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维尔汀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727 字
从记事起,维尔汀的生命里就缺少了某些色彩。
与上城的绝大部分“家庭”都不同,女孩从小只对父母有着很模糊的记忆,这份记忆中止在四岁…或是五岁的一年,维尔汀自己也记不太清楚。
印象里,当同龄人都还依偎在家庭的襁褓中时,自己就已经进入了一家名为圣洛夫的孤儿院……中间没有被“抛弃”的过程,
这段记忆朦胧而恍惚,后来,即使维尔汀动用启相的神秘术去强行回忆,那几年的时间,也像是清晨的梦境般易碎与稀薄。
也是等到很后来她才知道,这家“孤儿院”是属于基金会的下属机构,而自己,或许在很小的时候,就与这个凌驾于整座巢都之上的庞然大物,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在上城,“家庭”的枢纽是作为一则“规范”存在的——即使恶心的大人们在各种商圈与酒会里建立着无数复杂紊乱的关系,但……【家庭】,这是由基金会规定的“义务”,人们即使厌恶彼此的性征与种群,也会因为婚姻的媒介而组成家庭。
在家庭中出生的子女须要得到合理的抚养,由律法确保其被强制履行——孤儿院在上城是很稀有的机构,与其说是孤儿院,不如说是为基金会筛选神秘学人才的“摇篮”。
就和每个从小表现出神秘资质的孩童相似,维尔汀从七岁开始,便跟随着无形的安排入学,成长,研习,升学……
即使在上城人眼中都几乎高不可攀的“圣三一学院”,是少女的启蒙世界——这里隐秘开设的“神秘学课程”,外面称呼它“菁英计划”,但内部却有着象征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名字:
【伯利恒之星】
维尔汀就是这个计划开设半个世纪以来,唯一最接近成功的“新星”——基金会,或许是委员组中的某些派系议员对她抱有期待,但这份期待并不沉重,也不独一……就像是在不经意间收养的小猫小狗里发现了一只格外漂亮的,于是将多余的注意力投落在她身上而已。
-但现在,自己的价值,在基金会眼中……能够与一位新生的【世界之翼】相比较吗?
维尔汀不知道。
少女从小就不太理解什么是“高贵”,也搞不清楚什么是“更具有价值的”——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会有这么多可以被分辨出来的差别”。
或许是因为……每个人在她眼中都是无比的相似,毫无辨识度的类同——无论外表多么的冠冕堂皇,内部却都被涂抹了一样的色彩。
那些看似不同的灵魂,里边的填充物看起来是同样的枯燥,干瘪,丑陋,呆板……
毫无可以被理解的美感,光看一眼都令人作呕。
-这样是对的吗?
她早已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是个异类,或许用“天生的叛逆者”来形容会更贴切一点,就像是生了一场从出生起便患有的疾病——维尔汀也曾想过,会不会生病的不是自己,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从来没有见过“参考物”的她,又要怎么证明……犯错的不是自己呢?
直到少女见到了这样一个疯子。
-他百无禁忌,他叛逆至极——即使是永远高居那张王座背后的存在,都被那道刺目光芒逼迫着,投下尊重的视线……
-他的傲慢,是毫无道理的疯嚣——用自己的准则去定义比自身的体量要宏伟万万倍的事物……即使对立的目标是全人类,全世界,他仍抱有绝对的,乃至于独裁的自信。
“灰。”维尔汀深吸一口气,坚定着朝向那道身影迈步。
当她踏足这片刚刚脱离“贫瘠”范畴的大地,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些仿佛正在迎接新生的绿意,那些初步开始填入生机的土壤——当她不经意间抬起头,洁白的,软绵绵的绵团从天空的尽头飘过,维尔汀连在白塔都没见过这样的“天空”。
新乡的雏形……不似巢的漆黑与昏暗。
而这抹色彩属于何处,又是从那处寻到的灵感——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而言,或许都是一个疑问。
迎着少女疏离而冰冷的目光,那个娇小的影子慢悠悠地站起身……让维尔汀有点迷茫的,他的动作没有一位“禁忌”该有的威严,气质更不能说是恐怖——先前那抹蜇目的傲慢与疯狂,也像是入水之雪,悄然无声的溶解在那两只微微摇晃着的大阔耳里。
灰对着这里笑了笑,维尔汀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但她莫名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现在,那个家伙看起来还怪可爱的。
论谁都不可能看得出,眼前这只人畜无害的狐狸,就是新生奇点的主人,掌控着圣巢的第二位【世界之翼】——本人更是屡次往基金会脸上给大嘴巴子,后者还得把被扇碎的牙咽到肚子里边。
-以及,维尔汀更加坚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灰,他确实与之前发生了某种堪称颠覆的改变——至少攀升层次的跌落是既定的事实,自己能像这样进入到他的器皿之地,与他进行心灵层面的正面碰撞,就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所以,现在骑在基金会脸上疯狂输出的,其实是一个第一阶段的倾斜者——想到这里,维sir表情也有些怪异。
就在不远处,将自己的表情强行切换成正经模式,硬生生给自己捏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气质——艾伊看着一步一步朝这里走过来的少女,内心唏嘘。
-真是你啊,维大小姐。
原本想象中的拷问手段先行作废,狐狸绷直了才让自己忍住没笑出来——他自己其实也想不到,维sir竟然驾驶着机体,亲自就打进远郊来了,虽说自己之前给人家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但这种寻仇方式,未免也有点太莽了。
-还是熟悉的味道,不愧是维sir!
看着面无表情的银发少女朝自己气势汹汹的走过来,艾伊抽了抽鼻子,很快收敛起玩闹的心思——他现在还没撕马甲,对于维尔汀而言,是近乎“仇人”或是“宿敌”一般的存在。
很有可能,被判断为“失踪”的艾莲,他的命现在也被算在自己身上。
-难搞哦……
艾伊没注意自己的耳朵尖尖有点焉靡的耷了下来,开始认真思考,要怎么应对面前的一幕。
灵魂为擂台的神秘度对决,分成两种形式——第一种当然是死斗,就像艾伊之前杀灭掉“圣座”灵魂时所做的,拼谁的底蕴厚,谁的数值高……
而第二种,便是“思潮”的碰撞。
攀升是唯心的境界——行在神圣阶梯上的神秘学者,首先要做到的便是让自己的欲望支点坚不可摧……思潮是追奉的表现形式,也圈定着攀升的上限。
当某人的“追奉”在思潮的冲突中落败,就说明他所求的攀升只是别人脚下的基石,是可以被取代,也可以被抛却的事物——这是彻彻底底的神秘度败北。
于是,主场作战的艾伊张了张嘴。
“你总说,自己不需要理解一个恶魔的理想。”他轻叹一声,拨动着脚下那柱青红相间的幼苗,柔声道,“我没有说服你的打算,或许是我觉得……面对像你这样麻烦的要死的家伙,言语在更多时候都是无力的……”
他的声音在器皿之地回荡,维尔汀的步伐也止在原地——她看向四周,在灰开口的瞬间,某种变化似在这个空间酝酿。
“所以,我想让你来做一个选择。”
他张开双臂,指向自己心脏的一侧,“来做个游戏,进来我的世界中……只要杀死那个地方的我,就算你通关——”
艾伊的笑容中又涌出熟悉的姿态,语气虽然温和,却也透着一股浓郁的傲慢,“放心,那里的我不会还手,也没有任何攻击能力,而你……我会给你一支枪,无论瞄准我的哪个部位,当你愿意扣动扳机,这次对决就算结束了。”
他挥了挥手,作为“器皿的主人”,涌动的无形之质在维尔汀手中凝固成一把漆黑的手枪。
“那么,游戏开始。”
随着最后一声低语伴随灰色的影子在面前消散,少女有些懵然的抬起头,片刻前的崭新世界已经变了一个模样。
熟悉的悬空城,臃肿的巨厦……逼仄的穹顶与稀稀疏疏的天光。
现在,这里是每个人都熟悉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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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都,下城,北河区。
不知名街道,时间是深夜。
银发的少女,孤身走在幽暗的巷道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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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汀的记忆里很好,她知道自己肯定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一个下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在智库中登记的“地区”或许只有一个标准规格的编号,连真正的名字也没有。
巢都的街道,名字往往都是居民取的——比如坎恩,在某些语境里意为“危险”,“不可靠”……在这些狭窄的角落里发生的事情,几乎从未进入过“当事人”之外的耳朵里。
绑架,失踪,诱拐,灰色交易——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掩盖着在暗幕背后臃肿的欲望,让糜烂的臭味在无休止的膨胀中升腾……
人人都看腻了这些,人人已习惯了这些。
搜寻目标的过程并不困难,甚至可以说过分简单——当维尔汀跟着心中的某种悸动迈过一个拐角,就看到了一幕在视野中格格不入的场景。
一家开在街道旁边,平平无奇的店铺。
很小的门面和招牌……老款的霓虹灯束显得有点土气,上面‘伸翅膀便利屋’几个大字没有精心设计过,是手绘的,但看出来写的很认真,边上被涂上了一些Q版涂鸦作为点缀,能看出来是两只长着翅膀的鸟,还有一个耳朵特别大的……猫?
还是狗?也可能是狐狸,维尔汀对犬科动物不太感冒,分辨不出来。
下个瞬间,不知道因为什么……她就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某种东西在少女的灵感里熠熠生辉,却像被注入了某种璀璨的事物,让人忍不住想凑近去看看。
于是,她便发现了自己的目标:在光找不到的阴影里蜷缩的,一个娇小的影子——灰,这家伙体型真是够迷你的,往角落一蹲,第一眼都没看到。
不知道对方想对自己展示什么,维尔汀在死寂中举起手中的枪,瞄准那个轮廓……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的胸口,莫名颤动的手指轻轻扣上松动的扳机。
下一秒,有影子浮现在自己面前,挡住了那个枪眼。
-果然没这么容易……
维尔汀毫无动摇,她先试着移动枪口,可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家伙如影随形——当少女转而将冰冷的枪指向他,却在错愕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形象。
-涅。
那个…小家伙,艾莲的妹妹,曾在那次行动中遗落在远郊的“遇难者”——在维尔汀心中种下一根生刺的影子。
“你……”她颤抖着嘴唇,吐出短短的一个字就被掐灭——透过这具轮廓,维尔汀捕捉不到任何可以交流的意识,于是放弃了说话的打算。
无声的抬起头,隔着面前的女孩,她看向角落里的那抹灰色,那道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动作的人影——难言的时间里,从琥珀色的瞳孔背后,隐约浮起一层薄薄的迷雾。
那是一抹微不可察的迷茫。
少女深吸一口气。
眼前的女孩正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枪口上,血色的眼睛呆呆的看着她,一动不动——维尔汀有一种预感,无论自己的枪指向哪里,只要自己扣动扳机,子弹需要跨越的目标,都是阻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手中反馈来的,是真实的质感。
-可恶……
愤怒对于维尔汀而言,是早就应该抛却的情感——但她此刻还是出离愤怒了……某种不甘的潮汐正顺着器皿的通道翻涌沉浮,口中是凝成实质的血腥味,和铁锈一样刺鼻。
-只是…一个影子罢了,还是受害者的影子。
维尔汀用尽全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死死攥紧枪的握柄——执行官从不因为“愚蠢的决策”迟疑……何况,这还是敌人精心编织的,针对自己的诛心陷阱。
-灰……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一遍比一遍坚定。
如此赤裸的恶意,真是令人作呕。
-而我绝不受你掌控。
“抱歉。”于是维尔汀轻声道,再是决绝扣动手中的扳机——子弹在没入女孩眉心的瞬间就溶解成一团散沙,涅的影像如入水之冰,消失不见了。
而就在下个瞬间,完全没有给维尔汀将枪口移向灰的时间——异变突生,无形之质从那一团尘沙中涌出,融入少女的灵魂……她感到窒息,再是一阵从心底泛起的悸动。
-这是什么……
维尔汀捂住自己的眼睛,她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无穷无尽的依恋与信任……这些从涅的影子里涌出的事物,尽数沉入她的器皿……维尔汀看到这个小小的女孩,怀揣着不安跟随在灰色的身后,像是害怕被抛弃的玩偶——从最初抱有距离的憧憬,直到如今满载安全感的依赖。
-从害怕被抛弃的小兽,到找到永远的‘归宿’。
维尔汀在一阵恍惚中抬起头。
隐隐间,虽然不远处蜷缩着的身影始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维尔汀还是听到来自某个意志的低语……
“我要你理解,我所负的重量。”
他无限的温和,“你所持的正义,能够击碎我的支点吗?”
决绝的死寂中,维尔汀又一次举起手中的枪——她沉默着将枪口指向那团灰色,于是下一道影子如约显现。
这次是个陌生的身影。
一个生着褐色羽翼,拄着双拐的女人,推开旁边便利屋的门,倚靠着墙角走出来,挡在那团灰影的面前。
她歪了歪头看向举着枪的银发少女,像是红宝石一样美丽的瞳孔放得很大,里面填充着困惑,灵动的鲜艳——
没有片刻犹豫,她朝地上的小人扑过去,张开双翼把他的轮廓尽数包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大,再是死死护住身后的灰色。
她朝维尔汀龇牙,恶狠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