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50 节

第二百四十五章 烧却的大地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6,087 字

  -约顿海姆。

  一个被寄存着排斥、抵触,以及恐惧的国度:就像那片遥远的雾之国一样——在中庭人的观念里,这儿是巨人的家乡,是被邪恶寄生的世界。

  “到…到了吗?”

  每个人都呆滞地看着那片视距尽头的大陆——对于这些巡礼的随行者,匆匆出发的穆并没有对他们解释太多,但即使是最迟钝的家伙也差不多理解了自己当前的处境:他们穿越了一段超出想象的距离,并且在浮海的另一面抵达目的地,离开了人类生衍的米德加德。

  眼前是新的大陆……一片依然被浮海包裹着,呈现着藓红色的大地。

  -这里好冷。

  早在出发以前,船队就配给了几乎所有的保温措施:但此刻大家还是无法忍耐地激活了此前穆分发给众人的‘温暖符文’——显然,这里的气温已经是凡人依靠肉身无法抵御的程度,没有卢恩魔法保护的躯体,仅仅是短时间暴露在空气里也会失去活性,变成无机的冰块。

  “休比?”穆没有把视线从远方的陆地移开,只是漫不经心地喊了一遍这个名字,而机械格式的回应声也从旁边平稳地传过来。

  “折跃日志无异常,落点坐标解包精确度99.9742%,符合当前算力模型,航道未发生偏移……”

  在检查了一系列彩虹桥传来的进程报告后,休比得出结论,“约顿海姆已确认抵达——当前详细坐标未完全解析,估测结果为南部石岸……附近连接到两个在线的华纳临时观测站,是否开启自动寻路?”

  “不用。”

  穆暂时拒绝了休比的提议,初次抵达新国度,他想着至少先收集一部分关于这里地形与背景的粗略讯息,“我们先登陆……五月花号,你自己找个合适的停泊点。”

  话音未落,脚下的甲板便开始缓缓移动,朝着视野中荒芜的戈壁滩驶去。

  而穆还在忙着观察周围的情况。

  只是遥遥一瞥的初见……这片新大陆给人的印象就不太好,首当其冲的就是…它看起来特别的“暗”——明明时间轴还处在白昼的阶段,但约顿海姆此时的亮度也只有中庭的十分之一,透过周围黯淡的光线更是几乎分辨不清前方的道路。

  晦涩的视野中,穆的目及范围之内没有发现成规模的植被,而大部分地表都被光秃秃的岩石和矮平的土丘占领着,生命的迹象在此地无比薄弱。

  不过看起来,船在正午历算是通用的交通工具,在这片被神木支撑着的世界之上,无垠的盐水诠释着“海洋”这一概念的原初形体——它是孕养一切物质的子宫,即使是分散在不同层级的国度,也亦被海洋所包裹……

  等待泊船的时间也没有很久,五月花号很快就找到了适合登陆的地点……靠着主体圣化橡木的坚硬程度,它完全不需要考虑“不规范的停泊可能损伤船体”,直接靠着卢恩引擎的推动力硬性登陆,随便撞坏了一层沿海的冰面之后就顺利靠岸。

  船上的众人接壤着从绳梯上攀下来,在踏上这片新大陆的瞬间集体打了个哆嗦——然后便开始小心翼翼地朝四周观望起来,每个人眼中带着难以克制的兴奋和好奇,其中当然也包括穆。

  他的感知方式比随行者的肉眼要强大得多,在确认周围很大一片范围内都没有需要警惕的高阶神秘反应之后,穆就已经把灵感的范围扩散到极限距离:在生长阶位和一堆外挂的加成下,方圆数十里内的场景都被他扫入眼中。

  而在初步周围的环境之后,穆就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这什么鬼地方……”

  恶劣的初印象并没有被推翻,反而是愈发稳固:相较米德加德初见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慨丰饶,无法控制地想要礼赞大地的恩典……对比之下,约顿海姆给他的感觉只有荒芜。

  极端的气候从将至的严冬之后,在每个国度都差不多了——作为极南,落脚的这片土地无比酷寒……它明明不是高海拔地带,却也有着安格瓦林群峦深处更加可怖的低温。

  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紧挨的林区与树海,所以自然也无法隔绝热量的流失,不过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约顿海姆位于比“米德加德”更加‘偏僻’的位置。

  天光的恩典渗漏至此已经只存片缕——一切都比在中庭要更加刻薄而拮据,视野之内,入目之物只有裸露着的滩涂,上边的土壤看起来比金属还要冰冷而坚硬,而那些已经风化成沙粒的瓦状碎岩也已经掩埋了干枯的河床……

  “啧。”

  此刻,即使穆将自己的灵感放大到极限,感知所触及的范围内还是近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生机——枯贫地表上能看到最多的活物……只有一种一指大小,长相类似蜥蜴,而或许已经将早期鳞片退化成湿度接收皮肤的爬行生物。

  “真是灾难一样的环境……”

  穆幽幽抬起头,“就跟生锈了一样。”

  -这个国度哪里都不对劲。

  上方的视野里,约顿海姆的苍穹看起来是生锈一样的藓红色,霉菌一样湿漉漉的浑浊云层无处不在,覆盖了枯朽的大地。

  本就晦暗的天光更是让午后的时节看起来像近夜的黄昏——扭曲的光线只要从那阴云后边渗漏出来,就像是被污染了似的沾上铅灰的色彩……变得粘稠而令人作呕。

  “……”

  虽然没有仔细去听,但穆还是听到有议论声从自己的身后传来……他扫视了一圈身后随行者队伍里的灵光,很显然,几分钟前初见新大陆的兴奋感已经被这里糟糕透顶的环境抚平……大家现在都感到一阵内心深处的不安。

  穆思索片刻,扭头道:“莫利,你带人回一趟船上,去把水源和食物带下来,起码准备半个月的量。”

  “明白了……”莫利很快就反应过来神子的意思,在悄悄咽了口唾沫之后,他就带着几个身强体壮的船员返回了五月花号的下层船舱——也幸好远航前的补给准备得够多,就算停留在原地,也至少够在场的众人坚持两到三个月。

  -穆本来也只打算带上最基础的物资展开探索,他本以为依附着一片大陆,吃喝的问题肯定很容易解决,大不了随地支个烤架追着野生动物啃……但现在看起来不是这么一回事。

  沉思片刻之后,他又招了招手,身后的械翼自动分出了三分之二,彼此之间组合成几个小巧的球体……在给它们供应了基础的能源配给,顺手激活了之前塞进去的“勘测模组”之后,这些小玩意儿就可以扮演自律探测器的角色了。

  随后,穆把这些小型探针朝着几个大致的方向放了出去,用于代替自己的眼睛探索这片土地——预计到日落前,它们或许可以把探索范围推进到数百公里之外的内陆。

  在这之前,确认好随行的众人已经做好出发前的准备,开拓的小队对这片新世界的探索便正式拉开帷幕。

  接下去的一个小时,队伍保持着若聚若散的形式——以穆为核心,围绕莫利以及几个资质较深的船员为次级枢纽,开拓团开始背对着登陆的石岸向内地前进,在绕开阻绝着海岸线的一圈风化地貌后,接下去的景色,除了一如印象的荒芜之外,还出现了更多违背常理的现象……

  不知何时起,视野中开始飘散起不明来源的雾气和尘埃,而当厚重的云层之间出现铅锈的灰色,已经走出十公里的探索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开始缓缓减慢前进的速度——直到全程引领着方向的穆也面色凝重地停下脚步。

  “为什么这里的环境会这么恶劣?”

  不断剖析着灵感传回的勘察信息,加上放出去的探针传回来的详细画面:穆差不多已经掌握了方圆近百里内的情况——而随着摸索过程的推进,他的心情也愈发郁塞。

  -这片从沿海的南岸延展出去的“废土”,它的面积远远超乎穆的想象……目见所及的范围之内几乎被荒废的丘陵和沙漠填满……

  至于更远处,他也看到了很多类似“平原”的地形,但那些本该“最适合生衍”的地貌也已经严重沙化,干涸的滩涂上布满了河床的残骸——沿岸最多见的植被只有无叶的灌木和针刺丛林、以及或许曾经是山脉的土地形成的扭曲裂谷……而在远离河岸的尽头,那些干裂的冻土层不知道已经蔓延到地下多深,却还从裂隙处向外喷发着焦黑色的烟尘。

  但此刻,畸形的生态同样不是开展探索的最大阻碍——当穆发现身后的随行者开始有人出现呼吸困难的情形,他才注意到那些倾覆着大地的晦暗云层,似乎不像是其平静外表下的人畜无害。

  -毒雾……还是瘴气?

  幸好其他几支探索团分散得不算很远,在意识到环境中的无形威胁之后,队伍重新聚集到神子周围。

  “冕下……”

  在众人不安情绪的包围下,穆检查了一番那几个身体出现不良状况的随行者,并且很快发现了异常的起源:

  他们的肺部被某种未知的真菌寄生了,其他人也有类似的症状,只是身体上的反应有所区别……

  所幸,这种情况倒是很容易处理……甚至不需要额外的治疗,只要让他们盯着穆看一会就好了——救济的慈悲对于这类必须存在于生理根基上的“伤痛”堪称专杀,即使是队伍里症状最严重的成员,也在几分钟内恢复了正常呼吸的能力。

  “看来这块土地并不是很欢迎我们。”

  穆自嘲地笑了笑,同时眯着眼睛再次看向晦暗的天空。

  -这片未知的国度,就像是一只警惕而排外的个体——约顿海姆用它内部的规则抵触着不速之客的入侵……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这里的自然环境早就已经扭曲成了人类所难以理解且无法适应的程度:

  -这里的大气构成与米德加德的生态完全不同,天上看起来黏糊糊的云层并不是高空凝聚核周围汇集的水汽,如果自己的感知没有出错——那些表面像是生了锈一样的“类生物”,实际上是某种云状的巨型菌群……而那些始终漂浮在空气里的尘埃,似乎更像是那些云团释放在外部的孢子。

  至于它们的源头……

  穆追溯着异常环境的起源,目光看向那些布满了地壳的裂谷——在折跃蓝图的标记下,这块地界名为【炭谷】……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在脚下冻土层的更下方,他感受到一股难言的“冲突”,似乎有什么恶心而诡异的气息正在撞击那层覆盖在大陆表面的酷寒。

  两者就这样交汇在大地的深处,即使从地面上看不出任何现象与征兆,但那道对立的力量就是此般存在着——无论是那些亲潮的“云状巨型菌群”,还是弥漫在大气层之下的孢子,都是顺着裂谷从地底的脉络中喷发而出的。

  与此同时,这一个小时内已经快要深入到南部大陆尽头的探针,也在此刻发回了更多情报:而那些被记录在画面中的影像更是让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扭头看了一眼华纳少女,有些犹豫地开口道,“你之前说过……华纳人,在跟巨人打仗来着?”

  “是的。”

  休比不假思索地给出答复,同时调取着大群数据库内的战争进程日志,声线又变回了毫无波动的电子音:“清除燧石余孽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千三百七十一个标准年,目标进度已达91%,我们已经移除了约顿海姆巨人遗族所有外围的大型聚集地,而在四百年前的‘希尔达平原战役’结束后,最后一支巨人战团已经不复存在,只有小规模的冲突仍在持续爆发,但这部分反扑力量也被我们限制在围绕巨人王庭的局部区域内……现在是最后总攻前的修整期。”

  -听上去好夸张……

  穆有些木讷地咂了咂舌——不管是哪辈子,他都没经历过此般巨大规模的战争:华纳人明显是冲着彻底灭绝“巨人”这一概念去的……他们之间的战场已经覆盖了整个约顿海姆,而且烈度远超他一开始的想象。

  -虽然来到正午之后一直在接收关于巨人这个种族的恶名,但穆还是难以想象那些家伙到底“邪恶”到什么程度,以致于引起了全现世范围的共愤。

  “可是这真的至于吗……”

  他深吸一口气,随手把探针传回的影像通过华纳大群共享到休比的眼中,又实在是忍不住地吐槽道,“你们都快把这地方干沉了吧!”

  “……”

  面前的机械少女歪了一下头,呆呆的神情似乎是不太理解对方突然激动起来的语气,就连刚才用于播报日志的电子音都临时切回了正常交互模式,“我不太懂。”

  “你看看你们砸的坑……”

  穆一脸生无可恋——根据探针传回的画面,就在距离登陆点的一百七十公里以外,石岸与沿海平原地貌的尽头……根据基本的地理知识,那里本该是一片风蚀的环山,但现在却是一片看不到终点,看不见底部,近乎撕裂了整块内陆的正圆形裂谷。

  “这绝对是烧玻璃吧。”

  穆感觉自己的小拇指肚有点发颤——眼前的一幕虽然不至于冲击他的心智,但还是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此刻,即使以械翼的飞行速度和超远视距,传回的画幅也被那无底的漆黑深渊完全填满,就在约顿海姆南部与中部大陆的交界处——绵延数百公里的的玄武岩系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一样呈现着红褐色,而那些原本通行着复杂河道的地下暗流也已经在那道突兀的断面之前被强行截断:溶洞中的水分被地表的低温冻结成支离破碎的冰晶,又在严冬的圈禁中永不流动分毫。

  从光滑断口再向外几步的距离……就是被伟力所烧穿的横截面——两者地形之间的过渡生硬到极致,因为这里本就是被某种突兀的打击在一瞬之间熔毁的……甚至在其风化的表面还留着一层玻璃一样的结晶态岩层,像是因为突然的高温融化后又再度凝结而成的残骸。

  这样的结晶化现象沿着打击的中心点,一直延伸到视距的极限,地平线的尽头。

  即使是穆也很难通过大致的影像去观测这道伤疤的范围:但保守估计,它最起码覆盖了约顿海姆超过十分之一的总陆地面积,并且不可逆转地摧毁了整片国度的原生生态……

  而在指定了目标的检索中,穆也已经从华纳的大群里得到了关于这一次超级打击的详细记录:战争的中后期,距今四百个标准年前,约顿海姆中部战线的僵持让巨人灭绝计划搁置了超过三十年:为了推进战局,通过模拟“火种之主”的力量,华纳人发射了这道险些击沉大地的灭世天火——而它也一举摧毁了燧石余孽抵抗的主力,同时彻底杀死了那位名为安索佐纳斯的山巨人之王。

  “为了杀灭巨人…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穆有些费解……毕竟他的一切认识都只源于秘识,进一步理解巨人的“邪恶”对于他而言还是有些困难,“哪怕后果是一个国度的永久破坏?即使这里从此不再适宜生命生存?”

  听到他的困惑,休比没有犹豫地地点了点头,表情少见的严肃和认真,可还没等她做出进一步的解释——令人意外的是,先响起来的声音来自一路上一直安安静静的摩尔迦娜。

  “穆,看。”

  没时间吐槽自己这个姐姐说话像人机,穆只来得及顺着她抬起的手指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本就因为烟尘覆盖而显得昏暗的天色已经入夜,微弱的白蜡色天光也不再从云层背后渗漏下来。

  “天黑了。”她这样提醒道,而穆却因为眼前某些奇异的景色陷入古怪的沉默。

  “怎么会这样……”金发的青年站在晦暗的云团下,看着天空发出这样的疑问,他难以理解眼前的一幕:

  在正午历的“夜晚”,世界理应是纯粹的漆黑——因为自上照下的光无法通行并抵达大地,这是人人皆知的自然现象。

  但此刻的景色却是悖于认知的不同:入夜的约顿海姆并不似米德加德那般笼罩于决绝的黑暗中,而是要比“白昼”的时节更加明亮……

  不明起源的光芒投落在地表,呈现着仿佛会呼吸的幽绿色——这似乎是一种自燃的荧光,而就在穆寻找着那些光源的起点时,他的目光锁定在厚重的云层之间,再是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云…它们会发光?”

  他喃喃道,又很快确认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高悬天际,聚拢在一起充当云层的巨型菌群,此刻在夜晚担任起另类的职责:它们以自己为光源发散着照明大地的荧光——因为其本身臃肿的姿态,那些菌团看起来就像是不断涨缩的肿瘤一样,虽然有些恶心,但却是真的在照明万物。

  而随着时间彻底转入夜晚,进一步的变化仍在那覆盖了整片国度的云层下酝酿——当那些菌群中透出的光源愈发明亮,本该不应用有热量的荧光似乎取代了太阳的某种职责,开始将白昼时候累积的某种“介质”转化成更下层的热量。

  那些云状菌团,它们正在消耗自己的能量给大地升温——穆明显察觉到体感上的温度上升了大概十几度,甚至已经到了普通人能够正常活动的程度……而这在万物凋敝的“严冬前夕”,热量就是近乎无法想象的馈赠……

  一种怪异,但又无比奇妙的生态系统。

  “真是不可思议……”

  就在他因为这样奇异的景象陷入沉思之际,一枚沿着石岸向东面探索的探测器,突然传回了一道高优先度的异常提醒。

  而当穆把注意力转移到探针的实时画面,再是察觉到影像边缘两个匍匐在地面的轮廓后,他歪了一下头,浅蓝的瞳孔在下个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

  “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