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最后的深秋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074 字
-真冷。
绕过一层浅浅积水结成的冰潭,硬底的覆皮长靴踩过被冻碎的树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惊跑了头顶树杈上一只肥头大耳的松鼠。
老霍顿勒紧束在胸口的皮带,确认了一遍扎在背包两边的货物没有因为自己一路的颠簸掉落,再是把厚袄子的熊皮内衬往领口深处使劲塞了塞。
可惜那只厚而粗糙的手套,让本就肿起来的指头更加不擅长这样的动作,对于这个穿着臃肿的老人而言……让自己变得更暖和一点的尝试宣告失败——于是他轻叹一下,呼吸出一口还不算太厚重的白雾。
“抓紧点。”
老霍顿对着身后喊了一嗓子,顺便趁着声音的惯性使劲跺了跺脚——像是冻僵的血管被这个动作震裂,随着轻微痛觉而来的,是一阵火燎般的麻痹感。
-真冷,越来越冷了。
老人这样想着。
-即使还没有真正迎来换季,但秋末的安瓦格林就已经开始让人们察觉到自然嬗变的态度,从半个月前开始,还能让人感到惬意的凉风就不见了踪影,这几日更是改换了面目,不善地回归。
冰冻的潮汐来势汹汹。
这还是老霍顿第一次经历山峦上的冬季,不得不说,这比他在平地上经历过的七十四个年份中的任何一个……都要冷多了。
……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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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恩历法,1724年,雾月。
米德加德,中庭——离北高原,安瓦格林群栾,斯库德山脉以南的向阳坡面,背靠一个浅浅的洼地。
高山融雪为这里带来充足的淡水,丰饶的土地与猎不完的野兽……在第一作耕物还没长起来之前,人们也足以在自然的宠爱下填满肚囊。
老霍顿心算了一下,记起这正好是恩布拉部族搬来新家的第七个月。
初来乍到时候的早春已经溶解,孵化而出的是迎接生辰,活力四溢的漫长新冬。
今日,或许已是深秋的最后一个傍晚——明明只是稍经过的午后,体感上也许的下午一两点,细碎的昏沉幕布便预示着夜晚的到来。
再有一个多小时就要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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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队要徒步翻越的地区,是位于半山腰间的雪丛林,在这里,两条腿加上两条胳膊的组合,比四条腿更加有效——即使是最优秀的猎狗也很难攀上那些被枯草覆满的,连条捷径都很难寻出的林坡。
但人可以。
并不牢固的冻冰凝固在雪松的针丛上,许多时候便是一种危险的预告——这些薄而尖锐的冰壳子如果从动辄数十米高的针叶林间掉落下来,人的脑壳应该比鸡蛋坚硬不了多少。
所以常年行走在这一带的人们,除了戴上厚厚的绒帽,剩下再多能做的也就只有“不要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类似的,来自老人和长辈们的教诲。
这个大概有十几个猎人组成的狩猎队伍,就在幽澈的寂静里默默前行着,直到单独走在一边,负责观察队员细况的老霍顿皱起眉头。
“穆?”
他顿了顿步子,在脚下细雪沙沙的摩擦声里转过身子,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前行的队伍里默默落到最后边的身影……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青年,在厚袄外边另外披一身镶嵌着银丝纹理的白袍,额头处环绕着一圈榆树叶扎成的桂冠,蓬松的淡金卷发让那张粉白的脸显得稚嫩,一对浅蓝色的眼眸像是融化的春冰。
此时此刻,他正呆在原地,漂亮的蓝眼睛里没有丝毫焦距。
“穆!”
他又喊了一遍这个名字,被冻裂出好多道血痕的嘴唇张开——下一刻,依然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老人枯瘪的胸膛里,极具反差感的,像是擂鼓一样迸发出来:
“不要站在原地,活动起来!让你的骨头习惯雪的温度——它们可没你想的那么娇弱,只管抬脚……”
被叫做“穆”的青年还是没有反应,犹豫了一会儿,正好发现不远处就是一块空地,老霍顿还是选择用一个手势叫停了前行中的队伍,指挥最前边的队员沿着那片林间小湖暂时小憩一阵。
在浅浅的细雪里迈开步子,他向那个被落下的身影靠近过去。
……
穆已经睁开了眼睛,涣散的瞳仁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中缓缓凝实。
当深潜告一段落,久违的收回视觉的恩赐,他忍耐着像是细冰刀一样的耀眼光芒,从眼睑的缝隙里渗入瞳膜。
穆……现在应该叫艾伊,他在无声中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这片陌生的天空——
高耸的雪松占据了大半的视野,却还是遮掩不住那轮冬节之日的存在感,腊白色的太阳悬在高天,针尖大小的蜇目,从针叶缝隙间洒落的天光呈现着不近人情的冰冷白炽色……在那层初雪的漫反射后,汇入眼眸的光亮冰凉到刺眼。
冬日的阳光已经毫无温度,反而像是寒冷的源头——他忍不住这样想。
而下个瞬间,熟悉的光幕伴随一道无机质的声音,在他眼前与耳边同时呈出:
“你是穆·安·伊赛,二十岁,在恩布拉部族出生长大,在三个月前刚刚完成了“榆祭祀”的受冕礼,现在是部族的一名见习司仪,今天这是你第一次跟随部落狩猎队行动——但念及冬季的迫近,或许也是这一年的最后一次。”
“在过去的七个月里,族落迎来了一次改变,从南部的溪丛旷野迁移到现在的离北高原,雄心壮志的长老们选择在一条邻近淡水与野山地的地方重新安家,丰饶的土地与盛产鹿羔与野牛的茂林,让恩布拉部族的一切都欣欣向荣。”
“虽然这里一年中有近半的日子笼罩在冬的时节,但生长于此的优质麦种,加上肥沃的黑土地,依然足够你们用一半的耕期换取足以饱腹的满穗,如果有不够的,林中丰盛的鹿群会弥补我们的贪婪的肚囊,愚笨的黑熊会用皮囊温暖人们的身体。”
【我们会长远安定,知足常乐,在冬之节围着燃烧的篝火起舞,赞美大地的富饶,赞美山野的慷慨,赞美季节的稳固与太阳的光芒,歌颂神木与生命的的恩典与赐予。】
“应许的世界从不曾拒绝我们,人们又为何要憧憬那浮海之外的神国?”
——
「落点已锚定,你目前所在国度:【支撑世界的白蜡木·米德加德中庭】——正在检索可选任务,括号内为估测难度。」
「探索之养料:尽可能完成对失落国度的探索,当前进度0.04%。(包括世界观、文明史、特殊区域探索……难度:※-?)」
「完成一次树之祭祀。(※)」
「通晓当前时代的神秘力量(※※)」
「还原中庭信仰的原始教本(※)」
「寻得“心之残片”/(※-?)」
「寻找通往?的道路(※※※)」
——
「下一阶段未解锁,要求探索进度1%。」
——
和在伊苏时候的场景不同,这一次随着自己阅读完所有的情报,光幕也并没有随之暗淡,而是愈发明亮。
小白看起来很精神的样子,或者说是精神过头了,在没人能看到的角落,他伸出光触狠狠扭着艾伊的耳朵。
「我问你!刚才往哪看呢?妈的,要不是辉光还懒得收你,你现在就已经溶化成池底的一滩狐狸酱了,找死也不是这样的……话说狐狸不是犬科吗?我还以为你是喜欢作死的哈基米呢。」
“痛痛痛……”
艾伊不动声色的把那条光触打跑,再是回味着不久前……那份超越理性,如烙刻在灵性本能里的遥远呼唤。
-那是什么?
他在心里这样问着,但小白罕见的没有解答他的迷茫,而是用一些神神叨叨的回应敷衍了过去。
「辉光的本质对于任何灵性而言都是疑问,即使伟大如骄阳,也只是祂所流溢的第一缕移涌,直至分裂的死亡,祂仍在不断改变着自己的范式,试图侵入光的深核——」
「在那辉塔之尖,红池之底所呈放的,从那不可知之地向外流出的,是先于先的事相,辉光,唯一形而上的完整,后又碎裂之神性……祂从深埋淤泥之下的真知里渗漏的血渍,或是绽放出的神圣火花,便足以统治一切归属理性的境界。」
艾伊看着自己那双白皙,却又不缺乏劳动痕迹的手,陷入短暂的失神——这是一种失衡的惯性,虽然那份“超越与回归”的感知无法被肉体的一切知觉容纳,很快便消融在虚无里……
但那份留存的事相,对于灵性而言却像是吞没了光的黑盒,虽然无法向外溢出,却已经改变了某种居于淤泥之下的,原本从未见证过的东西……
-辉光。
最后一次默念这个词,艾伊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恍然若失感”果断抛却,转而代入进自己此刻的角色里。
“穆。”
-我现在的名字——正在被一个奇怪的老人一遍遍喊着,随着一只粗糙的指腹扒上自己的眼睑,穆对视上老人带些浓郁担忧的目光,淡蓝瞳孔在此刻剧烈收缩,他忍耐着不太适应的强烈日光带来的刺激,不情不愿的睁大眼睛。
“霍顿叔叔。”
一些属于这具躯壳的意识从混沌的脑海里涌出,看着面前这张像是被炙烤过一样赤红的苍老脸庞,穆露出不太好意思的腼腆笑容,扶正身后沉重的背包。
“抱歉……我刚才有些走神,可能是太冷了——嘶,这该死的冻雪。”
常年在雪丛林行动的恩布拉人,即使是小孩子也懂得如何分别雪的种类——像是新降的雪层,不管堆得再厚,最大的危害也只是打湿衣服和靴子……而冻过的细雪,这些已经在大地的表皮上覆盖了许久的白色恶魔,是会真正让皮肤腐烂,骨头酥松的东西。
只是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埋在雪壤里下半截的小腿就已经没了知觉,穆呼出一口白气,在老霍顿的帮助下缓缓挪动到雪松的树根旁——这里比旁边的地面稍稍高出来一截,至少不会加重冻伤。
“下次觉得不舒服,就赶快喊出来。”
经验丰富的老人帮穆脱下那双已经结冰的高鹿皮靴,在凝重的目光下试着扯了扯那层近肤的绒垫袜,随着穆一声明显克制着痛感的呼吸,皮肤被扯破的鲜血混着雪水渗出来。
“忍着,皮肤冻坏了。”
随口交代了一声,老霍顿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皮袋,拧开袋口的木塞——从里边倒出来的淡水流到手上是彻骨的冰凉,这是当然的。
“拿好。”
把那个皮口袋丢到穆的手里,老人又从随身的腰带上翻捡出几块薄薄的,像是特别打磨过的石块。
将其中一片雕刻着奇异图案的石头按在穆的心口,他轻声道。
“别忘记你平时从你爹那学的东西……默念卢恩的教诲,将自己想象成一颗树——记住,你的根系坚固,你有内在之火,榆树的汁与血凝结成恩布拉人强壮的筋和肉。”
-树。
穆眯起眼睛。
明媚而温暖的感知从那块石片的表面迸发,像是如薪般燃烧的火星,缓慢向着全身的血管中蔓延。
他与老人碳灰一样低垂,仿佛已行至终点的眸光对视——他倾听着那双覆在自己胸口的宽大手掌里,那声声不息的……像是雷霆或是鼓点一样激烈搏动的脉搏与心跳。
皮口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有些烫人的热水顺着自己的脚脖子倒进那双硬邦邦的皮靴,被冻坏了组织,粘黏在纤维上的皮肉无声化开,麻痹的脚趾也终于恢复了知觉。
寒冷如逆返的潮汐退却。
「卢恩符文魔法:kenaz·明燎」
“原地生火吧。”
老霍顿朝着在湖边聚集的众人喊道,再是引着穆缓缓靠近过去——队伍里这些大大小小的猎人们年龄横跨巨大,从和穆一般大的年轻人,到老霍顿这样的迟暮老者,都似笑非笑的看着队伍最后的角落,每一道或是担忧,或是嬉闹的目光聚焦在穆的身上。
杂乱的脚印编织出一条通往林间小湖的通道,老霍顿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安慰他不要在意。
“我们休息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