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恶魔岛·收容中心的探访者们，各司其职

　　五天后。

　　旧金山湾，海风冷得刺骨。

　　一架通体漆黑、边缘涂着SPIC天平利剑徽记的垂直起降运输机，自云层间缓缓降下，最终停靠在岛屿东南侧那座由钢铁与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半开放式机库平台上。

　　“滋——”

　　舱门向外滑开。

　　冰冷咸涩的海风，顿时卷着细密水汽灌入机舱。

　　“妈的，每次来这个鬼地方，都让我怀疑自己是要被直接关进什么黑牢里。”

　　马特率先迈步走下舷梯，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层层叠叠、几乎武装到牙齿的自动炮塔与探照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夹克，左臂那条覆盖着仿生皮肤的机械义体在冷风里吹拂。从外观上看几乎与正常手臂无异，只有手腕内侧那一道极细的银白接缝，暴露了其本质。

　　“如果你不是一路抱怨着不应该上飞机，我会以为你很期待来参观这里。”

　　跟在他后面的卢西恩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戏谑。

　　这位【逐月之狼】今天难得没穿那身张扬到惹眼的作战装束，而是换上了较为宽松的风衣，内里是简单利落的深色高领衫，长发被随意束在脑后，整个人少了几分荒野中走出的凶性，多了些介于危险与沉稳之间的压迫感。

　　可即便如此，当他踏出机舱的瞬间，四周负责迎接的恶魔岛守备人员依旧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眼神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敬畏。

　　青铜位阶的生命压迫，从来都不需要刻意释放。

　　卢西恩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期待归期待，听罗德里曼念经是另外一回事。”

　　马特咧了咧嘴，抬起机械义体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你知道那家伙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他真能抓着你，从源质转化率一路讲到材料应力曲线，再顺手给你补半小时生物电耦合理论。我宁愿去追着一群邪术士狠狠干一晚上，也不想在实验室里坐着听课。”

　　“可惜，梅琳达不这么想。”

　　帕特里克也从机舱里走了下来。

　　相比另外两人，他今天显得更加正式一些。受膏者制式白色风衣外罩着短款战术披肩，腰间挂着配枪。

　　如今的帕特里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站在乔治教官面前，第一次引导源质就差点把自己炸飞的毛头小子了。

　　尤其是在那场世纪悼念会之后，在亲身承受过乔治英灵显化的“赐福”、并感受过那种几乎烙入灵魂深处的秩序回响后，帕特里克整个人都像是被重新锻打过一遍。

　　“长官只是希望我们至少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帕特里克说着，抬头看向前方那座层层封闭的机库闸门。

　　“毕竟往后的日子里，我们面对的东西不会比诡恶之域简单多少。”

　　帕特里克的话无疑是一针见血，道出了真相。

　　作为当今SPIC的核心成员，三人各司其职。

　　卢西恩代表当今SPIC最强战力，负责统筹清剿高危【诡恶之域】与特殊超凡目标的任务；帕特里克则是受膏者军团的实质统帅之一，负责训练、筛选与作战部署；马特兼顾机动武装力量与应急战术响应，在如今这个战争常态化的新世界里，他的重要性只高不低。

　　而合格的领导者需要在保证稳定发挥自身优势和管理能力的同时，对日新月异的超凡科技发展和基本原理也要有相应了解，不至于一无所知。

　　不管是秩序铭文武装、动力装甲、还是针对邪术士、融合异种与新生代暗裔血族的压制作战，都已经不允许一线指挥者继续停留在“知道怎么开枪就行”的阶段。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否则别人已经把污染特性、源质阈值和术式回路全都玩明白了，你这边还在喊“火力覆盖”，那迟早要出大问题。

　　听到这里，卢西恩眯了眯眼。

　　他并不反感学习。

　　但回想起前段时间自己被罗德里曼和一群科研人员围着，接上各种检测线路，只为了验证秩序铭文与黎明装甲动力炉在不同源质输入强度下的稳定性，卢西恩就觉得头皮发麻。

　　那段时光绝对是卢西恩成为兽神代行者以来，最为枯燥乏味的经历。

　　但SPIC也足够有诚意，按照卢西恩的要求，将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的恩特夫妇妥善安置，提供庇护，远离如今战乱割据的沦陷地带。

　　SPIC并没有惊扰他们的日常生活，只是在暗中布设了足够多的安保和预警节点，确保他们不会被任何别有用心之人和异种注意到。

　　偶尔在工作放松之余，卢西恩还能换上休闲服饰，开几个小时的车去看那对老夫妇，陪乔纳森去附近的人工湖钓鱼，老太太还会给他烤苹果派。

　　想到这里，卢西恩那点本该不耐烦的情绪，便又被压了下去。

　　至少，这一切不是毫无意义。

　　唯一遗憾的便是在卢西恩还生而为人的时候，他曾经的妻子女儿不幸丧生于“灭世灾厄”。

　　尸骨无存，连埋葬和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卢西恩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哀伤，但转瞬便恢复平静。

　　他不喜欢沉溺在过去，只是愈发珍惜当下来之不易的“温暖”。

　　弱者才会被回忆拖住脚步。

　　强者，只会带着伤痛往前走。

　　“走吧。”

　　马特活动了一下肩膀，打断了这片刻沉默。

　　“再不进去，罗德里曼那疯子可能会亲自出来接人，到时候就不是听两小时课那么简单了。”

　　话音刚落。

　　前方的闸门便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道穿着白色无菌实验服，外面还套着灰黑色隔离外套的瘦削身影，已经等在了里面。

　　果然，是罗德里曼。

　　“谢天谢地，三位总算准时抵达了。”

　　罗德里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那双带着疲惫血丝的眼睛，却依然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马特主管，我原本都做好你会找借口半路跳机的心理准备了。”

　　“我倒是想。”

　　马特翻了个白眼。

　　“可惜梅琳达提前把我的后路全堵死了。”

　　罗德里曼像是没听见他后半句抱怨，立刻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而且我得事先声明。”

　　他说到这里，神情突然变得严肃了几分。

　　“接下来你们看到的每一样东西，理论上都属于SPIC目前保密等级最高的核心资产。没有总长阁下的明确许可，哪怕是你们，也不能将任何收容物擅自带出这座基地。”

　　卢西恩轻轻嗤了一声。

　　“说得像我们很闲，会拿这些东西满街宣传一样。”

　　“我只是照流程提醒。”

　　罗德里领着三人穿过层层安检。

　　……

　　SPIC-7号站点基地，“恶魔岛·收容中心”。

　　这地方向来是除去华盛顿总部大厦之外，戒备最森严、也最不近人情的站点基地。

　　一路往下。

　　光是电梯便经过了四次身份验证与两次全面消杀。

　　当金属电梯门在地下第九层缓缓打开时。

　　眼前的空间顿时豁然开朗。

　　B区实验室，赫然出现在几人面前。

　　与其说这里像实验室，倒不如说更像一个巨大的综合型兵工厂与测试平台。

　　宽阔的金属台面沿着两侧一字排开，各类拆解过半、或者正处在组装状态的武器模块、动力装甲关节、爆弹枪发射结构、链锯剑齿列、秩序铭文蚀刻样品，全都被分类摆放在对应编号的工位上。

　　机械臂在透明操作台后方高速运转，焊枪与激光切割器喷吐出刺目的蓝白色火花。

　　“欢迎来到全世界最烧钱的地方之一。”

　　罗德里曼摊了摊手，脸上隐约浮现出几分研究人员独有的自豪。

　　“宽阔的金属台面上摆放的这些，诸位想必都不陌生。”

　　他抬手，依次指向眼前陈列的装备。

　　“标准制式链锯剑、爆弹枪、合金盾牌、刻蚀【秩序铭文】的武装模块、‘游骑兵-E’轻型动力装甲标准版，以及……”

　　罗德里曼顿了顿，眼底的光明显更亮了几分。

　　“一台【黎明】MK-5重型动力装甲的原型机。”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实验室中央那片预留出来的测试平台上，正静静地矗立着一台比外界亮相版更显粗犷厚重的钢铁巨兽。

　　它尚未接入完整外部武装系统，部分装甲板甚至还处于半裸露的拆解状态，露出了内部层层嵌合的结构骨架与导流线路。

　　但也正因为如此，反倒更能看出属于“战争机器”的原始美感。

　　马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玩意儿……原型机？”

　　他几乎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

　　“近距离看比广场上那几台还带劲。”

　　罗德里曼看了他一眼，语气里透着点忍俊不禁。

　　“当然。公开亮相的那些，已经是经过外装调整、平衡机动性能与量产成本后的制式版本。”

　　“而你眼前这台——”

　　他抬手敲了敲那台原型机的腿部装甲，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声响。

　　“是最初始的实验构型，代号【黎明·初号机】。”

　　马特顿时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刚进糖果店的顽童。

　　“大就是好，多即是美。”

　　“口径即是正义，射程即是真理。”

　　“富则火力覆盖，穷则战术穿插。你们搞科研的有时候绕来绕去，其实最后还不是得承认这个最朴素的道理。”

　　对一个从年轻时起就爱重武器、爱开大车、爱冲在最前面的男人来说，这样的钢铁怪物简直具备着无可抗拒的吸引力。

　　这也是为什么在“黎明”MK-5重型动力装甲被研发出来后，马特会自告奋勇成为首批驾驶员的原因之一。

　　这种又高又大又威猛的大机霸，可是像他这样的真男人硬汉的最爱！

　　唯一让马特不太爽的，就是这东西没法靠自己一个人随便开。

　　还需要一位资深受膏者作为“点火器”，激活“黎明”装甲的动力炉和刻蚀于内部结构的秩序铭文，使沉寂的源质活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罗德里曼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秒。

　　“你这句话，虽然糙，但不完全错。”

　　马特更得意了。

　　但很快，罗德里曼话锋一转。

　　“有时候，我真想撬开你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说不定是黄金。”

　　马特耸耸肩，

　　“至少比你那些线路板值钱。”

　　“很遗憾。”

　　罗德里曼面无表情，“我估计最多只有雪茄烟灰。”

　　“妈的。”

　　眼看着两人又要开始日常互呛，帕特里克适时开口，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罗德里曼博士，今天我们主要是看现役装备，还是有新的研究项目要展示？”

　　相比较卢西恩的“来都来了看看吧”，以及马特那种“反正逃不掉赶紧结束”的敷衍心态，帕特里克对今天这趟恶魔岛之行显然抱着相当认真的态度。

　　霓虹的调查任务已经进入倒计时。

　　不久之后，帕特里克将带领一支由资深受膏者、异端审判庭执行官和部分战术机动人员混编而成的调查队伍，前往霓虹。

　　那里疑似存在邪术士源头的未知组织势力，导致大批SPIC驻留人员惨遭毒手、站点基地覆灭、调查小队失联。

　　整个局势像是一锅被人刻意压着锅盖的沸水，随时都会炸开。

　　重建分部，查清邪术士源头，锁定幕后的罪魁祸首……

　　这些任务里，任何一项都不是轻松的活。

　　而帕特里克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被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的感觉，也在这几天愈发强烈。

　　自从在世纪悼念会上接受乔治教官最后的“赐福”之后，他对恶意的感知敏锐得近乎有些过头了。

　　不仅更容易察觉恶蚀污染和精神波动的来源，连某些藏得极深、几乎像错觉一般的“窥视”也能捕捉到一点边角。

　　他甚至偶尔会在半夜惊醒，梦里闻见花香、血腥味，还有某种像是寺庙香灰和腐肉一起烧出来的诡异气息。

　　帕特里克并不清楚，这究竟是因为自己离【青铜位阶】越来越近，还是乔治那份留在秩序回响中的意志，真的还在继续注视着他。

　　但无论如何，这趟霓虹之行注定不会太平。

　　所以尽早熟悉并掌握秩序铭文武装和新式武器，对帕特里克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在想霓虹的事？”

　　卢西恩不知何时走到了帕特里克身侧，随手拿起另一块教学展示用的样品零件，在掌心抛了抛。

　　金属零件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上下翻飞，伴随着轻微的弧线变形，边缘甚至都被捏得微微扭曲。

　　“嗯。”

　　帕特里克点头，没有否认。

　　“越临近出发，我越觉得那边不会只是‘调查任务’这么简单。”

　　“这不是废话么。”

　　卢西恩把那块已经被捏变形的零件随手放回桌面。

　　“要是简单，你就不会被派去。”

　　“那些躲在阴沟里的东西，闻到你的味儿，估计比你闻到它们的时候还要兴奋。”

　　帕特里克闻言，只是抿了抿嘴，没有接这句显然是想要宽慰自己的玩笑。

　　而卢西恩自己，显然对这些展示用的武器讲解并不感冒。

　　因为某种程度上，这批武器装备和秩序铭文体系能成型，他本人就是最大的“工具人”之一。

　　用卢西恩的话说，那段日子活像在给整个SPIC的兵工厂当调动源质的“中转站”，为其附魔充能。

　　所以此刻，听着罗德里曼准备继续从基础理论开讲，卢西恩脸上那点本就稀薄的兴趣，也迅速褪了下去。

　　罗德里曼显然也看出了这点。

　　但科研人员的本能，让他还是不死心地试图把最关键的理论部分讲明白。

　　“游离态的源质本身并不稳定，其中存在一定比例的杂质，需要进行适当提纯才能吸收，否则有概率影响心智，甚至诱发污染反应。”

　　“这也是受膏者体系和邪术士体系之间，最大的分界线之一。”

　　“以卢西恩阁下掌握的净化权柄产出纯净的生命源质作为参考标准，一名资深受膏者的转换效率平均指数仅有21.6%。”

　　“个别优秀的受膏者或许能突破25%，但从统计学角度来看，这依然不算高。”

　　“换句话说。”

　　他快速调出一张曲线图。

　　“源质损耗，依然是我们当前所有武装体系共同面临的最大问题之一。无论是秩序铭文武装、游骑兵-E轻型动力装甲，还是黎明装甲的动力炉运转，都需要足够稳定的活化源质供给。”

　　“而现阶段，真正能做到高纯度源质转化和提炼的人，除了卢西恩阁下，仍旧屈指可数。”

　　帕特里克听得认真，甚至主动接了一句：

　　“所以，你们现在最想解决的是‘传输损耗’和‘稳定性’。”

　　“没错！”

　　罗德里曼眼睛一亮，立刻抓住了这个切入口。

　　“你可以把源质理解成某种特殊能源，但它比电能、热能，甚至核反应堆释放出来的原子能更难驯服。”

　　“它会受灵魂状态、环境污染、回路完整度、材料兼容性影响。”

　　“同样一份源质，进入不同结构的载体，最终释放出的效能完全不同。”

　　卢西恩靠在实验台边，打了个哈欠。

　　马特则直接转过头，装作在看那台黎明原型机，实际上灵魂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罗德里曼讲到一半，自己也看出来了。

　　继续这么讲下去，除了帕特里克，另外两位大概很快就会当场进入“神游天地间”的状态。

　　他轻咳一声，索性主动终止了这段注定没人会完整听完的理论课程。

　　“算了。”

　　“我看诸位也听累了。”

　　罗德里曼把全息曲线图关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目光陡然亮起。

　　“不如，跟随我去见识一点真正新鲜有趣的东西？”

　　马特第一个来了精神。他对这些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相当感兴趣，更重要的是不需要再在这里听课，度日如年。

　　“你是说，那个从极地运过来的金属巨人？”

　　“没错。”

　　罗德里曼的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按捺不住的亢奋。

　　正巧研究进度陷入了停滞，说不定这三位各具本领的家伙，能够提供意料之外的帮助呢？

　　卢西恩微微抬起眼。

　　在世纪悼念会之前那场战略会议上，科特·格罗斯就曾提过南极冰层下发现金属巨人的消息。

　　只不过那时候整个SPIC都被倒影世界碎片和世纪悼念会压得喘不过气，谁也没法把注意力真正放在它身上。

　　如今过去数日，既然罗德里曼愿意提出把他们带去看，说明初步的安全隔离和数据研究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走吧。”

　　卢西恩淡淡开口。

　　“我也想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