只在长老集会的大祭长那里见过类似的装束……但很奇怪的是，眼前这个青年的年纪又不应该是那些老头中的一员；

　　“我们是来自远方的朝圣者。”

　　不过还没等她细想，早就想好了说辞的穆也柔声开口道，“很抱歉打扰了此地的宁静，只是我的巡礼正巧途径沙原——这里不该有孩子的血，我也不愿见到那令人惋惜的牺牲，所以，还希望你们能原谅我的擅自行动。”

　　-什么…意思？

　　第一时间，米米眼神涣散，根本没能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而就在少女身旁，直到刚才都在悄悄打量着这行人的辛……他的瞳孔突然收紧了一瞬，而后又在众人可能看不见的位置使劲摇晃着米米的衣服，似乎是在提醒她某些东西：

　　而当有些迟钝的少女把注意力放在弟弟的示意上时，她也立马吓了一跳。

　　-就在面前这个青年的身后，米米看见了那些收敛在他背脊两侧的……足足好几十片漆黑的片状残翼。

　　虽然形状各不相同，但就算再怎么迟钝，女孩也已经认出来……这就是此刻正被他们乘坐在身下，之前又在沙原上杀死了沙海龙，随后又载着他们回到大聚落的“不明怪物”——

　　-是这个人救了我们。

　　而他就是控制着这些怪东西的主人。

　　在得知这条信息的瞬间，无论是米米还是辛……两个孩子的大脑都都被这个瞬间的信息量刺激得一片空白，不过很显然，穆也没有隐瞒自己所做所为的意思，只是静静等待这对胆子很大的姐弟从震撼里缓过神来。

　　“你……”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米米现在说话却是不如之前连贯了，不过还有辛接过话茬，这个思维要比姐姐敏锐不少的小家伙，现在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刚才说自己是什么…朝圣者？”他深呼吸，语气僵硬——比起之前终于多了几分本该有的警惕，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危险一样。

　　“那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不知道是因为文化差异，还是某些更加深层的原因，辛并没有在面对一个陌生人时候该有的“谨慎和小心”，相反，他看起来也完全不害怕因为自己的言行激怒一个不明底细的神秘存在——这让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在意他态度的突然恶化，反倒是在认真地给出答复。

　　“一个很远……很远，远到超出你们想象的地方。”

　　“抱歉，我有点没太搞懂。”

　　辛打断了对方的话，又深吸一口气，“如果是天堑沙原之外的区域……我也差不多了解一些，虽然没有亲自去过。”

　　他尝试追问到底：“如果你来自那些地方，也请在这里告诉我……我们的大聚落和外面很多地方都有联系手段——就算我不知道，长老们肯定能弄清楚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嗯……”

　　穆眨了眨眼睛，表情似笑非笑……他也没想到这个小家伙对自己的来历表现得这么固执，这让他稍微有点措手不及，但糊弄还是轻而易举，“如果我说——我们其实来自海洋的另一侧呢？”

　　“……”

　　肉眼可见的，辛的脸色僵了一瞬……显然这个答复对他来说有点超纲了，对于那片一切语境中的“死地”——他甚至想象不出海的外面能够存在什么。

　　照理来说，像这样的回答就是为了堵死所有追问的方向……而且很容易被当成是一种搪塞，但一想到对方能够操控几十只恐怖的“黑色怪物”，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把怀疑藏回心底。

　　“那就……先这样。”他看起来有些不安，但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绪。

　　-只不过，刚才的一番问答虽然没有激起穆的更多想法，但他身后的一部分追随者还是有点没忍住：在携带了华纳产的即时翻译设备（多莫同款）后，辛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们也都听得一清二楚，而船员这个职业本就养不出什么好脾气。

　　“你这小子，明明知道是神子救了你！还一点感激的态度都没有……”有人表现得忿忿不平，但很快又被穆随手制止，而后，他陷入短暂的思索。

　　“明明刚开始的时候，你看起来还一点都不怕我们。”

　　看着辛幼狼一样警惕而冰冷的眼神，穆没有生气，只是表露出几分好奇，“很有趣的反应……”

　　-在初见的时候，这两个孩子对自己一行人是完全没有防备姿态的：也就是说，在突发的情况下遭遇不知底细的神秘人，对于他们而言是“没有危险”的情况。

　　而那个叫辛的少年后来龇牙的原因：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背后的残机……那些被他们认作是“怪物”的东西。

　　“看来…拿中庭人的思维模式代入石民，也许不太合理。”结合着在观测日志里记录的讯息，再通过理解的媒介，穆用怀揣深意的目光触碰着姐弟俩蜷缩而不安的灵性，终于在简单的共情后，他也稍微搞清楚了一些很值得思索的东西。

　　-就比如，在石民的基础认知里：“人”永远不会是威胁，需要提防的只有“自然”与“怪物”。

　　不知道是因为特殊的存衍环境，还是某种自上至下执行的“传承”——这种成熟的思潮已经沁入了他们的文明根基：作为一个经历着恐怖生存竞争的种族，来自外部的压力早已牵扯了他们全部的心神……无论是随时可能袭掠的怪物，还是苛刻的自然，都不会允许他们将精力分散在内部的消耗中。

　　也就是在窥探过他们所形成的思潮后，穆笃定了自己的猜想：石民是几乎退化了“自私”概念的族群：在受到致命威胁的瞬间，即使样本是两个同样稚嫩的孩子——在短暂的抉择过后，其中更年长的一方，也会本能地奔向自我牺牲……

　　-在他们的认知里，生死也可以是一种量化的价值：个体的责任与集体的压力彼此平衡……而石民为了建立这样的“无我精神”，已经试错了数千年。

　　想到这里，穆幽幽叹了口气，看不出情绪的目光掠过那两个像小兽一样提防着自己的孩子，再是投向苍茫沙原的远方。

　　确实——他默默赞同道。

　　毕竟也只有如此，他们才能利用这片大地上并不富余的万物，把一切可用之物收集起来，用于支撑一个不算强大的族落，再花费无数倍较他人的努力，在摇摇欲坠的荒野上搭建起无比脆弱，却也无限坚韧的文明。

　　“看来，我还真是来到了一个奇妙的地方。”

　　随口发出一声发自内心的感慨，穆的思绪有点上浮……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自己在发出“为什么一定要消灭巨人”这个问题时，休比斩钉截铁的肯定。

　　-真想知道啊……关于这个文明的一切。

　　可能连现在的穆自己都不知道，在慈悲的基盘孕育成型之后，他心中萌发的感动有多犯规——当头戴荆冠的青年对两只幼狼的敌意回应一抹真切的微笑，一切不安和恐惧也在这个瞬间被抚平了。

　　“别怕。”

　　他现在终于有机会把这两个字重新说出口，而米米和辛脸上的警惕也都毫无知觉地变化成茫然……几秒前冰冷的目光开始解冻，伴随颤动的瞳孔缓缓扩散。

　　此刻，穆浅蓝的眼眸倒映着与海洋同调的蔚色，仿佛浑浊的暖意，消融的春冰——当一抹鲜艳的蔷薇之红挤开孕育着爱的外壳，救济的花环便自他额前荆冠上孵化，迎来一次温柔的绽放。

　　下一刻，仅是瞬间——米米就感到自己的身体中传来一股酥麻的暖意……被注入了生命力的血液汇入瓣房，让其跳跃的律动更加高昂……而几秒之后，这股暖流开始向着血肉的各处流淌，直到浸润在已经失去知觉许久的肢体深处。

　　“我……”

　　少女感觉自己脚趾猛地抽筋了一下，以致于突然爆发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但下个瞬间，米米就瞪大了眼睛……就当自己麻木的下半身似乎恢复了一丝触觉的时候，她本能地以为这是错觉。

　　“哇，阿姐……！”

　　不过，下一秒身旁辛发出的惊呼证明了这并不是错觉——米米呆滞地低下头，就看到自己的小腿肚子正因为肌肉的痉挛而抽搐……真的很痛，但却也让这个险些真正经历死亡的小姑娘激动到差点哭出来。

　　-她本来已经是废人，需要族人额外消耗食物、人力来照顾，却也不再拥有更多价值的累赘，本来能够活着就已经是意外之喜……米米愿意回来聚落的原因，也不过是为了让辛心里好受一点，顺便满足一些像是尝尝蜜蕨之类的小期待。

　　等到不想再麻烦更多人之后，她是准备挑个时间自杀的，当然会瞒着族人，最关键的还有辛——但现在似乎不需要了，因为一场正在发生的奇迹。

　　“假如这里的命运不青睐好孩子，那就换我来。”穆半眯着眼睛，柔声细语。

　　源源不断的爱与慈悲从他灵性的源头流出，化作救济的光辉将伤者包裹，它修补着米米破损的脊柱，愈合她断裂的神经……即使是足以让人半永久失能的创伤，此刻在那对蔚蓝色的眸光中也只多坚持了半分钟。

　　很快，当一切暖意停滞之后，穆额前那朵盛开的蔷薇也在几秒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谢——与此同时，米米已经踉跄着从原地站了起来，而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的辛更是连瞳孔都放大了一圈……

　　-就这样治好了？！

　　“嗯……看样子恢复得不错。”

　　穆托着下巴走神，想到自己以前玩各种arpg游戏的时候总是喜欢选治疗型角色或者武器，实在没有也得多带俩血瓶……而现在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也终于忍不住轻哼起来。

　　“我奶真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