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卢恩文字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829 字
星罗网布在雪松林之间的碎湖泊,往往都不会太广阔——它们的起源通常是安瓦格林山脉群系上游的冰川流水,还有一部分是附近火山运动的造物。
就在恩布拉族落新家头顶的群栾当中,就有十几座沉眠了千年的死火山——如果选择从北边的山路往深处走,就能看见遍布视野的山口湖和熔岩石温泉,就算是近冬的时节,那里活泉也不会停止滚沸……神奇的是,即使是沸腾的温泉水,水温也只有大概五六十度,是刚好能让人感到惬意与体贴的暖意。
温泉这种让人完全生不出抵抗的好东西,实在是大自然最富慷慨的恩赐。
-想泡温泉了……
穆一边被老霍顿牵着走向原地休憩的狩猎队众人,一边胡思乱想——
就像是一本等待翻阅的图书,穆的记忆向初来乍到的灵性敞开扉页,将属于这个世界最纯粹的色调毫无保留的呈给对方,映射着几乎胜过现实的代入感——以至于艾伊,现在就特别希望眼前出现一个冒着热气的泉眼。
只可惜这一趟狩猎之旅没走那条路线。
-真可惜。
就这样恍恍惚惚的回到队伍,迎接他的是几个大人似笑非笑,像是长辈一样带着些许宠溺的表情——穆不好意思的笑着,从那一双双拍打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里滑开。
“没事吧?”,胳膊比穆腰都粗的壮汉,眼里挂着担忧的询问着,看起来有些滑稽。
也有人无所谓的笑笑。
“有老霍顿看着能出什么事……也难得算是锻炼一下,穆,我算是看着这小子长大的,他没那么脆弱……”
“对吧?”为了证明这点,他使劲搂了搂穆,后者也是很腼腆的快速躲开。
“嗯……”金发的青年眯着眼睛,轻轻点头应道——他手中提着湿掉的鹿皮靴,把沾血的羊绒袜攥在手里,一瘸一拐往湖畔靠过去。
“快点生火。”有人喊了一声……
“柴都是湿的,你们这帮闲着的大人不能来帮帮忙吗?!”
湖边,一道听起来稚嫩了好些的声音没好气的回道,接着便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嬉笑和交谈。
“……”
-被善意包裹的感觉,让穆有点不习惯。
恩布拉部族的成员组成很纯粹,这个人口也就将将摸到四位数的游猎村庄,规模和分散在中庭的小聚集地差不多——因此即使是一个十几个人组成的狩猎队,这里的每个人也都流淌着近似一脉的血液。
刚才那个大叔说自己从小看着穆长大……大概率是真的。
-就像是家人一样。
他忍不住这样想道。
绕开一堆看热闹的大人,穆看见两个和自己同龄的年轻人,现在是他们在负责生火……
但貌似不算顺利。
也许是因为长期浸没在雪里,还有靠近湖边的关系,附近寻到的树枝都已经从内部湿掉了——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看起来比穆小上几岁的男孩子,手里攥着一片和老霍顿那里相似的石片,正对着柴堆干着急。
微弱的秘质在那块“文字”为媒介的石片上震动一瞬,爆发出一阵不算明亮的火花,但很快就熄灭了。
“你们明明知道我不擅长卢恩魔法……”
他不满的扫视着聚在周围的大人,对于这些恶趣味的中年大叔抗议着,在发现穆已经靠过来之后,无奈的把石片丢到旁边的伙伴手里。
“伊赛姐姐,你来。”
穆的目光移向另一边,瞳孔收缩了一下——静静蹲在柴堆旁边的,是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娇小的身形让她从外表上要更稚嫩一些,穿着一身与季节格格不入的单薄外袍,背后是比自己整个人还要大上许多的狩猎背包,看起来很柔弱的样子,却在大人都瑟瑟发抖的寒风里仍显得余裕。
很自然接过石片,红发女孩却呆在原地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微微抬了抬头,精致甜美的面庞虽然可爱,却带着生硬冰冷的表情——她有着一双淡红色的眼睛,没有什么波动的情绪让她看起来要比体态上成熟不少。
至少比她身旁那个吵吵嚷嚷的家伙成熟多了。
“希文。”
穆踩着脚下稀疏的残雪,走到两人面前,悄无声息的蹲下,先是轻轻弹了一下左边那个男孩子的额头,对方也是露出吃痛的表情。
“伊赛哥?”希文捂着额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穆,又不太敢大声抱怨。
-伊赛,自己的姓氏,同时也是红发少女的姓氏。
连穆本人,都得喊她一声‘姐姐’。
他瞥了一眼那个仰头看着自己,看起来乖巧又冰冷的女孩,宠溺的笑了笑。
“不许捉弄你摩尔迦娜姐姐。”
金发的青年把那块石片从她手里拿回来,顺手摸了摸少女的头发,对她嘱托道,“姐,这家伙虽然没什么恶意,但你平时也别太惯着他……该揍就揍,下手狠了就去找父亲大人给他治治,反正死不了。”
“伊赛哥!”希文刚发出一声悲鸣,又被穆一击手刀憋了回去。
“别闹。”
穆把这个小崽子扯到身旁,反手给他耳朵拧了一百八十度,“你难道会不知道摩尔迦娜没办法用卢恩魔法吗……谁让你把符文丢给她的?”
“错了。”
希文也是果断认怂,扒着穆的胳膊不敢松手,后者也是在一声轻叹后便放过了他,毕竟还是个屁大点的小孩子,恶作剧的心理就像是哈基米犯贱的本能一样。
而接下去,那个奇怪的石片到了自己手里,穆看着上面那道不算复杂……像是几个简单图形结合在一起的图案,歪了一下头。
-这是……
几乎镶入本能的记忆带来属灵的知识,在下个瞬间,新入住的意识便理解了手中这道图案所代表的含义:
「卢恩文字」
这便是在这个时代里,占据着“主流”地位的神秘媒介,至少对于人类而言……这些奇形怪状的文字,便是超凡力量的象征。
这一次,不需要再去翻阅什么密传,穆就将传承而来的知识全部递送而来——传闻,卢恩文字起源于天上的国度,是从包裹着米德加德的浮海之外漂流而来,记录在遥远神乡生活着的诸神们的行为与精神,因此成为容纳神秘的载体。
卢恩文字共有24个,分别承录着不同的预征与意象——由这些文字中所延伸的力量,可以用于引导释放卢恩魔法。
之前老霍顿所使用的“Kenaz”,便是其中之一。
在记忆的冲刷下,穆生出些许恍惚——他想起父亲从小到大对自己讲述的故事:关于这份力量对于人类而言的重大意义……
可以说,卢恩文字是带领中庭人走出蛮荒,创造出真正文明的事物——在神秘还未被原始的智性掌控之前,那些生活在中庭的,没有天敌的强大野兽,它们可怕的身躯与尖锐的利爪足以撕碎最强壮的人类。
直到卢恩文字用智性作为区分,被一群双腿行走的生命握在手中,人便从原生野兽的侵害下得到解救,自此,中庭终于确立归属,这片名为米德加德的国度才真正成为人类之乡。
……
穆陷入沉思。
他觉得……自己作为部落里的见习祭司,应该也掌握有这份力量。
捏着那块刚刚来到自己手上,还留有些温热的石片,穆深呼吸——
要怎么做?
他先是试着驱动自己所熟悉的秘术——但出乎预料的,早已编译完成的秘术框架拒绝了访问,或者说……是没有收到访问。
-秘术的作用形式,在这幕失落的时代里,似乎还不存在……穆在几次尝试失败后便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正午——这里的神秘环境要比巢时代活跃的多,但也原始得多。
具体的表现形式,前者……大概就是在凡人中也几乎普及,沦为“日常工具”的神秘力量,而后者……穆很难找出一些词汇去解释,他只能直白的描绘自己的感受。
假如将秘术视作“成熟底层系统”下的编译语言,而正午的神秘环境,只能用“待开发系统”来形容:它的拓展插槽少得可怜,仅仅是转译的过程都只能通过预输入的词库来完成。
这里的词库指的就是“卢恩文字”。
-这样吗……
穆差不多理解了自己现在所处的时代背景:【活跃而原始】,这便是正午的神秘旋律。
坏消息是,自己的许多知识与技艺在这里是无根之木,没有施展的环境……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至少如果在这里遭遇差不多等级的战斗,以自己对神秘力量的理解,应该属于不持械的现代人大战山顶洞人。
-话说现代人打得过原始人吗?
随便提出了一个富有争议的问题,穆也是轻叹一声——
明明之前在伊苏都没有受到过类似的限制……
果然,失散与禁断的秘史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如果说前者只是一幕可以第一人称参与放映的电影,后者便已经趋近于一个完整且真实的世界。
-难搞哦。
将发散的思维收回,穆也是把注意力放归当下,手中石片的余温已经快要散尽,他将其举到面前,用与天空一样色调的瞳孔注视它。
【Kenaz】——和之前老霍顿使用的符文是一样的,与火与温暖相关的意象。
他抿了抿嘴唇。
-操纵卢恩魔法的关键,便是心灵与象征的共鸣……父亲教过的东西,要将一切对卢恩的理解转化成一份憧憬与容纳——当我试图使用温度与火,我便要将生命的节拍想象成火的律动。
浅蓝的瞳色溶解入一份激昂的红色,像是火焰边缘舔舐着柴薪的尾羽,在莫名的灵感中被注入一份热量。
-卢恩魔法……
穆微微扬了扬眉角。
周边围着的人群……除了看起来依然面无表情的摩尔迦娜和可怜兮兮的希文……那些大人,也都在用期待与相信的眼神看着自己。
善意包裹着骄傲,骄傲包裹着溺爱。
看着这一幕,他突然有些失神……
-穆早已习惯了这样带着偏爱的注视,长辈们总是愿意给他致以最宽容的目光,因为穆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也因为伊赛这个神圣的姓氏。
伊赛:恩布拉部族中传承至今的祭司家族,穆的父亲,也就是部落上一任的神木主祭……而作为主祭的儿子,这个尚还稚嫩的年轻人,早早就被视作继承祭司衣钵的传承者。
他会是恩布拉的未来的先知,是带领族落在新的家园生根,迎接辉煌的榆树之长子。
穆瘪了瘪嘴。
-以前天天被人说是秘二代,结果进本之后,真成了什么家传祭司二代目……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新的灵性还没有适应这份纯粹的信赖与爱,他只觉得迷茫,但更多的是从心底不断浮上来的暖意。
-有些突然了。
艾伊这样想着:
在新的一幕舞台上,他融合了一个新的身份,但又和在伊苏时候的不同——当初,罗得虽然也是空降的马甲,但在锈村的旅程经历并没有与他的日常生活产生任何交集。
艾伊知道罗得有个很厉害的律师父亲,自己也是不愁吃穿的富家子弟,但在那段失散的故事里,马甲的一切终究与他无关。
但在这里……却截然不同。
穆,一个活生生的,仿佛上一秒还生活在这片国度中的个体:一个有家庭,有爱着自己的长辈,有调皮捣蛋的后辈的……这样一个独立而富有活力的,前途光辉而灿烂的年轻人。
结果在下个瞬间,就被自己取代了位置——艾伊生出一份深深的割裂感,沉重到险些将灵魂直接踢出这具躯壳。
他最初的种子萌芽于“共情”,而极致的代入却在此刻让他感到不安。
-我原来可以取代这样一个……如此完整的“生命”吗?——用穆的姿态在这片国度行动,把这一切继续当成是一幕电影,像是使用一件一次性道具一样,试着去抵达自己的目标。
哪怕在这个过程里,践踏了原有的美好?
艾伊有些困惑——在伊苏他还能忍受这样的割裂,但在这里,他因此感到踌躇了。
只是一段秘史的探索而已,为什么要给我一重多余的身份……
迷惘之际,光幕在他面前弹起:
「如果我说……这些片段都是已经既定的,已发生过的,已逝去的,想必现在的你肯定不会接受——毕竟你选择登临那个至高的位置,历史对于你而言迟早都会溶解成一团疑问……既然你不愿意破坏已发生的,那便试着保留这一切。」
艾伊歪头:“?”
「凡人深陷于历史的漩涡,他们困顿而迷惘,痛苦而挣扎,因他们无法决定任何东西——时间与命运对于他们,是同等重量的残酷与沉重。」
小白像是在嗤笑,他把一行问句投影在艾伊全部的瞳膜上:「那你呢?」
“……”
「你是个集贸凡人啊?」
看着这些文字,艾伊若有所思……
-对于辉光的代行者而言。
他想道:
【历史?已发生的事实?】
【这或许从不比我的心情来得更重要。】
.
涣散的目光重新凝实,穆在不明意义的微笑中,轻轻打了个响指。
「卢恩魔法:kenaz·赋予火种」
噼里啪啦——
随着石片发出一声奇异的脆响,面前那堆湿润的木柴在高温下被迅速烤干,再因为结构的崩裂而发出炸开的杂音,艾伊往后轻轻退了一步,一粒火星从他无暇的白袍边缘滑开。
篝火燃起来了,像是被圈在手心里的火柴一样温顺,艾伊用目光拒绝了它的躁动,防止那些火花溅出来烫到别人。
“好耶!”
狩猎的归途本来就是无趣的一程——那些闲出毛病,正围了一圈的大人都在忙着起哄,调皮的希文一边对着穆扮鬼脸,一边识趣的帮他把湿掉的鞋袜摆在刚好能烤干的位置。
安安静静的摩尔迦娜火堆旁蜷起双腿,把一双布满细白硬茧,不符合年龄般粗糙的小手靠近火团边上,浅红色的眼睛倒映着温和的焰光。
她依然没有说话,但好像偷偷笑了一下——是穆刚好看见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这个“便宜姐姐”的头,感觉有点上瘾。
-倒是不赖。
他心道。
朴实的价值观,原始的善意,纯粹的向好……虽然它们不属于自己,但也足够幸运。
毕竟这是久违的…“家人”,
还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