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泡沫下的危机

　　洛兰达圣巢，2月21日。

　　远郊，灰庭，地下室。

　　作为黄金黎明的大总管，琳有着除了艾伊卧室之外任何地方的通行权——在一道灰雾组成的门扉消散之后，嘴里哼着歌的琳缓步走进灰庭的地下室，然后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酱香……

　　“这都快腌入味了吧……”

　　琳抽了抽鼻子，翻了个白眼，抬头就看见被酱香型法阵围在中间，正一脸安详躺在那里的狐狸。

　　这家伙已经在这里躺尸四天了。

　　池中国度与现世的时间比例并没有什么规律，从1:1到100:1都有可能，唯一确定的就是，池中国度的时间流速肯定要比现世快。

　　也就是说，艾伊已经在副本里待了超过四天的时间，具体多久不知道……

　　虽然挺早就觉醒了资质，但几乎从不研习的琳，到现在还依然是个平平无奇的资格者——当然，在黄金黎明，平时也不会有需要她战斗的机会就是了。

　　“啊……小蛇冬眠的第四天，想她……”

　　琳重重叹了口气——在这段和平的时间里，作为总管，身边几乎没有什么她可以帮上忙的事情，导致琳恨不得一周摸鱼七天。

　　而随着艾伊开始深潜之后，弥雅种族本能也很快苏醒，完全进入冬眠状态……每天睡觉的时间直接超过了四分之三，导致琳本来刚刚开始变正常的作息，又一次陷入混乱。

　　-主要还是没人做早饭了。

　　人一旦开始不吃早饭，生物钟就会极速崩坏，这是不争的事实——短短几天，琳就已经养出来两对黑眼圈，而因为小蛇一天到晚几乎都在睡觉，每日对艾伊情况的定时检查也就落在了琳身上。

　　“嗯……”

　　看着狐狸一脸安详，十指相交放在胸前静躺着的样子……琳托了托下巴，莫名感觉有一种遗体告别的诡异既视感，就顺便给他把手放到两边。

　　-这下看起来更像了。

　　琳就当没看见：“好好好，很有精神嘛。”

　　在周围踱步一圈，小心翼翼的踮脚走路，避开那些已经凝固的深褐色酱油，琳简单检查了一下周围防护仪式的完整性，还有附近红池的活动情况……随即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起来不是很需要担心的样子。

　　而就在琳伸了个懒腰，哈欠连天准备回去补觉的时候，异变突发。

　　随着某种“流质”以狐狸为中心，一边向外扩散蔓延的同时，一边将原本平静的神秘环境引动成一片混乱——像是将一块巨石猛地投入平静的水潭，一圈圈波纹后跟着的是即将成型的浪潮，推动着无形无质的事相向上翻涌……

　　仿佛“引力源”的东西，开始从神秘的介质中向外施加影响。

　　尽管不能理解那些媒介的本质，但作为一个神秘学徒，琳还是在一阵毛骨悚然的灵感警示中暴退几步，脖颈后的鳞片都朝外翻了三十度，一副炸毛的模样。

　　好似在风暴中孤独的小船，即将于无垠的水面之上迎接一场可怖海啸……下一秒，琳的惊呼就响了起来——

　　“小灰！这他妈的什么情况？！”

　　就在迸溅而出的危机感中，琳注意到艾伊平躺着的身体开始绽放微光，先从是闭合的眼隙间透出的辉耀，再是如玻璃般从那具躯壳中扩散而出的流质……仿佛涨潮一样无止境的上泛，在琳惊悚的感知中，渐渐淹没整个地下室。

　　又是在下个瞬间——与光一同喷发的灵感隐约窥见了更抽象的一幕：就在那发着光的狐狸上方，一株生长着两节异色枝条的幼苗，从他左边眼睛的孔洞间生长而出，只在几秒内便猛地向上窜高了近乎一米的高度。

　　而那柱小苗原本只有一指粗细的主茎，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膨胀……直到越来越像是一棵幼树的雏形。

　　-而非再是易折的“苗”。

　　琳在这莫名神圣的一幕中渐渐失神，直到玻璃般剔透而滚烫的流质已经淹没了她的四肢——身体的行动开始变得迟钝，在危险的预警中，她想要撤出这些无形之质覆盖的范围……但此刻那股仿佛被包裹在熔融的晶体中，几乎要连着灵魂一起凝固成容器的“阻力”，拒绝了琳的逃离。

　　“我草，老板！”

　　她张了张嘴，瞳孔的边缘渐渐覆上一层坚硬的晶体，浑浊的视野正在不断被剥夺，而停止了一切生理迹象的身体，也开始向着无机物的介质缓缓转变……

　　“你他妈要梦中杀人啦！”

　　琳使劲眨了眨眼睛，抵抗着光的照耀，她所拥有的神秘度在此刻的“引力潮汐”面前毫无抵抗力，几乎是一触既碎，而就在那刺眼的光辉中，冰凉的晶片即将要把她的灵魂与实体彻底封存。

　　她感觉自己貌似要死了。

　　直到下一刻，伴随某种物质蠕行的诡异动静，无数灰雾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它们一团团遮挡在艾伊的眼睛前，直到将那无形的光芒用堆量的方式彻底遮断……原本明亮到蜇目的地下室，也在这个瞬间变得昏暗下来。

　　琳终于感觉自己能动了，一部分灰雾充当着某种神秘滤镜，覆盖在瞳孔前，让她终于能够抗拒那道“引力”的拉扯。

　　“我靠……什么情况？”

　　差点被老板一边做梦一边做掉，琳大总管惊魂未定的退后到远离狐狸的位置，而忙乎了好一会的灰雾，这才腾出功夫在她眼前拼出一个对话框。

　　「先生的养料…差不多齐备了。」

　　小灰：「大概是在深潜的过程里，先生完成了探索养料的收集，第二阶段的攀升条件已经近乎满足——刚才是先生的灵性之芽对【生长】的预演，而那些扩散出来的光与流质，就是【影响】的雏形……」

　　“原来如此。”

　　琳恍然大悟，虽然还没攀升过，但作为一个资格者，她自然也肯定知道养料是个什么东西，“原来是经验条满了啊……这家伙怎么升个级搞这么大动静。”

　　「还没完全升级呢。」

　　灰雾们很严谨的解释道，「现在先生还只是完成了攀升的先决条件，不然反应肯定比这还要大——因为灵性暂时离开了本体，他或许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可以进行【生长】……就等先生什么时候能真正迈出这一步，攀升之路的第二步。」

　　琳则是在担心别的东西：“也就是说，他要是啥时候察觉到自己经验条满了，还会有更大的动静？”

　　她瘪了瘪嘴，有点发愁的揪起自己的头发，“这只狐狸现在很危险啊，我感觉自己随时可能命不久矣……诶，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从攀升的第二阶段开始，神秘学者便可以通过更显著，更强大的形式干预现世——只要涉及到“生长”一级的无形力量，就连基金会都会开始为其挂上“危险”标记，部分限制其在现世的行动。

　　而对于初获资格的学徒还有凡人而言，更高阶神秘学者的任何一个想法，都可能成为杀死弱者的武器……没有神秘抗性就相当于面对热武器的血肉之躯，几乎不会有半点抵抗能力。

　　更何况是艾伊这种数值怪。

　　琳觉得自己这种弱鸡，随时可能被老板的梦中AOE波及暴毙——而就在她思考要怎么把“看望遗体”的工作丢给别人的时候，身后的雾门又一次打开，一个娇小的身影悄无声息的迈步进来。

　　琳扭头看了一眼，和那对鲜红的瞳孔对视了一秒，然后眼睛一亮，“涅，你来的正好！”

　　虽然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小人偶可比自己厉害多了，至少不用担心可能被aoe致死的风险，琳也是顺理成章的就把照顾狐狸的任务甩给了红眼睛的小姑娘。

　　-看起来她还挺高兴的，连一直冰冰冷冷的态度都软化了不少，甚至还罕见的冲自己笑了笑。

　　琳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机智了。

　　-你看，她还得谢谢咱呢。

　　在今日份这次稍微出了点插曲的“看望”顺利度过之后，琳也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出地下室。

　　这个豁达的家伙虽然差点暴毙，但心态也没受到啥影响，甚至已经开始思考……接下去是补觉还是继续摸鱼——不过，就在她走到距离自己卧室一步之遥的时候，一则突然送达的短信打断了她的计划。

　　看着面板上显示的【发信人：安卡夏（紧急文件）】，琳叹了口气。

　　-作为黄金黎明目前少数的高级人才，安卡夏被安排的职位都是特别重要的一类，而那个心高气傲的老半身人习惯了独立完成任务，平时也很少向总部请求协助，属于实干与能力并存的综合人才。

　　-比罗南那个脑子里只有砍砍砍的莽夫好多了——琳顺便吐槽了几句那个安保部的主管同事。

　　反而他那个青梅竹马，刚入职“翼之外交官”，甚至还在顺便兼任【培训部】主管的米娅，在协调黄金黎明和基金会的关系中，表现出相当高超的行业天赋……甚至还从下城各地的基金会民属部门，挖了不少有价值的工作人员回来。

　　想到这里，琳叹了口气：像安卡夏和米娅那种省心又能干的家伙还是太少了。

　　-也不知道组织啥时候才能补上技术性人才的窟窿……

　　胡思乱想了半天，她终于把注意力放回到收到的通讯上。

　　印象里，能让安卡夏这个倔老头用上“紧急”一词，估计是遇到啥特别难搞的麻烦了，随手接收了安卡夏发过来的文件，顺便接通了他的通话——琳眨了眨眼睛，很快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

　　“可能有大事要发生了……”

　　对面的安卡夏满脸凝重，端正的坐在视频中央，穿的一丝不苟……知道这个严肃的老家伙喜欢正经的风格，琳也是很快调整成工作状态，一边快速浏览那份文件，一边应答着：“具体情况呢？”

　　-如果琳没记错的话，安卡夏作为黄金黎明在上城的主话事人，工作内容除了研发部的日常项目之外，就是负责和那些巨企扯皮——其中当然包括了狐狸在不久前谈下来的“大生意”，而他在深潜之前也是搞了一大批所谓的【星辉注射剂】，这批货已经在和莫斯集团的贸易交换中，给组织谋取了巨大的利益。

　　财富还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借助一家巨企作为攀点，黄金黎明已经在上城站稳脚跟，并且开始尝试建立话语权——作为一家神秘派阀，无论是对传统民间公司施加的干预，还是对那些隐藏在上城各地神秘结社的隐秘控制，如今都在稳步推进……

　　而在阅读手中文件的时候，一向心宽的琳……渐渐皱起眉头。

　　-这是一份有关上城“近期经济活动”的报告，备注是一个叫【阿加雷斯】的人，出于对【使者】的尊敬，无偿赠与黄金黎明研究的。

　　琳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但按照题头落款和署名格式来看，那个阿加雷斯很明显身居巨企高位，甚至可能是一位“董事”——而从附件的亲笔信中，这个家伙也展露出一条讯息：阿加雷斯曾与艾伊直接进行过交流，并且是在米达斯氏族内，推动双方交易的主力推手。

　　而这封关于《上城经济报告》……看标题平平无奇的文件，里面的内容却很有分量——作为经济领域的巨擘，这显然是莫斯集团内部传阅的“深度报告”，任何一条讯息与数据，都是上城任何一家投机行无论花费多少代价都想得到的“源头级内幕”……

　　曾经当过社畜的琳也有过幻想暴富的炒股生涯，就以她半吊子的眼光，就能看出这封报告到底有多离谱：各种详细到堪称定制级别的融资情报，市场资金流向分析，甚至还包括了一部分莫斯集团内部的“行动指标”——就凭这玩意的价值，琳有理由相信，但凡懂点金融运行的人，都能靠其中任何几个数字和代号挣的盆满钵满。

　　她半眯着眼睛，装成一副很稳重的样子，对安卡夏开口道：

　　“什么意思？”

　　“……”

　　肉眼可见的，对面的老头嘴角很明显的抽搐了两下，他本来以为总管对经济行业有所了解，才会是这幅沉稳的模样。

　　-差点没反应过来对面是装的。

　　不过，安卡夏也是习惯了自家这个大总管的日常脱线，作为已经了解过部分经济运行逻辑的学者，他以专业人士的角度简单解释道：

　　“最近上城的股市、衍生品二级市场、价值结构汇率……许多领域都出现了超出原先分析模型的变动，这些细微的信息都还没被大众的统计工具截获，但还是让巨企级别的存在发出了危机预警——莫斯集团把这封私人性质的文件递交给我，让我转交给老板……”

　　安卡夏也分析过那个“阿加雷斯”的思维模式，他甚至亲自接触过那个老血族，对方给自己留下的印象都处于“无害”的界限，就像一个温和而优雅的老朋友。

　　但老半身人还是能通过隐晦的无形之物，细微察觉到……那个家伙身上所萦绕的“狂气”。

　　那是难以言述的，仿佛一滩深渊，想要将一切拉入终末的疯嚣气质……

　　“我们家老板很可能私下与阿加雷斯董事达成了某种交易，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对交易的内容和细节一无所知……”

　　安卡夏叹息道，“最微妙的地方在于，这场看不见的浪潮似乎已经在我们没意识到的角落无声接近了……而老板现在却腾不出时间，也就是说我们要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试着解剖这场对方【提醒的危机】。”

　　“……”琳歪了一下头，她发现自己已经有点听不懂了，抱着尽责的心态，她把这些原话转述给灰庭现有的高级人员。

　　而老半身人眯着眼睛，双手合十，坐在镜头前柔声道。

　　“或许……那是一场正在上泛的，从那看不见的泡沫下诞生的危机……”

　　他说，“而阿加雷斯和他背后的米达斯氏族，则将它称为……”

　　“【大萧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