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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节

第六十三章 「红龙」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029 字

  淡白。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色彩呢?

  艾伊轻轻张开背后的白翼,悄然无声,灵感与心智在极静里如焰光升腾……

  他想道。

  「或许,是没有火参与之前就已燃烧殆尽的凋敝,未落也可能是已落的干枯——我该如何去向他人转述此刻,这段被凝固在冰结里的时光……我只知道,即使太阳的耀眼也不能再刺伤我隐藏在炭灰之后的眸子,从此,每一双睫眉都是善解人意而向下低垂的,就与死亡的方向同一。」

  他抬起头,「白喙之礼」正发生着某种变化,那只眼球正中的白点如墨般晕开,直到将原本漆黑的瞳色化作初雪一样的淡白。

  ——我有翼能飞,我所理解的飞行是有着苍白音律的欢乐。

  我眸似白骨,瞳如雪花。

  艾伊一言不发,只有冷冽的气场仍在一点点扩散,寂静在无声里统治了一切。

  “飞鸟……”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眨了眨眼睛。

  “白鸽……”

  使劲晃了晃脑袋,将意识从几乎要冻结的冬日里挣脱,艾伊终于将将回过神。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卑微至极的有翼者。

  如今,这场关于“试炼”的资格之争,以及“飞鸟”的正统之选,在他背间生长出翼的瞬间,就已经失去了一切悬念。

  ——无论是后来的默鸦还是此前的白鸽,都持有着“有翼者之王”的位格,除去孕养了所有鸟类的“天空”本身,它便已是最高的「飞鸟」。

  此时此刻,那对淡白的瞳膜背后,好像有另一双眼睛,在透过艾伊的视角观察着面前的一幕,并于沉默中将其铭记。

  于是,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的人们,无不俯首颤抖。

  颤栗是最深最高的恐惧。

  “啧。”

  艾伊轻叹一声。

  “最后还是掀桌子了啊……”

  他有点烦躁的扑打着身后的虚无白翼,虽然早就有预想会走到这一步,但又显得自己之前的谨小慎微像是喂了狗,不由的有一点点生气。

  “沟槽的上主教,都怪你们……一帮杂碎,把这个地方搞得这么恶心,这不是逼着我开挂吗?”

  “现在好了,大家都满意啦。”

  他冷笑着。

  那我把你们当虫子一样碾死……想必你们也不会有意见了。

  迎着上主教众人枯败的目光,艾伊缓缓步至那群骨雕的跟前。

  他欣赏着一对对紧紧贴在背部,发抖得几乎要散架,再无得此前狰狞模样的骨翼,幽幽叹道:

  “你们所崇拜的飞鸟就站在你的面前,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表情……你们不该如此恐惧,你应该延续之前的狂热,而不是跪在这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只即将被捕食的虫豸。”

  或许是得到了那抹淡白色的默许,记录与铭刻的力量对他开放……在艾伊眸中,那些本来模糊的面孔一张张浮现,卑微者同样卑微的记忆顺着那对白翼汇入他的器皿——

  他眼底流淌着失望。

  “真是可悲至极……”

  单薄的,苍白的,几乎无法被铭记的痕迹——阿格迪乌所有的受拔擢者,他们的灵魂被空洞的信仰占据了全部的空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在这片贫瘠的土壤上生长……如果将生命当成是一张白纸,艾伊眼中的白纸没有字迹,也没有分毫的褶皱。

  毫无烙印者——连生命都是别人手中的工具……以至于被授予背后之翼,便已经是他们如砂尘般渺茫的记忆里,唯一值得被书写的部分。

  艾伊很快失去了全部的兴趣。

  “如沙漠上的足印,如倾倒在泥土里的腐花,如海里融化的冰,应当淡去之物,便无可寻其痕迹。”

  他随口道:

  “你们不值得被铭记。”

  .

  此刻,司握铭记之理的代行者,用这样一声低语宣告了他们的终局——

  “咔……”

  响起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咔咔……”

  声音越来越细密,却又越来越微弱。

  直到……

  一只骨雕的身体从腰间折断,无声的砸落到地面,像是被虫蛀空了的腐树。

  中空的骨架被无慈悲的言语剥去了存在的基石,再也支撑不起人形的身躯,干瘪的血肉如失去了内部所有水分的松散沙粒,维持不住原本的结构与姿态,像是坍塌的沙堡……很快,每一节骨头,与其上覆着的筋络,堆砌的血肉,都开始蜷曲,粉碎,褪落——最后是尽数的剥离。

  剥无可剥的罪人们,灵魂被飞鸟所遗忘,于是就被一阵微不足道的风便吹散了,只余下散落在地面的,一对对轻盈枯朽的翼骨。

  “多漂亮啊……”

  艾伊发出莫名的感慨,眼前发生的一幕,明明在正常的认知里残酷而血腥,却在此刻裹挟着截然不同的美感——如落雪溶解,如鲜花凋敝的死亡,毫无实感中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宁静,浅而无痕的欢乐,还有无处可循的伤感。

  他默默走到最后一人的面前。

  卡戎。

  遗忘的力量无法作用于他,所以老牧师便成为了此地唯一的幸存者。

  “你的经历,确实足够精彩,甚至称得上波澜壮阔……”

  艾伊用淡白的眸子观察着他,发出似嘲笑般的轻笑,他居高临下,目光似要从高处将这具令人作呕的躯壳捏碎——

  “同样的问题,我再问你一遍……见到了我这样的飞鸟,你理应与此前一样的狂热,而非现在的恐惧,像一滩被抽掉了骨头的烂肉。”

  他揪住卡戎的头发,把他朝向地面的头颅抬起来,本就干枯的发丝牵连着头皮被撕扯而下,连血都流不出几滴。

  “至上的飞鸟,就在你的面前。”

  他扬起背后白翼,口中戏谑——

  “你在害怕什么?”

  这句话似乎激发了卡戎的某种执念,浑浊的目光又一次开始流动。

  “对啊……对啊……我为什么会害怕,不应该这样,不是这样……”

  他的眼球僵硬转动着,又一点点流畅起来。

  “飞鸟,我是飞鸟的族裔,我是上主的眷属……”

  他念念有词,一开始是几乎无意义的呓语,后来终于出现有逻辑的低语。

  “没错,没错,我是正统的飞鸟,我是带领阿格迪乌回到乐园的引路者!你们,你!篡夺了飞鸟姿态的恶魔,哈哈哈……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听着他的大笑,艾伊半眯起眼睛。

  -这老登,是把自己催眠成功了。

  “以前,这都是你用来欺骗那些拔擢者们的话术……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把这些说辞用在自己身上?”

  他强忍着才能不让自己也笑出来,“我现在真有点佩服你了,即使着重强调自己的愚蠢,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与罪恶。”

  “果然人上了年纪脑子就会不好使。”

  艾伊摇晃着脑袋,也已经失去了耐心……不过,在准备弄死这个老头之前,他自己其实也有些困惑——

  -为什么在面对「白鸽」的代行者时……这些阿格迪乌人,表现出的不是崇拜与尊敬,而是歇斯底里的恐惧与疯狂。

  「白鸽」毫无疑问是飞鸟,在他们眼中却如“天敌”般的危险,以至于放弃抵抗。

  那他们所崇拜的飞鸟……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头,隐约觉得这个问题或许相当重要,但下一秒,在耳边传来的一声轻语打断了他的沉思。

  “罗得。”

  安妲悄无声息的来到他的身旁,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接下来……可以交给我吗?”

  “我想跟这个人聊聊……”

  她歪了一下脑袋,看着罗得微笑着道:“关于飞鸟,关于阿格迪乌,关于试炼,也关于我们的未来。”

  艾伊默默往旁边让开一步,于是安妲无声的走到卡戎跟前,在他近处蹲下……现在即使是娇小的少女,也可以完全俯视地上这只如肉猪一样的瘫软着的失败者。

  “父亲。”

  她柔声细语,“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撕拉——”

  与她的低语一同乍现的,是一道难言的声响,像是有干裂的布匹被用很大的力道扯开,里面包裹着的骨头如蝶的蜕皮,从这具小小身体的侧节快速生长,极尽一切力量般破开硬茧,剖开卵膜,高举着向外延展。

  一节锋利的,毫无羽毛那般柔软轮廓的翼尖,从少女的背脊伸出狰狞而无缺的一角。

  艾伊猛的睁大了眼睛,淡白之眸在这个瞬间收缩的比针尖还小。

  -这是……什么?

  他眯起眼睛,瞳孔开始地震。

  不止是因为眼前所见的场景,更是一种生于灵魂的震颤——背后那对白翼似见到了真正的天敌般高扬,不知源头的悸动占据了全部的心神。

  -那是一对血色的,看起来明明畸形,结构却又无比完整的翼。

  纤细的骨骼给它带来摇摇欲坠的感知,这对翼的上半段单薄到仿佛会在风里折断:这是脊椎动物特有的长指勾与细骨架的组合,那些薄弱到几乎透明的软组织,是它的皮肤,也是翼的“膜”——这层薄若无物的骨膜,便承载了少女对飞行之理的全部认识。

  “撕拉——”

  当它沾染着鲜血的色彩,从茧里诞出,自背脊中生长,便已经是同时凝萃了亵渎与神圣的美丽造物。

  此刻,怀疑已经化成了一种肯定:

  “龙……”

  艾伊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眼,他感觉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恐惧或是震撼,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要素。

  他感觉自己突然想明白了许多东西,早就该明白的东西。

  而眼前,龙的孵化还在继续。

  自那脆弱到令人不安的骨膜结构以下,呈现的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构造——那对怪翼的下半,仍是如飞鸟般的肉翅,其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羽毛,每一根都是耀眼的金红,与上段如残血般惨烈的色彩不同,却又被骄阳渲染成同一种色调。

  终究是红盖过了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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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安妲的翼,粗鲁而优雅,污秽又神圣。

  难以复刻的神异气质。

  「红龙」

  .

  .

  “怪物…叛逆者!”

  卡戎此刻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眼中的色彩已经彻底化作一滩污浊,以致于无法倒影出任何轮廓,他整个人抖似筛糠,似在狂笑,又似在嚎哭。

  “启示里,被上主逐离天空,为飞鸟所厌恶的怪物。”

  他的言语是抗拒,神态却慢慢化作崇拜……这是面对艾伊那对白翼时候截然不同的态度,他从眼眶里流出如淤血般粘稠的泪,身体一点点拜倒,不是因为恐惧的瘫软,而是全身心的,彻彻底底的狂热与臣服——

  就如臣子面见君王。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口中低语,崇拜与疯狂在他的眼中扭曲成乱七八糟一团,他仍在挣扎,却又在下一刻……

  被一道从上落下的骨刺贯穿胸膛。

  龙翼高举,将这具比朽木还轻的身体挑在翼尖上。

  “咳咳……”卡戎开始干呕,他已经失去了呼吸的能力,被开了个大洞的胸口处,只剩下如枯藤般干瘪的血肉。

  安妲看着他,目光冷的像一滩凝固的血——

  “父亲,您现在真丑啊。”

  她轻声道,对着自己说,“虽然我也一样。”

  卡戎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听着这句话,他的喉咙干咽两下,吐出一滩混合着肉糜的粘稠组织液,然后用尽全力也吐不出任何东西。

  -为什么,面对这样的怪物,反而会让我狂热而崇拜?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说,似在嚎哭,“我们是飞鸟的子嗣,飞鸟……飞鸟,不是什么怪物,我们……”

  然而,在他眼中,只剩下追奉被熄灭后余落的残渣。

  “可你得告诉我,你告诉我……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几百年,阿格迪乌人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他似乎是在哀求,他试图从自己的养女那里找到一个答案,来消除那个无底的空洞。

  “父亲。”安妲答道,一字一顿,“飞鸟从未眷顾我们,但人类的荣光也从未放弃我们。”

  她轻声道:“不过现在,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卡戎张了张嘴,却只能从蠕动的喉结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不……”

  “现在,请看看你的那双羽翼。”安妲笑着,“原本,它在莉莉身上的时候,明明是柔软而美丽的……虽然冰冷,却总能给人带来温暖。”

  “可为什么,它一旦到了您的身上,就变得……如此丑陋。”

  下一刻,属于龙翼的灵活指骨洞穿了卡戎的羽翼,在老牧师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里,安妲仍在欢笑着——

  “看呐…它已经寄生并取代了你全部的神经,我刚才撕碎了你的胸腔,所产生的痛苦,都没有此刻的百分之一。”

  她在凄厉的哭嚎里轻声道,再无更多的情绪。

  “你就是这样…把它从莉莉身上,取下来的?”

  “撕拉——”她将翼骨从卡戎的脊梁里生生剖出,而这个罪人也已经丧失了发声的能力,他的四肢被穿刺在翼上无序蠕动着……直到把最后的血也流干净。

  直到他彻底安静下来,气息游离。

  他信仰破灭,精神枯竭。

  他再无值得骄傲之物。

  “父亲。”

  见此,安妲依然是微笑着,“我们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但带我们行至这一步的罪人……您令飞鸟与人类,共同蒙羞。”

  “像你这样的人。”

  她说:

  “就应该在地狱里焚烧——”

  下一刻,龙翼猛地展开。

  交错的骨刺,狰狞的指爪,绝无迟疑的开裂。

  卡戎被撕得粉碎。

  如泥浆般浑浊的肉糜与血液,顺着翼膜一点点流淌,将这幅翅膀浸染成决绝的,再无任何转折的鲜红色。

  .

  “罗得。”

  万籁俱寂中,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仿佛要持续到时间尽头的沉默。

  安妲转过身,她的目光凝固在艾伊身上,依然是羊绒般的柔软,但此刻,她暖白色的头发也粘上了鲜红的血糜,美丽而又易碎的狰狞。

  “罗得,你一直知道的吧……这个地方叫阿格迪乌。”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阿格迪乌,在我们眼中,它是「比邻天空之所」,自古以来便是这样……我们以这里为荣,因为我们是飞鸟的子嗣,是天空的眷属。”

  “可是,在飞鸟的语言里,事实也许并非如此。”

  安妲看着艾伊,把手背在身后,柔声道,“我们都错了,关于阿格迪乌……”

  下一刻,她用歌唱般的音律,道出那个被飞鸟们所传颂的,真实的音符。

  “עזאזל”

  .

  “עזאזל”

  -原来如此。

  艾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鸟鸣学给出的译文:

  「逐离天空之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