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雨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486 字
维尔汀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但却还是能很简单的看出她对于灰的特别……或者说对于彼此的特殊。
至少当她张开羽翼,护在那团灰影面前的时候,少女从她脸上捕捉到的情绪,先是骇然——当面对自己手中黑漆漆的枪口,那份无法克制的恐惧不会骗人,但在一瞬间的迷茫过后,她又像坚定了什么东西似的,抱着某种古怪而坚固的决心,挡在那只狐狸跟前,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提供庇护。
“你到底想做什么…?”隔着羽翼,维尔汀深吸一口气,无处不在的灰色在此地肆意涂抹——那道晦涩的目光从来自任何角度的注视,他正在看着自己……抱着完全未知的态度与心理……
-变态。
维尔汀狠狠咬着牙。
-像是一场不近人情的游戏,又仿佛一次充满了恶意的考验。
将一个与神秘毫无干系,彻头彻尾的无辜者摆在自己面前——这个女人,就像苔藓一样生长在巢都缝隙中,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也是维尔汀平时行动时需要保护的对象……
但又有些不同。
少女不理解自己为什么感到心悸。
即使自己手里举着枪,对于她而言是随时可能降临的生死危机,但生命在那个女人的眼中,似乎化作轻盈的羽——她死死抱紧怀里小小的男孩,双腿软绵绵的托在地面上,凶狠的表情一眼就看出来是在强装镇定,实在无法带给人任何威慑力。
一个弱小的轮廓,正在试着保护另一个更弱小的影子——这是巢都不该出现的场景,让人感到无限的陌生。
维尔汀的恍惚再一次加深了,准心中的身影模糊不清,只有一团被褐色羽翼包裹的灰。
‘她和灰是什么关系……’这样探究的想法刚刚升起就被维尔汀猛地掐灭,她感到不安——因为自己对敌人升起的同理心而不安。
灰是玩弄人心的疯子,不能相信他呈出的任何东西。
“你在逼迫我理解你的过去?”
维尔汀微微眯起眼睛,把手枪换成双手持握,吐出口中是冰冷至极的语气,“就像出现在剧本中的任何一个反派一样,每个恶魔都会有一个暗色调的,值得共情的,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悲惨的过去……你想让我共情你的遭遇,接纳你的追奉……?”
她戏谑的笑着,丝毫没有隐藏鄙夷与不屑,“编织情绪,伪造感情,甚至为我安排了这样的一场游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但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动摇我的心灵……”
“那么就证明给我看。”出乎预料的,她听见自己的脑海中传来切实而非虚幻的回音,“你所信仰的事物,能否击碎我的支点。”
“……”维尔汀攥着握柄的手掌捏得更紧,搭上扳机的食指微微颤抖,死亡一样的寂静降临在此刻。
-即使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徘徊。
-但你却仍在犹豫——这可不像是一位执行官的决策……不,或许该改口叫部长了?维部长,你所持的正义,竟然是这么迂腐的东西吗?
“即使你已经对着另一位无辜者开了枪?”他困惑道,“却不愿意更进一步……把你那份正义执行的再那么坚决一点点……你或许距离杀死我的心灵,就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她和涅不一样。”
维尔汀沉声着,似在自语,“我不知道涅的生死,也不知道其他人的,那些落在你手里的,我的同伴——如果他们还活着,那么他们的影子便不会成为我的阻碍……如果他们已经死了,那么这颗子弹,就更应该击穿你的心脏。”
“看起来,我给你留下的印象,还真是够深刻的。”
似乎掺杂了几分尴尬的声音轻咳两声,“不过,我改变主意了——既然给了你决定生死的武器,那么作为我自己的主场,我也应该有一些特权,让我想想……”
“有了。”
虚无里响起一阵轻盈的鼓掌声,伴随一阵嬉笑,“我现在给这个游戏设定结算时间:我再给你五分钟做决定:击碎我的支点,杀死我的灵魂然后离开,这很简单,我说过我不会反抗……只需要你扣动手里的扳机,一次,两次——挡在我面前的影子,总会被你杀光的。”
“不过,如果在时间结束前你仍踌躇不决……那么,我也要适当给出一点惩罚。”灰的笑声里总是掺着莫名的愉悦,而在提出惩罚时,他的语调猛的拔高,再是阴森森道——
“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声音消散在虚无里。
于是时间开始一分一秒的流逝,死寂持续了比想象中要更漫长的时光。
直到举着枪,在夜幕中如膏像般立于暗处的维尔汀,深深叹了口气——银发的少女向前一步,从阴影笼罩的巷间移步到便利屋的门前……从玻璃窗后透出来的微光终于打亮了她的轮廓,但也让本就在光明里的两道影子更加紧促。
渡渡半个身体已经贴在墙边,她从未经历或是训练过与持枪者对峙的方式,只能一味的往更靠后的位置蜷缩——不明源头的勇气她战栗的瞳孔中闪烁,蠢鸟试着对步步紧逼的维尔汀发出嘶鸣。
-依然是个影像,虽然比刚才的涅灵动一些。
维尔汀现在很冷静,她已经窥尽了阻挡者的本质——但并不意味着可以随意开枪,在思潮的对决上,一方底线的滑坡或许会产生无法挽回的象征意义,当她朝着一位无辜者开枪,且无法说服自己的内心的正义,那么这场无形的战斗就将迎来终结。
于是,维尔汀尝试另一个方法。
“你真正了解……现在被你护在身后的那个家伙吗?”
通过神秘的介质,她与这道虚无的影子沟通,“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也不知道你们彼此经历了什么……但我想要告诉你,他对这座巢,对这个世界都产生着不可逆的影响——如果放任他的行动,未来会有无数人因此丧命,一切都将在不可逆的潮汐中迎来颠覆……”
“如果,你对那个未来感到恐惧,就放弃你毫无意义的保护——他从不需要你的保护,他狡诈,邪恶,不仁,永无怜悯之心,他在利用你的……”维尔汀的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
“不。”
出乎预料的,她在恍惚中,听见了来自影子的……真实的回音,“他需要我的保护……”
那个女人,明明只是一团不知道从哪里游离而来的虚无意识,本不该有回答问题的能力,此刻却决绝的给出回答,“狐狸——弱,蠢,胆小……麻烦的家伙,明明心里怕的要死,还是装成无所谓的样子……我都知道,所以我要保护他,至少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给他留下一点点熟悉的色彩,一些可以依靠的东西……”
她又很快显得失落,“但前段时间,他开始变得不一样了……狐狸在做很厉害的事情,我隐约有猜到,但他不告诉我——我不敢问,因为害怕。”
游离的意识,就像是梦境中的思维,没办法理解更复杂的逻辑,所以渡渡就停在了那里,暗红色的眼眸被涌起的委屈和迷茫填满。
“我只是害怕,怕自己不能陪在他旁边……”
对面,举着枪的手臂已经垂落了四十五度。
-失败了。
心灵正在某种沸腾的情绪中溶解,维尔汀已经控制不住高速颤栗的瞳仁,面部的表情凝固在呆滞与迷茫之间。
“够了,渡渡姐。”
直到那个灰团,终于按捺不住的站起身,熟练从那对沉重的羽翼下挣脱出来,轻轻挠了挠渡渡的羽毛尖,“麻烦你了,睡个好觉吧。”
于是下个瞬间,蠢鸟的影子在两人面前消散。
而灰——他的脸上本该维持那副神秘莫测的笑容,现在却被某些更加重要的东西掩盖了过去。
艾伊看着维尔汀,无奈的摆了摆手。
“现在,没有人会挡在你的面前。”
他似笑非笑,“可以进入下个阶段了。”
看着维尔汀还未回神的呆滞表情,狐狸就先说开场白。
“每个反派都有一段悲惨的过去,嗯,这倒是个经典的设定……可惜不适用于我。一路行至此地,我留下的痕迹,或许是欢快为多,虽也有沉重的部分……但至少我迈过的地方,给他们留下一道光的通途。”
艾伊本想向前多走两步,又看到维尔汀同时间向后猛退,不满的瘪了瘪嘴,只好轻轻鼓掌——下个瞬间,密密麻麻的影子从他前方浮现。
“原本,这都是你想战胜我的心灵前,须要击碎的支点——但那只蠢鸟的位置放的太前,一上来把我都搞得都差点破防……果然王炸不能先出,真是一场失败的游戏,所以,干脆就skip掉吧,简单给你介绍一下。”
他依次点过去,先是一个金红色的身影:
“她,蠢鸟二号:一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蠢家伙,明明嘴上一直说着什么要往上爬,结果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天空,就被恶意掩埋进深渊。”
-我不可容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所以我要革变——我要那些在下方疯长乱爬的腐藤,那些挡在上方的屏障……无数已经太过臃肿的阻碍,都须被我的怒火焚烧殆尽。
接着,是一群毛茸茸的,像是玩偶一样的孩子。
“他们,被抛却在远郊的因丘种,这些孩子们曾遭受的恶意,让我制定了一场清洗,筛选的过程里,超过三万人因我的标准丧命——”
-我不曾动摇,不曾负罪——我的所思所行皆为正确——善恶因我的定义才有意义。
再后,是一个趴在母亲身上安眠的女孩。
“这个孩子,她的父亲受人蒙骗,成为了一个密教的门徒——当他们的‘圣座’表现出对血肉与灵魂的渴求,那个曾表现出慈爱的父亲,便亲手将自己的妻女制作成死魂灵,把那些因迷茫与痛苦徘徊现世的灵魂,填入锡做成的冰冷外壳,以爱与迷茫的执念,在这片漆黑的大地上游荡。”
-同样对这一切厌恶乃至憎恨的人,他们选择跟随了光——火的学徒在光里理解中更加愤怒,更加克制,也更加汹涌……你曾经的同事,现已行在正确与正义的道路上。
还有更多……
这个过程里,艾伊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笑,此刻,它们正因为某种情绪微微收缩。
于是,终于停下了宣告的狐狸满意的笑了笑,“你有你要坚持的“正义”——我也一样,而且比你更加沉重。”
你因正义迷茫,你因底线迟疑。
“我对此很高兴。”他说,是真挚的欣慰与祝福,“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善意要比权威与力量稀缺万倍——我渴望从穹顶之外的天空淋下真实的雨,渴望能从黑土之下有新生的幼苗。”
悲悯与疯狂从不矛盾……在这样的世界,想要焚烧那些腐烂的精神,需要的是疯狂,生长而出的才是悲悯。
-你有那样的资格……
“维。”艾伊看着面前的少女,认真盯着那对琥珀色的美丽瞳孔,“你与我是一类人,这片穹顶之下唯二的同类。”
-都是能够笑着发出“今天也要拯救世界,因为其他人都做不到!”这样宣告的疯子,只有我们——两个孤独的影子,与这座堕落的巢格格不入,对这片废墟之上的风景感到失望……只有我们。
-我们的傲慢是同一的,将世界视作舞台的张扬与疯嚣——那些不服管教的野狗和老鼠,他们才是真正的忤逆之徒,一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该引颈受戮的是他们……
-而我们的叛逆,才是孵化‘正确’的基石。
艾伊终于克制不住从器皿深处涌出的愉悦,他掩面长笑:
“我为此狂笑——笑你我皆非凡物!”
他一步步朝银发的少女逼近,对方也一步步后退,直到这片狭窄的世界在主人的命令下收缩,一道空气墙阻绝了她后退的道路。
她已避无可避。
从少女手中强行拿起那支冰冷的枪,艾伊大笑着将其指向自己的胸前,抵住那颗正在疯狂搏动的炙热心脏:
“你不是想杀了我吗?”他轻声细语道,原本娇小的轮廓一点点溶解,再缓缓拔高……血肉从背部的械翼处重塑,直到化作一道无限熟悉的身影,
黑发灰眸的少年眨了眨眼睛,眼中的愉悦似蒸腾而起的大潮,如倾泄的暴雨。
于是这片世界真的下起暴雨——无穷无尽的雨水模糊了两道同样浑浊的目光,将一切高亢的意志向上托举,到任何视线都触及不到的高处。
仿佛是位于高塔之尖的十字王座。
“我的老板,我最最亲爱的维sir……”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悄无声息的攀上少女的锁骨,艾莲轻轻握住那株鲜艳的,如花蕊般纤细的脖颈,再是一点点收紧,“现在开枪,我就会死。”
-而如果我死了……
他的鼻息如蛇毒甜腻。
“就用你余生来想念我吧,亲爱的维。”
……
令人窒息的细密雨声,带来另一种死寂。
直到一双白皙的,无力的,失掉了全部色彩的手,从半空一点点垂下。
湿滑的雨水,像是粘稠的血,顺着少女透明的,薄薄的皮肤渗落。
“砰——”
是枪砸落到地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