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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1 节

第一百九十六章 九日之后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664 字

  穆面无表情的和恩舍对视了两秒,然后确认对方没在开玩笑。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吗?”

  “当然是你。”恩舍反而是很认真的点点头,语气也是一股严肃的味道,“神木主祭的继承仪式可不是什么能随便开玩笑的事情,在昨晚跟你聊过之后,我也已经仔细考虑了一晚上,觉得也到这个时候了……”

  还有后半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其实,这个决定也是刚刚才彻底被敲定的,就在目睹了穆与艾伊的冲突之后。

  “父亲,你总不会想说…是自己已经老了这种理由吧?”

  穆有点想笑,但看着恩舍的严肃,还是很努力的绷住了。

  他很无辜眨眨眼睛,随即无奈开口:“之前我说自己是来拯救世界的,可能带了点玩笑成分,就只听听……您老别当真。”

  -潜台词是:我忙得很。

  穆真有点怕是恩舍脑子一热就准备把这个巨大的摊子卸给他……但问题是他根本没有引领一个游牧部落的经验,而关于神木主祭这个身份,原身的记忆里虽然有着一些关于巫术和榆民仪式的知识,但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将其的“效果”复刻出来。

  但是!榆民的祭司可不单单只是一个只需要摇旗叩拜的神棍……除了信仰上的指向,他甚至还要为整个族落选择通往生存的道路——比如何时开垦,何时狩猎,何时开拓,何时迁徙,何时举行祈福振奋人心……这都是祭司要考虑的工作。

  就对这个职业专业度而言,他依旧处于半吊子状态,这和力量的强大无关,仅仅是经验的欠缺。

  原身在这方面的资质也不算突出,更算不上“聪颖”,充其量也只有从小在恩舍身边耳濡目染的“熟络”水准——而他能做到的最好,也不过是作为一个协助司仪参与种种的祷告与祈福活动。

  让他从环境的变化中感悟自然与人的规律,从而决定族落接下去前行的大方向,这种工作,未免也有点为难这个刚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了……

  所以原身的记忆也帮不上什么忙。

  如果换成现在的“穆”,那他或许能够扮演好一个“神棍”,甚至比恩舍更加神秘且强大——但对于恩布拉人而言,穆能起到的意义却远没有自己的父亲重大。

  因为他还太年轻了。

  如果他继承了这份职责,便需要去从头了解土地的品质,亲自查验麦种并规划耕期,宏观观测并利用天文与水利……这是一个长期的工作,一个需要久立而不倒的旗帜。

  这些知识与形象,都需要很多铺设成本。

  而穆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况且,归根究底,他仍是为了探索而来:喜欢榆民们这个纯粹的大家庭是一码事,但“主线”又是另外一码事——他早晚都要离开这里,甚至还可能要去往更远的地界。

  那会是恩布拉人无法想象的遥远之地……无论是脚下这片大地的离奇角落,还是浮海之外的神国,亦或是虚无缥缈的梦乡,甚至是那弥漫黑雾与死亡的毒龙之家。

  “我早晚会离开这里的。”

  在确认了恩舍的某种决心之后,穆能做的也只有和那对墨绿色的眼睛对视,再是轻声说出自己的打算,“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原因有很多,其中的大部分都不能告诉你们中的任何人——不是我不想说,父亲,就如您之前教导我的,【我们不能死于秘密】。”

  他轻叹道;“无知是凡人心智边境上最后的防线,这是我留的仁慈……抱歉,我不可能亲手摧毁它。”

  -【你们已经亡去,连同这个时代,连带脚下的世界一起……而残存的只有从秘史中泛起的回响。】

  这种话,穆无法对任何一个生活在中庭的凡人说出口:原身的反应就是最好的参考——这甚至不是所谓的,可以被量化的【末日】,而是一个既定的,已经走向了虚无的结局。

  很少有人能在平静里迎接虚无之死,即使是再乐观的狐狸也不行。

  -所以穆决定拒绝它,但这还需要很多努力。

  “感谢老爹的信任,但是抱歉。”他对着恩舍微微躬身,“穆”注定不可能成为这个继承人,也不可能再于这幕舞台上成为恩布拉人的引领者。

  恩舍盯着他看了很久。

  ——年近半百的中年男人已经开始有皱纹,即使作为祭司的力量让他比外表上的更加健康,但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是时间给凡人刻下的伤疤,当这些疤痕累计到一定的数量,就会通向必行的结局。

  这个结局名为衰老。

  “我还不老。”

  恩舍笑了笑,柔和的语调像是枯水期之前的河水,用悠扬而舒缓的语速轻声反驳了穆的第一个质疑,“我不会用这样可笑的理由卸位,即使我枯败到像是冬末的朽木,也一样是神木的主祭——这是属于我灵魂的烙印。”

  “祭司不是织人、木匠、猎手那样的职业,硬要说,祭司应该是卫道者,如果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就不会认为我的道路产生了偏斜,我会用尽一切捍卫它。”

  “祭司不是职业,穆。”

  恩舍说:“它是职责,需要被背负的责任,就像是凡俗间那属于国王的【王权】一样——祭司比君王更加独一,因为除了统治的权威,他还要背负神圣……聚焦在你身上的目光除了属于人的,还有来自神的。”

  -祭司不止要与人对话,还要与无处不在的神灵,自然与大地对话。

  “那些生活于此的榆之民,我为他们负责,我转述大地的语言,指导他们适宜耕种的日期……即使是最老练的农夫,他们对土壤的了解,也不会高过于此挺拔了千百年的乔木——他们对活水流动规律的总结,也不会比河道本身更加精通……”

  “于是,我与森林对话,我与溪流对话,我与群山对话……从那大地的脉搏中,我熟悉了这温柔的一切,再将大母对我们的爱转述给每个人,就站在这里,就扎根在这里……”

  恩舍轻轻将手覆在穆的肩头——这是一只宽大的手掌,粗糙的质感像是干枯的树皮,复杂的脉络像是树的纹理……

  温和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我与万物的枯荣对话。”

  “……”

  这个瞬间,穆短暂的陷入恍惚——就在自己的肩头,那只手掌覆盖的位置,连接着恩舍高大的轮廓,从视线的边缘一直扎入大地……

  就像一棵挺拔的乔木——

  -熟悉的感觉。

  穆有点迟钝的思考着……

  他回忆起昨晚深入群峦时候,那份“融于”大地的直觉,就仿佛与某种宏伟到不可思议之物建立了血脉与灵魂上的连接。

  此刻,这种超越了人类感知极限,几乎只能用灵性的触觉表达出来的“触碰”,再次复现:

  「穆没有回头,也没有迈动步伐,但他能‘看见’身后的篝火依然在燃烧,那些迸溅出的火星稍微有点激烈,那是因为柴薪足够干燥,遇到了早晨丰盈的水汽而爆发的反应——不远处的灌木丛没有被大人们清理掉,是因为那是一株会生长甜浆果的树种,只要愿意去找,还是能从枝杈的深处寻见收获,一二三四……那里还剩四粒没被孩子们采走的浆果,但大概率是还没成熟的。」

  此时此刻,在这份无形而虚幻的连接中,穆与大地的每一寸骨骼都在奏鸣着同源的旋律——他能够听见每一寸雪壤的塌陷,那环绕在家园之外的每一寸泥土的呼吸。

  -就像是一棵于此扎根了数千年的古树一样。

  穆深吸一口气,血液仿佛是与整个世界的脉搏经历着同调的流动……膨胀到极致的灵感从脚下蔓延到群峦的深处,与那深藏于神木胸膛里的【树心】奏响起同频的心跳……

  -这是什么?

  树是缓慢的生命,于是穆感到自己的思维在此刻也变的无比迟缓——他试着在心中提出疑问,而面前响起的恩舍清晰的声音,又将他从爆发的灵感里扯落现实。

  “这就是我的力量。”

  恩舍轻声道,“只有神木主祭才拥有的能力,连接大地而沟通大母的灵之共鸣。”

  -难道是叫“地鸣”?

  从爆炸的灵性视角里返回,穆的脑子还有点不太正常,所幸面前冒出来的光幕给他把理智拉回来一点。

  「你聆听了一场“回响”——这是共鸣而群奏的技巧,用灵之旋律,演绎脉搏与心跳的同频共凋。」

  「‘心’之技艺:弦乐学……当前技艺已遗失,无法添加。」

  ……

  -神秘技艺吗?

  穆眨了眨眼睛,突然生出些恍惚……他突然意识到,似乎恩布拉人所推崇的“祭司”,并不是某种传统意义上的领袖,似乎还代表了某些,与神秘联系更紧的一环。

  -就像是某条未知途径上的某个阶段一样,但貌似还要比那更加复杂。

  在之前那所失落神殿中,他已经知晓,森林王便是完成了【金枝仪式】的祭司,也就是所谓的【稚子】——

  而同样作为神权与王权的结合体,神木主祭与【稚子】肯定有着联系。

  -神木主祭,大地的长灵,转述神灵话语的人,向神灵转达众生愿望之人。

  许多念头涌入脑海,穆静静沉思着:

  -只从定义和职责上对比,前者似乎和后者也没什么区别……或者说,这根本就是“同一个”概念——但按照多莫还有咕咕的说法,森林王在这个时代已经失落了,很显然恩舍他并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稚子】。

  到底差在哪里?

  就在穆苦思冥想的时候,恩舍收回手掌,柔声继续解释道:“如你所见,神木主祭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身份——不是因为人们愿意信任我才会给我权利,而是我从自然手中接过的引领方向的责任……”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我不会让任何人接手我的工作,毕竟这是属于祭司的荣誉,是神明亲手为我戴上的勋章,这是大母特别赐予我的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都是笑着的。

  穆呆呆的点点头。

  在原身的印象里,自己这个父亲很少会笑,始终都是一副仁慈而宽容的表情……无论是面对谁,都是如此。

  就像是有着某种神性一样——常有族人这样形容这位神木的主祭,除了榆之民血脉中流淌的纯粹与质朴,他几乎有着天生的神圣。

  恩舍是榆之民历史上少数几位将“神谕”的准确度提高到100%的祭司,在引领恩布拉人的二十年来,他几乎没有犯过任何错误,无论对外对内,无论是大局还是小事——任何冲突,任何困难,似乎只要有他的指引,便会迈往向好的发展。

  通过开展与桑的贸易改善生活、以神谕实现丰收搭建存续的基础条件、用祈福的仪式维系群体的健康、升高信仰指明部族的方向……这个期间,每个榆之民都在变得愈发自信。

  他给了恩布拉人余裕的空间,他也几乎做到了一切。

  这二十年,恩布拉人几乎比“桑”更快从那场严冬中复苏,不再缺少的生存资源,几乎完全杜绝的意外死亡,还有人们愈发坚定的意志与决心……这都是恩舍一手缔造而出的。

  与其说是祭司,更不如说是“先知”——穆回忆着自己这位父亲在族人心中留下的深邃烙印,只感到感慨。

  -印象里,这个男人这辈子还只失态过两次:第一次是妻子的死亡与孩子的诞生,第二次便是“穆”的躯壳内部遭到替换……

  毫无指摘的两道痛苦。

  如果不算上神秘力量,仅从一位凡人的角度看,穆甚至觉得自己或许都比不上这位“强大”的父亲。

  而上一位让榆民们如此尊崇的存在,其实也很近,那便是穆已经去世的母亲——那位名叫卡芙·伊赛的女性,就在恩舍之前的一任神木主祭……

  从她二十岁继承职责,到二十四岁于严冬逝去之前,卡芙的祭司之路并不算长,比起之前几任一直支撑到老死的主祭都要短暂太多……但她在众人的心中,是以生命为代价呼唤大母之爱,终结了那场灾难的英雄。

  在这两位祭司的先后指引下,“伊赛氏”真正被致以尊敬之名,乃至于成为与神圣紧密联系的象征……

  也是因为这样,恩舍才会有足够的话语权,能在一切都似乎将抵达一个昌盛的前夕,说动全族人,在某个应许的时间返回安格瓦林这个应许的地界,重新开始这段似乎被寄存了某种愿望的新生活。

  而就在这个时候,穆又想起来一些貌似是“题外话”的东西——之前他在和原身讨论恩布拉人的迁徙问题时,对方解释回归安格瓦林,是母亲留下的遗愿……

  -有什么事情,是只有在这片土地上才能做到吗?

  下个瞬间,恩舍又开口了,是肃穆的语气——沉闷的声音似在深海里挣扎,仿佛像是在说服穆,也好像是在试着说服自己。

  “继承我的位置吧,穆,你和我不一样。”

  他看向眼前的金发青年,之前那种看“陌生人”的排异感终于还是渐渐消融了,残存的只有沉重而严厉的爱,“没有人知道,就算我再如何努力,即使我能辨认清每一道来自大地的共鸣——我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完整的神木主祭,这不是某种后天的才能,而是先天就决定的事情……”

  穆猛地瞪大眼睛……

  -父亲果然知道更具体的东西。

  而就在他想继续追问的时候,恩舍已经用一声轻飘飘的声音将其一笔带过——

  “不用再问了,九天之后你就能理解一切。”

  在穆剧烈收缩的瞳孔注视下,他依然是轻轻的说着,“就在霜月的第一日,我会举起【折断金枝的仪式】,而你,穆,我的孩子……”

  “你将成为最后的【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