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华纳

　　很可惜，虽然五月花号从各种角度上都很神奇……但它毕竟是一艘船，还是没办法随时随地揣兜里带走。

　　面前这片海中升起的遗迹规模确实很大，但想把船直接开进去还是有点勉强了——穆皱着眉看向耶梦加得，而对方冲着他眨眨眼睛。

　　“怎么了？”

　　“也没什么……”

　　穆张了张嘴，轻声组织了一番语言，“我只是在想，既然中庭人曾把通往其他国度的通道称为彩虹桥，那这部分说法怎么想都应该有着依存的影子——他们总不能就管这么一片海中废墟……平白无故地叫什么‘桥’吧？”

　　-所谓神话的载体同样是一种被诸多见证铭刻而下的形式，无论是先民目见枝梢上那抹隐藏的“金枝”，亦或是流传在米德加德的种种传说……即使在被转述的过程里经历时光与变化的扭曲，但却也能维持住最基础的“象征”。

　　“比起桥，这倒更像是什么失落的古代遗迹——你说的没错，它们不像是伊格德拉西尔的造物，它不属于自然……”

　　穆附和着巨蛇的判断，同时给出自己的看法，“在我的印象里，只有一个审美前卫的文明会去设计如此复杂而精巧的支撑结构，还有那些单纯为了美观而生的圆拱穹隆与高塔的轮廓……”

　　-而在正午历，只有一个群体似乎能够符合这部分印象。

　　“那些居住在阿斯加德的‘诸神’……还有，华纳人？”穆轻声道，朝向巨蛇的语气带上几分探究的心理——而对方却是没有正面回答，它只是先很无辜地嘟囔了一声。

　　“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口中的‘诸神’——但华纳人倒是挺熟悉的……嗯，至少以前有段时间挺熟悉。”

　　祂昂起头颅，目光指向一个被灵感所洞开的方位，“华纳海姆，现世的九重国度之一，也是华纳人的家园……它与阿斯加德位于相近的树冠层，如果你要去到那里，或许也能顺便去探望一下那些家伙。”

　　“他们拥有主动跨越国度的能力？”穆想了想，觉得自己也马上要接触中庭人之外的智慧群体，如果能在耶梦加得这里得到一些额外的情报也算不错。

　　“应该有，在更早一些的时候，除了到处乱飞的仙灵……我也经常见到出没在中庭的华纳人——他们造物的风格也和这座‘彩虹桥’很接近，看起来都四四方方规规整整的，不过倒是挺好看。”

　　耶梦加得吐着星子，简单回忆了一下自己口中‘不久以前’的事情——但穆猜测祂所说的“不久前”，少说也得千把年起步。

　　“后来呢？”

　　他忍不住追问道，“后来那些华纳人去哪了？”

　　“不知道。”巨蛇比小白好点，虽说可能因为睡懵了导致一问三不知，但起码不说谜语。

　　“你没看到这些遗迹吗？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放弃维护自己建设在其他国度的道路，从某个节点开始，华纳人的整个族群似乎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某个庞大的计划里——直到现在，那些树冠层之间的中转站估计也被废弃干净了，啧，连这里也只剩下一片废墟……”

　　-道路已经倾塌，只是过去存在过……

　　当穆意识到这点以后，他发出幽幽的一声叹息，嘴唇蠕动了两下却也不知道接下去该问什么——不过或许是看出了他的苦恼，耶梦加得悠悠思索了一番，而后主动开口道。

　　“如果你对他们感兴趣，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一些线索……”祂把头颅从天空缓缓垂落，投下一片笼罩了半面盐海的阴影。

　　“虽然我也不太愿意回忆那段冰冷而黑暗的时光，但我可以告诉你……与正午历中萌芽的新一代生命不同，在这一幕时代启程之前，我就已经在未成型的泥潭中见过他们。”

　　“……”穆第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是愣了好几秒钟才猛地惊醒。

　　“你说华纳人是从上个时代存续至今的？那岂不是……介壳种？”他像这样猜测道，这个时候萌发类似的想法是很正常的事情。

　　-提及介壳历的智慧物种，除了那些占据着黑暗与沼泽，可能发展出高度文明的介壳种之外，他确实也想不到别的对象。

　　但耶梦加得却是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给予否定，“不是，他们不是介壳种，他们应该是人类……不过又不完全像，嘶，我其实也很难去形容这种差异，到时候如果你能亲眼看到他们……应该就能明白了。”

　　-竟然不是……

　　穆有点恍惚——他对这支突然冒出来的“高等文明族裔”近乎是一无所知，只有从多莫和巨蛇的口中得到过关于他们只鳞片羽的传闻。

　　原本，假设他们是介壳历终结后一部分留存在现世的介壳种，那很多事情都能得到进一步的解释，可惜耶梦加得否认了这个可能。

　　“人类吗……”

　　穆轻声自语了几遍，又晃了晃脑袋，把之前混乱的想法屏退，顺便坚定了自己开新地图的计划。

　　【探索】之欲只有在不断地向前开拓中才能得到滋养，而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继续莽下去了。

　　将注意力转移回面前已经完全升起的建筑群上，穆犹豫了一会儿，先是就地安抚了一番有点不安的五月花号——

　　虽然他很需要一艘见证了旅程的巡礼之厅，但假如接下去的这段路途没办法通行一艘船，他也只能把这些来自中庭的原住民们留在原地。

　　-或许可以拜托耶梦加得把他们送回去，祂应该会愿意帮忙……

　　一边胡思乱想，穆一边把自始自终安静待在一边的摩尔迦娜拉上，顺便对着甲板后面喊了两声，也是果不其然地把挂机半天的艾伊摇了出来——这个速通党只有面对主线的时候才会这么积极。

　　“我们先去那里面看看。”

　　他指了指面前恢弘的遗迹，又沿着船舷处的缆绳下降到与海面齐平的高度——而就当穆准备展开妖精之翼的时候，下一秒，伴随一阵微弱的光芒在三人汇聚，脚下站立的盐水层似乎被某种倾斜的“流光”支撑为一个平面。

　　难以描述的色彩以那座晶状的高塔为轴，从那对称的八座曜石方尖碑间迁移反射——在穆惊奇的眼神中，遗迹的中央泛起一道道无形的波纹，又向外围的方位编织出一层仿佛在流动的桥梁。

　　“高科技啊……”他试着蹬了两脚身下的流光水层，发现这玩意貌似很坚固之后，也没再尝试飞行——既然这座遗迹似乎在表示欢迎，那也没理由拒绝。

　　几人很快朝着那高塔走去。

　　不远处的耶梦加得也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祂的目光在小队中间那个红发的女孩身上停留几瞬，竖立的暗金色瞳孔似乎小幅度地收缩了几下……

　　而当祂的视线转向最后那个平平无奇的男人身上时，一股晦涩而怪异的气氛似乎短暂闪烁了一瞬间，后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

　　巨蛇目送着他们走远，直到最后一人迈步进入那座被晶层覆盖的高塔才缓缓移开注视——满溢的智性在祂眼中勾勒出复杂的神情……这位差点就能执掌启之支柱的存世神明，此刻似乎陷入某种难喻的沉思。

　　“阿斯加德…神乡，诸神的国度……”

　　耶梦加得确实算是一位亲近人类思维方式的启相宏伟者，就连祂为自己选择的名字也是来自《埃达》中记录之物——而作为半个人类文明通，祂当然也通晓关于“神乡”的传说。

　　-“诸神”对于中庭人而言是自古就有的崇拜对象——虽然其中的象征意义不如“天光”与“地母”那样的原始且纯粹，却也已经形成了一种足够完整的文化载体。

　　诸神生有类似人类的形体，却又是各处都胜过人类的完美生命：耶梦加得有过猜测，这或许是智慧生命本能选择的一种高于自然的“完人崇拜”——就像那些切实存在的华纳人在中庭的古老宗教语境里，有时也会被冠以“华纳神族”的称谓。

　　“但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什么‘诸神’……”

　　和千万年来所习惯的孤独一样，当送别了客人以后，耶梦加得重新将自己可怖的宏伟身躯缓缓沉入深海——随着风暴将其身躯层层没过，就连浮海的海平面都仿佛上升了一截。

　　温顺的盐海中响起祂带着些许困扰的低语。

　　“还有阿斯加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骄阳投影在现世的坐标，祂的神性流溢就倾洒在那里……就算没被天光熔毁，那个地方也早就被倾塌高原残骸掩埋了……”

　　-那里应该只有一片废墟才对……

　　而随着鳞片被海水包裹着没入深海，轻盈的蛇语声也随之逐渐熄灭——几个呼吸之后，海面缓缓恢复亘古的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

　　另外一边。

　　随着路程的深入，当宫殿群周围的次级建筑被彻底抛在身后，穆一行三人也逐渐抵达了这片遗迹的中枢地区。

　　八个方位的方尖碑似乎支撑起通向八个不同方向的虹彩通道——而当通道行至尽头，前方的空间也逐渐转入室内……

　　与从外面看到支离破碎的场景不同，这座“彩虹桥”内部的空间似乎没有受到时间更进一步的侵染——无比先进的，就像穆在上城看到的透明穹隆覆盖在头顶，优美而流畅的梭形线条以及纹理装饰在天花板的各个角度，其中流淌而出的……像是液态的流光充当着塔内照明的工作，让整座高塔显得灯火通明。

　　“失落科技震撼人心啊……”

　　穆一路感慨着，一边走过通道两侧已经倾塌的大门……高塔内部似乎是别有洞天，脚下的走廊似乎比在外面看起来的更加宽阔，至少往边缘延伸出去几十米宽——跟没有尽头一样。

　　至于再向两边看过去……风格就又是一种极端，高塔的周围就像是包围着一个皇家花园——除了冰冷的机械线条之外，许多自然盘生，明明奇形怪状却也莫名有着美感的“植被”生长于此……

　　但这些藤蔓没有植物那种嵌入万物的质感……看上去更像是一种坚硬的宝石，又因为扭曲的姿态而显得矛盾的柔软。

　　穆静静观察着这些晶状的绿植，它们的根系大多都是从方尖碑坐落的位置蔓延而来，直到交错在中央这座高塔的下方——隐隐间形成了一个“核心”……而作为这片遗迹的主体建筑的塔，似乎也正是用于管理这座彩虹桥的枢纽。

　　“不可思议……”

　　穆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道，源源不绝的震撼甚至让他忘却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感觉随时都可能从角落里冒一个古代炮塔出来对着你一边嗡嗡响一边蓄光炮，或者跑出来一个古代守卫举着比人还高的大剑咔咔砍你——然后你打掉它们还会爆一地材料和武器，顺手做两个解密还能解锁成就的那种。”

　　寂静突然被打破，身旁的艾伊叽里咕噜冒出来一大堆话——穆磨着牙瞥了他一眼，莫名突然有点怀念自己穿越前还没打完的塞尔达王国之泪。

　　艾伊又冲着他似笑非笑地挤了挤眉毛，而穆则是深吸一口气。

　　-这家伙的吐槽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思维有点被拉得跑偏，赶紧先憋了一口气把注意力转回正轨上——虽然既视感真的很强，但所幸是没有从角落里嗡嗡升起来的古代炮台……

　　-就算过去有，但这么长时间的失修下来，这地方的安保设施估计早就已经离线了。

　　在没有遭遇任何阻挡的情况下，路程无比顺利，穆一行人也是很快来到了高塔的中央——现在所处的区域就是整片遗迹的中央地带。

　　“这就是‘彩虹桥’的枢纽……？”

　　穆环顾四周，目光有点涣散：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确实是一个类似“操作中心”，或者说“中枢大厅”的区域——

　　之前看到的那些从方尖碑上蔓延而来的晶状藤蔓，此刻全部汇聚在悬空的圆形底座之上……而围绕着这个底座的则是一个个中空的同心圆环。

　　穆简单数了一下，这些环状的结构一共有七层……组构在一起就像是一处形态怪异的舰桥，直到把圆心处的那颗晶核螺旋包裹在中央。

　　而当穆把视线投落在那颗“枢纽”上时，他注意到每一圈圆环上都刻绘了精密到近乎疯狂的纹理……如果再仔细看，那些似乎都是蕴含着具体意义的符文，而非单纯的装饰。

　　“越来越不像桥了……”

　　穆嘴角颤动几下，“这怎么看都是个传送大厅嘛。”

　　“说不定真的是呢。”艾伊随口道，“我看着是挺像那么回事的，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要不你去重启一下试试。”

　　“废话，不然我们是来干嘛的。”

　　穆已经先行一步，在哪些同心的环形舰桥上摩挲着通往枢纽的道路——而几分钟之后，三人就已经站在了这颗晶状的“核心”面前。

　　而在经过粗略的观察之后，他也是很干脆地得出结论：留下这个设施的人显然没有留下配套的“说明书”——估计这套东西也是人家内部供应的，从造出来开始就没想着给外人使用。

　　“但我怎么就越看越眼熟呢……”

　　穆围着遗迹的中枢走了一圈，眉头却也皱得越来越紧……灵感带来的直觉很少会出错，他总觉得眼前的造物与自己见过的某种事物有着相似的内核……或者说秉持着相近的制造理念。

　　而很快，随着多莫指着面前的核心轻呼一声“这是那些华纳人造的东西”之后，穆也是一拍脑袋，随即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了。

　　“怎么看都像是【穹顶】的风格……”

　　他喃喃道，记忆中浮现此前仰视视角里所呈现的“环状层叠的天幕”——

　　那座覆盖在倾塌高原之上，代替着“昼夜更替”之责的伟大造物，【穹顶】，它似乎与眼前的“彩虹桥”有着架设于内核之处的异曲同工之妙。

　　“竟然会是这样么……”他一开始是自语，随后是笃定。

　　“穹顶也是华纳人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