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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节

第七十五章 漆黑之子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275 字

  其实在不久以前,艾伊就发现了一个真相——到底该说他迟钝还是敏锐……总之就是:从自己刚刚降生开始,涅就一直跟狐狸在身边保护他。

  否则,就因为这幅可爱又无害的模样,艾伊都不可能在一边到处乱跑的情况下,一边安安稳稳的度过三个月——没有涅的暗中观察加照顾,他早就被人套进麻袋里装走了。

  那么眼前这个奇怪的因丘小姑娘,应该就是自己离开之后,涅特意派过来照看渡渡的。

  -我家的机巧少女,很细心啊。

  一边在心里夸涅猫猫的靠谱,艾伊一边也有点自责的心态——他其实也还没有完全消化自己身份的改变,在没有扮演“灰”的情况下,狐狸还远没有那位不仁之王掌控一切的从容……明明手底下有这么多资源,结果一直想不起来用。

  “种田”也是需要技巧的,得像神秘知识一样慢慢研究……只不过这段时间实在有点太忙了,实在分不出心思来学习。

  不过艾伊也并不担心这点,在萌芽以后……他也可以接收更多来自灰的记忆——作为只差一步便登临宏伟的存在,灰之面具对他而言就是开发不尽的宝藏。

  之前因为等级限制装备不上,如今多少也能解封一部分,应该够用。

  就比如现在。

  艾伊深吸一口气,器皿中烙印的灰色喉咙下咽……微微凸起的喉结鼓动一下,然后是一瞬而消的嗡鸣。

  下一刻,那对苍青的眼眸缓缓眯起,晦涩而难以言喻的气质缓缓上浮,就像是被盛放在红酒杯中晃动的蛇毒,看似甘美至极,却也在危险的色彩中发散着湿漉漉的甜腥味。

  “好孩子。”

  白皙而纤细的指节划过兽化少女的长耳朵,语气即使温柔也仿佛令人窒息。

  艾伊轻笑着:“你叫什么名字?”

  “A07。”像是机械一样冰冷的声音,“漆黑之子第七席,只属于您的利刃。”

  听到了这样不明所以的回答,艾伊歪了歪头,而另一边的渡渡突然举了一下手。

  “那个……”

  她看着眯着眼睛的狐狸,似乎有点茫然,但还是轻声道,“这个女孩子…我看她经常躲在便利店外面的角落里,又看到她的性征,觉得她应该是被丢掉的——我知道她是因丘,是很可怜的孩子……就把她收留下来了。”

  渡渡看着面前诡异的氛围,又看了看有些奇怪,莫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狐狸,鼓起勇气道:

  “她好像没有名字,平时也经常会说什么奇怪的话,什么礼赞漆黑,什么07……这孩子不喜欢说话,但其实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为了让她愿意交流,就自己给她取了个名字。”

  渡渡深吸一口气:“她叫娜娜祈。”

  “……”艾伊梗塞了一下,又在下个瞬间恢复如常。

  “我明白了,渡渡姐。”

  熟悉的称呼,很明显让渡渡的不安减轻了许多,艾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凑近祈的面前。

  “娜娜祈,小祈。”

  他摸了摸兽化少女的头,“这以后就是你的名字,记住了吗?”

  “礼赞您的恩宠。”祈小声道,没让渡渡听到。

  然后三人就开始坐在一起吃海鲜。

  眼看气氛从一开始的诡异顺利度过,艾伊也是长舒一口气。

  算是比较轻松就把蠢鸟糊弄过去了,还好这家伙心够大。

  接下去,趁着渡渡进入狂暴饮酒模式,开始对着自己扯东扯西,他一边应付着,一边在灵魂里问责灰,用像是“人格分裂”的方式——

  我问我自己:

  “漆黑之子又是什么东西?”

  下一刻,红液中被填入第一人称的记忆,代入感强到就好像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样……来自灰的残响朝向艾伊流入,为他转述眼前这个A07的来历。

  “辉光之镜雏形的创立,大概是一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灰庭还没彻底完成,不仁之王也还未诞生,我作为一个民间神秘学者在远郊游荡,积累创教的资本。”

  狐狸用自己的视角回忆道:“也差不多是一年以前,那时候我刚刚来到远郊,在例行敲诈那些派阀的过程里,在一家销金窟里发现了她。”

  第一视角的画面映入眼帘:

  一年前。

  远郊,瓦伦夜洞。

  一个销金窟。

  “大人,离您上次收保护费……才过去了一个星期,可不可以再宽裕两天?”

  夜洞的理事人卑微地开口,又小心翼翼地陪在眼前这个看似娇小人影的身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疯子,连名字都没人知道,只称呼自己为“灰先生”的神秘人。

  -不知道来自何处的怪物,一来到远郊就覆灭了当时雄极一时的领头派阀,却又没有宣告自己的力量,而是游走在远郊的各方势力之间,充当一个恐怖而无形的影子。

  面对他毫无规律的来访,所有派阀都苦不堪言,但也没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别害怕,我只是随便逛逛。”

  陪着灰先生,理事人走遍了整个销金窟,向他展现了深埋在远郊深处的黑暗——而在这里最下层的“接待所”,一路上沉默无声的灰先生终于又一次升起了兴趣。

  底层接待所很潮湿,到处充满了一股淫糜的气味,空旷的房间除了一张床几乎没有任何摆件,另外一边放着几个铁笼子,还有笼前被刻意挖掘出的一条食漕,像是饲养牲畜的隔间。

  “你们这有因丘种?”

  灰先生指着角落里的黑影,声调微微扬起,隐约显出一分惊奇。

  地面上有已经腐烂的肉糜,带着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漆黑污血,黑暗中,好像有什么软体活物撞击在铁栏上,又很快陷入沉寂。

  一具完全看不出人形的轮廓,倚靠着铁笼紧紧蜷缩着,蠕爬在排泄物和污秽的混合物里,无知觉的抽动着。

  灰的眼中没有更多情绪,他只觉得有趣:

  (求生欲是最最基础的欲望,而我那个时候,透过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中,窥见一抹明明即将消逝,却又还无比璀璨的灵魂,像是深暗中的萤火虫——她以完全没有意义的姿态挣扎着飞舞,脆弱到仿佛一触即碎,却又奇迹般将生命凝固于死亡前的一刻。)

  “这只,多少钱?”

  灰指了指被关在笼子里的那坨烂肉,轻声道。

  “送给您!大人,就这个东西,怎么敢问您要钱……”理事人喜上眉梢,似乎是终于找到了这位大人的爱好,赶紧招呼下属把这个不成人形的因丘打包起来,送给了灰。

  “只是前一位客人…行事的时候激烈了点,她的状态估计不太好,还能活多久也说不准——大人如果你喜欢这款,随时可以来找我们的主负责人,因丘种,我们这里的货源还是不少的……”

  灰根本没听接下去的话,他沉浸在兴奋里——

  (不管这份求生欲之后会演变成什么恐怖的东西……复仇也好,渴慕也罢,反正对于我而言都是如此的无害,于是,因为好奇心,我想看看属于卑微者的极限。)

  灰:所以我带走了她。

  播放的记忆结束,回归现实。

  灰继续陈述着:

  “因丘,巢都的人外之族群,完全兽化体征让他们普遍遭受歧视——还不只是社会地位的轻贱,由于畸变基因的影响,他们的心智结构较之常人更加脆弱,容易失控,智性开发程度不到平均值的70%……”

  “这也就代表着,除非进行人体改造,否则,因丘族几乎无法从事任何需要智性参与的工作,也不可能依靠自身踏上神秘之路,即使幸运的觉醒资质,也会很快因为接近100%的失控概率而死亡。”

  “他们都是天生的弱者。”

  早就说过,在巢都,由于生命因子的错乱,宗族和血裔的联系早就模糊不清,巨型利益集团才是这里的主流。

  每个人都迫切于寻找同类报团取暖——而作为所有类人种里最劣等的象征,因丘种在受到剥削的同时,连平稳生活的权利也无法拥有。

  “当我发现她的时候,整个人被拆得七零八散,被关在生锈的铁笼里,伤口大多已经愈合,但内部感染严重,身体里的血也差不多流干了。”

  灰的声音温和,却也残酷:

  “四肢被削去,牙齿被敲碎,为了满足某些异癖。眼睛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被挖掉,为了利益——因丘种的眼球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会转化成神秘素材,转化的原理与他们异常的心智结构有关。这是他们的特征,却因为弱小成为因丘种的原罪。”

  “这点除了基金会,就只有那些密教同行知道,基金会的高傲让他们不屑于参与这些罪恶——所以只剩下民间神秘派阀,他们是猎杀,甚至养殖因丘种的主要组织。”

  渡渡当然听不到他们无形的谈话,但灰还是压低了语气,又或许是艾伊压低了声调,显得严肃:“在见到她的时候,我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艾伊,你不理解‘她为什么还活着’,而当时的灰也或多或少抱有同样的困惑——为了探究求生欲的极限,我决定好好研究。”

  “总之,我把她带回了灰庭——那时候的辉光之镜还只有一个雏形,无聊的我做了一些可能多余的事情:我尝试把她救下来。”

  女孩毛发下的皮肤,和常人一样柔软,却连触觉都无法感知,抚摸着小祈毛绒绒的脑袋,狐狸眼中带上无比矛盾的神态——是属于灰的兴奋与冰冷,和来自艾伊的共情与悲悯:

  “要怎么治好她,确实是个难题,毕竟我连她是如何活着的都无法理解。幸好……”

  虽然用上了“幸好”这个词,但灰的口吻显然没有任何庆幸的意思,而是因为自己做出了正确决定而生出的傲慢:

  “当时我的炼金术已经触碰到顶点,臻至尽头的溶解学,可以让我将万物都视作转化过程中的要素,这种视角使我可以成功稳固住她的生命体征。但麻烦又出现了,我检查了她的大脑和灵魂,发现事情几乎已经无法挽回。”

  “超过三十种残留的药物成分,能够辨识出原物的只有四种,剩下的都是试验品——这些没有经过安全性评估的药物几乎摧毁了她的肉体,细胞里的活性已经全部沉寂,神经被烧毁了90%,五感全无。”

  -肉身残败,精神死去,连灵魂也即将破碎。

  无声中,艾伊用自己简陋的炼金学知识,牵起小祈的手,很认真检查着那些球状关节的运动情况,反复确认这具身体还可以正常运转。

  而灰也在继续陈述着:

  “就是这样的情况,我花费了半个月时间才把她从濒死边缘拉回来,并为她制造了新的四肢与神经系统,用哲人石的粗胚——这唯一一种能够完美适配人体的材料,不用担心二次感染,也能很好的动起来,这些都是很优异的实验数据,为我以后制造涅他们奠定了基础。”

  “不过——”

  灰话锋一转。

  “很可惜,虽然当时的我已经用尽全力,但炼金术仍然无法抵达‘创造生命’的领域,她灵魂的创伤终究无法修复完整。她还是看不见,听不到,触觉也是时有时无——但很出乎预料,这是个让人看不懂的孩子,她活了下来。”

  “而我也升起了更大的兴趣,为了后续的研究,我向她传授了一些有关神秘的知识,通过红液的媒介,我把没有经过过滤的秘识直接投入她的灵魂——除了失控的死亡,与资质的觉醒,我没有给她第三种选择。”

  “她现在出现在这里。”艾伊说。

  “没错,所以结果已经很明显了。”灰确认道,“她成功觉醒成了一位资格者,并且活了下来,也重新获得了基础的行动能力。”

  “关于神秘,她学的很快,因丘族的智性或许没有问题,也或许只有她是个例。总之,在接触了红液的媒介,容纳了准则后,她能够依靠流出的秘质触碰外界,虽然这种感知很微弱,但也已经足够。”

  “这就是第一位漆黑之子的诞生,在你面前的这个女孩,便是将一切奉给漆黑之主的工具。”

  .

  回忆到这里也差不多结束了。

  “我还以为,是你变得温和,有那么一点点人性了。”

  艾伊沉默许久,还是对自己吐槽道,“灰,所以说……你做这一切的目的,全部都只是为了如今的投资回报?”

  「你问我这个过程里有没有过怜悯的要素?」

  灰:「如果是为了哄你开心,我或许会说一声“有”,但是实际上——你或许不明白如此好用的工具有多难找……能够觉醒并且能够活下去的因丘族,你只需要将他们从绝望里拉拽出来,便能收获一柄最锋利的刀刃。」

  「更何况……他们的年龄都还很小,毕竟因丘的平均寿命也才勉强突破二十岁,所以,如果不是因为过高的失控率,导致他们不存在“禁忌失控”的威胁,他们也是受“巢都未成年保护法”代理的被保护方——关于孩童在神秘领域的威胁,你应该已经知晓了。」

  「因此,每一个活下来的因丘,都是潜在的高危杀伤性武器,你只需要将他们掌控在手里,有些时候便是一种威慑。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黑暗之匕,有什么害怕脏到自己手的行动,全部交给他们就可以,漆黑之子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这家伙……”

  艾伊作出评价:“完全不诗人。”

  超级灯人,只剩灯,完全没有人了。

  “不过还是谢了,我会好好使用他们……”

  小白突然插嘴道:「诶,你竟然接受了吗?我以为你的同理心与道德观,不会做出将他人当做工具使用的选择,何况还是一群小孩子。」

  “这可不是什么用不用的问题……你也别把我当做什么人渣。”

  艾伊苦笑道,“使用这个词确实太冰冷了,不过灰可没给我选项——漆黑之子已经存在于此,这是既定的事实,不会因为我的意志而更变……如果我因为可笑的道德而排斥他们,才是真的愚蠢至极。”

  -名为责任的事物,是我必须背负的重力。

  “灰就是这样的家伙,万物都只是他的零件,这样一位不仁的王者却唯独对我抱有期待——事实上,他也确实拯救了一群孩子,他没有错,而那些被拯救的人也没错……这其实是个好事情来着,我其实还是很高兴的。”

  -至于还未做好准备,就要仓促背负这一切的我,就稍微再努努力吧。

  艾伊轻笑道:

  “我注定高于万物,也注定背负责任……我会去适应这份重量,这可比灰之前所承载的轻多了——不过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也许让那些漆黑之子们能够活的久一点,过得好一点,就是能做的一切了。”

  -这是我正踏行的道路。

  他一字一顿:

  “我·势·必·要·为·它·付·出·代·价。”

  “至于真正有错的,那些践踏着人理之荣光的杂碎。”

  苍青眸光幽幽闪烁,狐狸在无声里沉吟:“疯长的坏植放任不管,只会彻底毁灭一个地方的环境,他们或许真的很难处理,但如果愿意花些时间来清理根系,翻转土壤,点燃大火,犁庭扫穴——这样一来,再复杂,再庞大的结构也会被彻底扫清。”

  清剿一棵长坏了的腐树,就要点起大火,再把土壤翻个遍,把每一条根茎都找出来烧掉。

  坏消息是,这项目标的工程量无比巨大。

  好消息是……

  同时满足“掌控”与“革变”之欲望的行动,就呈现于他面前。

  疯嚣在苍青色中狂乱闪烁。

  艾伊愉悦到发抖——

  “好消息是:稚嫩的不仁之王,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