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双生花的梦醒时分

黑羽明的呐喊声在武道馆内犹如一段‘不和谐音’。

在所有人都不看好西园寺真橙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站出来为她加油的人。

嘈杂的讨论声四起，有人好奇黑羽明的身份，是不是男朋友来加油了，也有人是在嘲讽他连这么巨大的实力差距都看不出来，还有人是找乐子，跟着吆喝两声。

而最先被黑羽明的加油声感染的并非是场内的西园寺真橙，而是他身边的冰川真琴。

在看到黑羽明忽然激动地站起身来，扯着嗓子为西园寺真橙加油呐喊，原本已经绝望的冰川真琴愣愣地看向他，表情像是要哭了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在支持她……

按预定计划，难道不应该看着真橙输掉，然后趁虚而入为她植入自己的才能吗？

没错，这个计划是之前就商量好的。

因为冰川真琴认为西园寺真橙不可能赢。

她在心里也认定了，到决赛对上天羽光，输的也一定会是妹妹。

一切都是以妹妹会失败为前提而制定的计划……

不对吧！

这样不对吧！

冰川真琴用力咬住了下唇，苍白的唇瓣被牙齿碾磨得发红，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通红的眼眶。

冰川真琴也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自己这个当姐姐的，居然‘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支持妹妹’吗？

哪有一个当姐姐的，在看到妹妹遇到困难时，能够视若无睹？

但是自己却只是看着……连加油这么简单的支持都未曾对她做过。

冰川真琴知道那个理由，她只是不想承认。

一直以来，她都是默默地在暗中注视着真橙，看着她慢慢进步，慢慢成长，慢慢变得……

与自己越来越相似。

然后从那时候开始，冰川真琴就觉得妹妹走上了错误的道路，并且开始躲避与真橙的接触。

还会吼她‘不要再装下去了’，真的只是因为关心妹妹，为妹妹着想吗？

难道不是因为‘看她不顺眼’吗……！

因为冰川真琴真正讨厌的不是妹妹，而是……曾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狂妄傲慢的自己……！

是自我厌恶投射到了正在模仿过去的自己的妹妹身上，所以冰川真琴才会和妹妹关系变得越发僵硬。

但是真橙她不是过去的自己。

自己明明知道的。

太幼稚了……自己才是那个意气用事的幼稚鬼啊……！

自己根本不配当姐姐……！

所以当初自己提出要和妹妹交换人生，其实也不只是想让妹妹过上富裕的生活，而是想逃离‘姐姐的责任’吧。

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有够卑劣……

自己到底都在干什么啊？

到底让妹妹……让真橙她独自一人承受了多少啊？

唇上的疼痛愈发清晰，她却希望这痛楚能再重一些，至少这样，心里的钝痛就不会那么难熬了。

一滴泪终于落下，砸在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松开被咬得发白的下唇，起身冲到栏杆前，带着哭腔朝场内喊道。

“站起来啊！真橙！你能行的！”

是啊，和计划什么的没有关系，只是想为还在努力的她加油，这哪里有问题了？

冰川真琴的声音尖锐地穿透了喧嚣。

突然，全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赛场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紧接着是更多人的附和，声调越来越高，更猛烈的声浪爆发了。

“加油啊！小姑娘！利用体型优势！用力量压制对方！”

“没错！一面倒的比赛也太无聊了！来点精彩的对决啊！”

“冲啊——！西园寺会长！你是我们白百合女高的骄傲啊！”

西园寺真橙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

麻木的四肢突然有了知觉，血液重新奔涌。

耳边轰鸣的心跳声中，那个声音仍在回响，越来越清晰。

‘不要输给所谓的天才啊！’

这句话像是一柄重锤击碎了禁锢她双腿的枷锁，让西园寺真橙起身站稳了脚步。

“真是的……！”

受到神速斩击云耀而感受到的震撼和畏惧在退散，众人的声音带来的勇气和力量在体内蔓延，像燎原的星火，点燃了每一寸血肉。

头盔面具下的西园寺真橙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笑容，一半是无奈，另一半则是……兴奋。

是啊，这可是难得的复仇机会，怎么能这么快就放弃呢？

就是从输给眼前的少女开始，西园寺真橙历经十数年模仿姐姐而建立起来的自我开始动摇并剥落，暴露出内部那敏感而脆弱的心灵。

虽然原本的预定就是由她这个临时捏造出来的人格来代替主人格承受失败，然后由黑羽明和冰川真琴来负责将‘恢复原状’的西园寺真橙重新拉起……

但她现在改变主意了。

要输也不能输的这么难看。

像这样毫无反抗之力地输掉，只会让真正的自己更加失望，觉得一直以来都是在做无用功。

虽然目的是要让她意识到才能的差距，进而认清现实，但在此之上甚至失去了所有自信，再次变回那个没有姐姐就是什么都办不到的‘废物妹妹’的话，就倒退太多了。

而且……他，还有‘自己的原型’都在为自己加油。

那自己这个‘完美的姐姐’就更不能让他们失望了！

“呼……”

西园寺真橙调整好呼吸，重整架势，再次面对高举竹剑的天羽光。

下一击仍是云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只看到了‘起手’，剑便已经来到面前。

但这一次西园寺真橙做出了反应，向后跳去，原本应该击中面部的剑身，最终只打到了她的前臂。

“击中前臂！二本！第一局由天羽光选手获胜！”

“……！”

还是看不清楚……！

就算重新燃起斗志，也不会突然觉醒什么能力，虽然身体可能会因为肾上腺素而临时得到增强，但无法看清楚云耀的轨迹，就仍然没有任何反击的机会。

在绝对的速度面前，后发先至的反击技根本无法施展出来。

专精反击技的自己也就毫无还手之力……不，为何要执拗于反击？

既然对手的挥剑速度快到无法反应，那就在对方发起攻击前就抢先攻击！

第二局，在裁判发出开始信号的瞬间，西园寺真橙便已经箭步冲上，同时单手持剑，上半身前倾，让剑尖尽量伸长。

比起斩击，最短距离的刺击会更早一步击中对方。

然而天羽光纹丝不动，剑尖微微下垂，仿佛整个人都与道场合二为一。

在之前的比赛中也不是没有人想到先发起进攻，但她们明显都小看了天羽光的实力。

她的速度之所以如此快，是因为其与生俱来的如同羽毛般轻盈的身体，和紫音的S级轻身柔体是同款天赋。

所以身体也异常灵活，没有云耀程度的速度的攻击，根本就无法命中。

汗水顺着真橙的下颌滑落。

她已经连续进攻了十余招，却始终无法触及到天羽光的剑道服。

每次竹剑即将触及对方身体的瞬间，对方总是能以最小的幅度避开……和自己一样，但她的动态视力比自己更好！

但她为什么不反击？

如果在闪避的途中使用云耀的话，自己根本避无可避……

答案是‘用不了’。

云耀是追求一击毙命的一之太刀，是一种需要‘蓄力’的招式。

是啊，那么快的斩击，如果随随便便就能用出就真的太犯规了。

所以她只是在等自己力竭，等自己停下来的时候，她就可以发动云耀来终结自己。

既然如此……

西园寺真橙停下了无意义的连攻。

天羽光看准了这一瞬间，高举竹剑，顷刻间便已完成姿势的调整。

虽说是蓄力，但其实在调整姿势的同时就已经在进行，而在姿势完成的瞬间便可以发动。

竹剑挟着风声当头劈下，在天羽光的间距内，云耀之快，无人能避。

但是……西园寺真橙反击了！

就算看不清楚也没有关系，只要知道‘会在何时发动攻击’就可以对‘尚未到来的攻击’发动反击！

这是相信着对方一定会用云耀，以此为前提进行的‘豪赌’。

配合对方的招式来提前发动反击，就像当初学交际舞的时候，拼命地想要跟上姐姐一样……

这样就算自己的速度比她慢，反击也能提前命中。

清脆的击打声，接连响起。

“一本……！击中面部！西园寺真橙选手得本！”

即便是在如此高速的对决中，经验丰富的裁判依旧能判断出谁的攻击先命中对方。

西园寺真橙的运气很好，她的剑尖命中了天羽光头盔的边缘，而天羽光的剑身斩到的是她的前臂，这一点距离成为了西园寺真橙先拿下一本的关键因素。

如果没戴面具的话，这一剑恐怕就会落空……显然天羽光没怎么穿过剑道护具，所以才在剑与头部的距离判断上出现失误。

“喂喂……！这好像是天羽光在全部赛程中，第一次被对手拿分吧？”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第一个……！难道说……真有机会？！”

欢剑道的那两个地中海大叔也是一脸惊讶，黑羽明更是兴奋，挥舞着手臂加油呐喊。

“很好！就是这样！乘胜追击啊！真橙！”

黑羽明也沉浸在这种双方交锋而热血沸腾的感觉，灵感在他的脑中酝酿。

纵使是不同的运动，他也从中感受到了来自西园寺真橙的那股信念。

这就是之前的分镜中缺少的东西，不是什么看起来很帅的动作，而是灌注了主角信念的灵魂一投！

交换灵魂的投补组合……投出的球中包含的是自己的灵魂才对啊！

我将投出自己的灵魂！绝对要给我接住啊！

那便是对搭档，也是对自己努力锻炼出来的身体的绝对信任！

黑羽明将这个灵感记在心中的同时，西园寺真橙也确实乘胜追击地再次复刻上一次的套路。

但是这一次提前预判而发动的反击却被天羽光接住了。

少女也是第一次在对决中跟对手发起交谈。

“我并不是……只会……一个流派。”

在先前的对决中只用示现流的奥义云耀，是因为只用云耀就足够了。

超越人类反应速度的神速斩击，几乎没有人能抵挡得了。

但天羽光对剑道的熟练度已经达到了lv5的层次，她对其他流派的掌握虽不及示现流，但也有高手水准。

这招‘斩钉截铁’是柳生新阴流中的一种刀势。

当刀刃部分感应到对与对手的攻击接触的‘瞬间’，从右肩上方回转刀身，连同右肩一起以一重身的方式攻击对手。

是一种将身体的重量叠加在碗力上进行压制的招式。

“呵……！我也猜到了你会改招！”

然而这同样也在西园寺真橙的预料当中。

对方是天才中的天才，是剑圣的女儿，从头到尾只用一招，既是对自己的自信，也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认真的表现。

是属于天才的‘傲慢’。

所以在无敌的一之太刀失败时，为了向对手证明自己的强大，她一定会立刻改变招式，而且为了给对方心灵上的打击，大概率会用对方所擅长的流派。

以静制动的新阴流是西园寺真橙专精的流派。

她对这个招式是再了解不过了。

“很遗憾！你选错……招式了！”

当初西园寺真橙专修反击技，就是因为自己的力量不如其他人，所以才会去专门学这种没有力量的弱女子也能使用的蕴含了合气道技法的剑道流派。

但是，西园寺真橙的力量不足，也只是‘刚开始的时候’的事情了。

在日复一日的空挥中，西园寺真橙的身体得到了充分的锻炼与成长，除了虎背熊腰的女汉子之外，她的力量已经比大部分选手都要强了。

就算天羽光是绝世天才，那具娇小的身体，力量上也不如自己！

即将触碰到面具的天羽光的刀刃停滞，再无法下沉最后的几公分，接着原本的压制变为反压制，形势完全逆转。

“哦哦哦！这是要……扳回一局了吗！”

黑羽明无比兴奋，他能感觉到这一剑凝聚了西园寺真橙的全部力量。

“上啊！真橙！你已经变得很强了……你已经变得比我更厉害了……！！！”

冰川真琴用嘶哑的声音喊出这一句话，已然是泪流满面。

这一瞬间，姐妹两人宛如心有灵犀般，脑内同时回忆起之前约会时的场景。

那天试穿黑羽明挑选的鞋子的时候，换上新鞋的真橙站到镜子前，真琴也来到她的身边。

姐妹俩在镜子里看到了彼此的模样。

真橙的身高似乎比真琴高了一公分。

真琴的胸部好像要比真橙更大一点。

原以为会一直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原来也在分别之后，各自成长，出现了细微的差别。

连眉宇间也因日常的表情不同，而出现了不同的分化，真琴的嘴角下垂，眼角上吊，而真橙则刚好相反，说明真琴没好脸色的时候更多，而真橙露出笑容的场合更多。

其实在那时候，在镜子面前……西园寺真橙很想说一句话，最终却没能说出口。

她想对姐姐说：“看吧，姐姐，我变得比你更高了。”

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让她安心。

为了让姐姐知道自己已经变强了。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没有问题了。

所以……姐姐……

……

在比赛中走神是最致命的。

而天羽光并没有错过这个破绽，她眼中灵光一闪，这一剑，她并未硬接，而是侧身让过剑锋。

突然落空的剑势让西园寺真橙失去了平衡，身体前倾，虽勉强站稳，但在高手对决中，已经足以致命。

天羽光的竹剑如游龙般探出，轻轻点在西园寺真橙的手腕上。

啪！

西园寺真橙的竹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本……！击中前臂！”

比赛暂时中断，等西园寺真橙重新捡起竹剑再继续。

而比分也来到一比一，下一分是决胜点，将决出比赛的胜负。

若西园寺真橙能再拿一分，就能赢下第二局，比赛将来到最后的第三局。

她真的很想很想再继续拼一把，试着扳回一局，在决胜局力挽狂澜。

然而……

‘时间’到了。

不是指比赛的时间，而是她所‘拥有的时间’。

她终究不是真正的西园寺真橙。

只是用西园寺真橙的记忆和经验整合出来的一个拟似人格。

而且这个人格‘并不是因她自己的才能而诞生的’。

是黑羽明将紫之宫紫音的才能共享给西园寺真橙时，偶然诞生的产物。

所以从两人的手分开，才能的共享中断开始，她这个临时的人格便进入了消散的倒计时。

就像是仙女教母对灰姑娘用的法术会在午夜时分失效一样，这临时的拟似人格也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消失。

而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是个幻影一样的存在，不会存在太长时间。

所以她立刻就认清了‘作为姐姐的自己’的使命，那便是……

拯救妹妹。

自己的妹妹……不只是作为自身原型的冰川真琴。

还有塑造出自己这个‘姐姐人格’的西园寺真橙。

她们两人都是自己这个‘完美姐姐’的‘好妹妹们’。

真琴的话，应该不用担心吧，毕竟她生来要强，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而对柔弱的真橙来说，自己这个姐姐人格反倒是‘多余的东西’，会让她一直逃避下去，无法直面自我。

所以我并非想要抢占真橙你的身体，正相反，是要在消失之际，帮你‘带走’你一直以来承受着的‘作为姐姐的责任和负担’。

从这一刻开始……你自由了。

我的妹妹……

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