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锡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341 字
「尊敬的底巢公民!距离远环历第十七个新年还剩四天,远环联盟向所有奋斗在岗位上的劳动者致敬——这里是南部废墟·哈森地带特编电台,复辟会向你们问好!欢迎收听我们的当日新闻简报……」
新的一天。
稀稀疏疏的辉光从乌萨尽头的那座高耸灯塔上投落,揭幕新一日白昼的起始——耳边传来音色略带失真的调频收音机播报,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从还残留着热量的被子里爬起来。
习惯性的往旁边瞟过去一眼:卧室边上的那张小床上,睡着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藜上工去了——本来是早就已经习以为常的一幕,但今天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猫猫总觉得心里发毛。
检查了一遍前一晚在藜的工作服里偷偷安装的定位器,休才放下心来:至少那个不让人省心的爹……现在还没准备实施他离家出走的计划。
-那自己这边,得抓紧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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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台记者跟踪:目前最新消息,据南部协会大议长,【远环纪元】项目总负责人莫德雷德先生,在昨日于大都会举行的发布会上所呈发言称:“圣环”建设的第二阶段已经正式进入收尾阶段,工程主体结构已几乎完成,正在进行最后的修缮工作,按照预计工期,最早明年年初,协会与正教将于大都会开放小规模试点,届时将发放一部分“环工程永居名额”,“穹隆生态园区永居证”,执高级工位职称的在岗人士优先……」
心不在焉的听着新闻,休轻车熟路的打开冰箱,看到空空如也的饮料层后呆滞了一瞬间,然后控制住抽搐的表情,拿起一条营养膏嚼了起来。
作为底巢最常见的食物,这个没有味道,吃起来口感有点像压缩橡胶的东西,能够给人体提供最基础的营养物质:有人说工厂造这玩意的时候可能用的是机油做粘黏剂——把它碾碎了塞进动力炉的通道里,甚至能短期替代燃料使用。
或许正处于发育期,猫猫最近感觉自己的食量明显增长——以前两条营养膏就能耐住一天不饿,现在得多加半条。
幸好,不算副业,他也在乌萨有着“天才技师”这重身份,否则这“半条”多出来的食物配给,就可能让一个容错不高的家庭遭遇困境。
简单洗漱了一番,放在卧室床边的收音机还在持续不断地发出声音——底巢每天的“大新闻”不算多,除了最近公开在明面上,闹的风风火火的“远环工程”,能播的东西并不多,所以很快就进入“水时长”环节。
「C771辖区日报:根据当地督察于当日早晨的巡逻日志,昨日凌晨,于距离灯塔大约四百米的区域附近,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夜间火并事件,初步判断共有二十四人死亡,死因初步判断为……自杀(待定)——死者身份为孤狼与游荡者组建的精英猎团,尚未查询到其归属势力。这可能是一场异种犯罪或扭曲现象,目前仍未得到目击者情报,请附近居民谨慎出行……」
-欸,聚集地里又死人了,还不少。
休皱了皱眉,这种火并性质的新闻,几乎每天都会发生那么几十上百起,塞在这种垃圾时段里很正常。
但这次稍微有点奇怪,C771辖区就是包含了乌萨镇的一个小型聚集地,虽然小,但到底还是算底巢秩序承认的地带:当地修造的灯塔,还有居住在里边的督察,都宣告了“南部协会”在法律上承认这片区域的合规。
类似游荡猎团…这样小型组织,几乎很少会在灯塔下出没——毕竟小偷和强盗再怎么疯狂,也不会去袭击连他们自己都赖以生存的东西。
-奇怪……
心中隐隐有点不详的预感,猫猫想起昨晚在自己面前遁入夜色的艾娜,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
-应该还不至于。
强行把脑子里一堆想法压下去,休穿上椅背上挂着的大衣:特殊的皮质是铜藓下发的好东西,轻便的同时保暖一流,对于械体改造率不到15%,还要在户外执行特别任务的休来说,这可比在外套上堆料强多了。
走出屋子,随手带上身后的门,迎面而来的寒风就吹得他一哆嗦——赶紧把耳朵耷下来贴入棉帽,休幽幽叹了口气。
距离“冬之节”还剩一个多月,或许是为了让底巢人提前习惯到时候的严寒,大锅炉的“热量出力”已经开始减弱。
现在,一天比一天冷——如果放在上个月,白天的温度起码还都在零上,而如今……
踏过一个折射着稀薄光芒的水坑,确认里边里已经没有流动的液体,冰已经凝结到最底,休缩了缩脖子——那些耳朵尖上的绒毛,要不是被帽子压在底下,早就已经炸成一团了。
猫是怕冷的动物。
-但明明鸟也是怕冷的动物来着……
对了,说起那只鸟。
休皱了皱眉。
-她说今天来找我汇合,可也没说碰头地点……
猫猫歪了一下头,觉得昨天自己可能是喝醉了,连这么简单的错误都能犯下……主要是跟那只鸟待在一起,思维莫名就会变得混沌起来。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第一时间先把艾娜的事情抛在脑后,休跟领居家的那个准备去工厂流水线敲螺丝的同龄孩子打了个招呼,只身朝乌萨的边际走去。
——那里是“灯塔”伫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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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光的中转站。
头顶那片螺旋向上的都市,像是疯嚣而拥挤的蚁巢:一层一层向上盘旋,直至抵达视野都不能穷极的尽头——辉光是取代了自然光的事相,巢中‘昼夜循环’的唯一参考物……
但它只会自“上”流出。
只有螺旋都市顶部的【大都会】,才能享受辉光的普照。
而被钢铁森林填埋在“底部”的人们,如果没有一个转接辉光的媒介,他们的世界将会处在永夜:还好,不知是出于仁慈还是别的原因,南部废墟之底,三大派阀合作搭建起一座座灯塔,将部分多余的辉光转移到下层,让那些位于天光所不能达的缝隙之民,也能品尝到一丝“白昼”的残渣。
虽是已经被筛过的光,但也已经足够珍贵:天光这种事物,它与从电路里诞出的光芒是不同的——后者同样是被圈禁在玻璃里的人造物,是被困在天花板下边,屋子里边的东西。
只有真实的辉光,才能容纳许多对智慧而言……“不可缺少”的营养。
人如果没有光的照耀,是会发疯的……这在底巢并不是一个预言,而是货真价实的“现象”,长期没有接受到自然光的人,他们的心智会一点点退化:就像是容纳智慧的器皿被黑暗尘封,慢慢变得木讷,呆板,直到本能取代了知性,彻底化作无智的空壳。
这种现象,被称为“离光症”,一种无可医治的疾病。
因此,对于一个聚集地而言,灯塔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石——而协会派来负责管理灯塔的督察,通常也就是当地辖区的直系管理人。
而协助修好了一座塔的“休”——他在镇子里的地位才会如此特殊,那个督察,其实跟猫猫也很熟,不止一次想把他收作自己的学徒……
而休就像是欲擒故纵的坏猫猫一样,一边从那个督察那边薅各种知识和技术,有的时候顺着毛给对方讨好几句,让他彻底沦陷在当铲屎官的幸福里。
相处的倒还算“融洽”。
“啧啧啧,想不到你背地里还是只绿茶猫。”熟悉的声音突兀地从耳边响起来,休在这个瞬间感觉自己心跳都停顿了几秒。
没有任何声音的预兆——包括呼吸,脚步,直到旁边的怪人突然开口说话,他才意识到艾娜的出现。
铜藓的职业素养让他很快冷静下来,再是强装镇定的沉声道:“你这个晚上去哪里……”
休刚想扭头,可毫无前兆的,一股扑鼻的血腥味就从身旁的近处传来,疯狂往他鼻子里钻,“你?!咳咳——”
“哎,发生了好多让人开心的事情……”
艾娜摊手,身后那对缺掉一半的翅膀不复之前的鲜艳美丽,在一层浑浊血浆的包裹下无比狰狞,森白的骨架从缺失的羽毛下边露出来——再往下,是大规格空心弹在血肉里炸开的缺口,就在她的右腹,一个贯穿的,几乎可以看到半截肠子的惨烈伤痕。
“哎呀,走光啦。”
毫无前兆的,她突然原地蹲下,嘴里跟念台词一样在捧读,“呜呜呜……身体里边都被看光了,我不干净了……”
“……”休扭曲的表情完全失控,情况紧急只能先动用自己的能力,试着覆盖在这只鸟身上,然后拉着她跑到主道边上的废料堆深处。
直到确认这个地方几乎不会有人再来,他才松了口气。
“原来这样对人类来说不算走光吗?”
艾娜被拽着跑了一路终于停下来,随手把颠出体外,还在咕噜咕噜冒热气的器官塞回自己身体里边,眨眼道,“明明都露肉了,你们对低俗的标准真是古怪呢。”
“……”
休张了张嘴,表情跟唆了一口柠檬核一样难受,他其实早就已经意识到,这家伙并不是真的不谙“人事”,而是在自己面前选择了“非人”的人设。
“你…”他本来还想问一句“你没事吧”,但看着这只屑鸟一点变化都没有,反而愈发灵动的目光,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
于是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她的那个伤口,选择顺从她的“人设”。
“这种,在人类眼里不算暴露狂,通常算死人。”
他皱眉,然后僵硬的扭过头,“你就不能处理一下?”
“我也想啊……但实在找不到干净的原料。”
艾娜摊手,再是莫名幽声,“要不,你帮帮忙?”
“……”
和这句话一同到来的,是突如其来的寂静,休咽口水的声音很清晰,他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发抖。
“什么…原材料?”
-修补…身体的材料。
血肉?活人?
一瞬间不知道联想到多少“异种题材”的猎奇作品,还有那些尺度大到连底巢都要搞分级放送的“XX年代刑侦实录”,休扫视了一圈四周,在漫无边际的废墟深处,自己就好像被黑暗巨口包裹的猎物。
难言的恐惧徘徊在心中。
“嗯……”
艾娜欣赏着背对着自己,瘦弱的肩膀还在忍不住颤抖的猫猫,最终还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有意思的二度见面,我会把你的表现录在我的记忆库里。”
说着,她随便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摩挲着脚边堆积成山,锈迹斑斑的废铁料,无奈的叹了口气。
“其实我说的没错,这些材料就是很脏。”
稍微有点嫌弃,但底巢这种地方也不会有净锡用于身体的填充,所以也只好将就着点了。
从创造者那里流淌而来的,关于贱金属的“溶解之学说”,将这具锡制的外壳作为修复的主体:锡,炼金术的七大金属之一,轻盈的物,可塑而柔软之物,可以如液流淌,塑成包裹智慧的外壳:
传说,硫与汞与盐以再造与区分金属的特质,分别成就了容纳身与心与灵的介质,炼金术的世界观中,一切都是“介质”,一切在未抵达哲人石的终点之前,永恒处于“转化”的过程中。
【制造锡的技艺】
将金属的杂质,以硫与汞与盐的道理,提纯转化为‘锡’的技巧:这是炼制的技巧可以做到的事情,艾娜正好就有这方面知识的储备。
身下的金属山丘如蜡熔融。
流淌的银色液体汇入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可以被常识所理解的转化过程,这是充满了违和感的迁变:就在一瞬间,锡与血肉融为一体,原本狰狞的伤口处再无可以被分辨的间隙。
休看着这一幕,莫名屏住了呼吸,艾娜悠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哎,一群揣着武器,浑身没点人样的丑八怪,吓死我了!对着我就是一顿突突突,还好我比较耐杀——不过现在想想,好像又是我自己找过去的……算了,这都不重要,反正人都已经死了。”
屑鸟拍拍休的肩,对死于自己手中的生命没有半分多余的感触,而猫猫依然有点发抖——按照自然界的克制关系,猫本应是鸟类的天敌,可在那对金红目光之下,他竟生出一种被捕食者盯上的可怕感觉。
“别怕。”艾娜微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我不是什么好人。”
下个瞬间,休手里一沉,只感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丢到了自己手里。
“那个叫什么‘选召会’的老大,死掉之后爆的装备,看起来还挺值钱的,送你了。”
没有在意休脸上呆滞的表情,艾娜继续道。
“接下来,你该履行你向导的工作了。”她打了个哈欠,“带我去找你的那个接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