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加料)
难知如阴 · 佚名 · 1.8万 字
对于上官此刻的调侃,魏鹏只能平静的接受。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这几个月来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对人生,对自己的行为以及周围人的认识和理解,都发生了本质的变化。这几个月他思考的东西,或者比他之前数十年思考的东西都要多……
艳丽女子将晚餐推车送入上官的客房后,便充当起了侍应生,将餐点逐一摆放在了阳台上的圆形茶几上,不过茶几很小,可能考虑到随时更换吃完的餐点,女子便站在一旁等待着两人用餐。上官对女子侍立在侧已经习以为常了。但魏鹏却总有不舒服的感觉,最后,魏鹏执意让女子坐下一起用餐。女子见状有些惶恐不安,直到上官说话让她坐下,她方才安心的坐下一同用餐。
吃完了饭,上官和艳丽女子一同送魏鹏下楼,径直来到停车场后。 魏鹏打开车后箱,将馀下的相册全部递给了上官和女子。那些相册装在两个半旧的纸袋里,袋子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上官接过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魏鹏的手背,那触感很轻,却带着一种只有彼此才能理解的温度。
艳丽女子站在一旁,双手捧着上官之前已经看过的那几本相册,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停车场灯光下显得有些飘忽,时而看向上官手中的纸袋,时而又飞快地瞥一眼车后箱深处——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盒录像带,统一是黑色的塑料外壳,侧面贴着白色的标签纸,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上官眼尖,一眼就见到了同样摆放在车后箱的那些录像带。她的眉毛微微挑起,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将手中纸袋递给女子时,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袋子的边缘。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魏鹏注意到上官的目光停留在录像带上超过三秒,那种专注的姿态像是要透过黑色的塑料外壳看穿里面的内容。他吸了一口气,傍晚海风带来的咸湿气息钻进鼻腔,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地下停车场特有的霉味。
“也是从阁楼上发现的。”魏鹏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干涩,“不过可能因为时间太长了,消磁严重,录像放映机根本无法读取了。”
他说着弯腰从车后箱里拿出一盒录像带,黑色的外壳已经泛白,边缘有几道细微的裂痕。标签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录下来的。魏鹏用指尖抹过标签,灰尘簌簌落下。
“我朋友倒是告诉了我一个可能有用的方法。”他继续说,眼睛没有看上官,而是盯着手中那盒录像带,“他说早期这种家用录像带用的磁粉质量不稳定,长时间存放确实容易消磁,但有时候只是表层磁粉氧化,底层的信号可能还保留着。可以……可以把磁带拆出来,剪掉最外层,用里面完好的部分重新绕进带盒里。”
魏鹏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他没有说这个方法的风险——剪裁的过程但凡有一丝差错,整个带子就会彻底报废;也没有说需要多么精细的工具和操作;更没有说,就算成功了,被剪掉外层之后,录像带能够播放的时长也会大打折扣。
他只是把方法说出来,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正准各抽时间慢慢试验,看能不能查看里面的内容……”魏鹏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上官。
上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魏鹏能感觉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问——为什么要对一堆可能已经报废的录像带这么执着?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去恢复弟弟留下的、几乎可以肯定是淫秽内容的影像?
意识到了上官脸上疑问的表情,魏鹏此刻在上官面前早已没有了任何的隐私。从昨晚在卧室里赤裸相对,到现在站在停车场里谈论这些隐秘的遗物,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维持着社交距离的膜早已被彻底撕破。
因此也就直接说明了录像带的来历以及自己的打算。
他把录像带放回车后箱,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然后他关上车门,靠在车身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把过滤嘴在指尖转来转去。
“是我弟弟录的?”上官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停车场里荡开一圈圈的回音。“那我完全可以猜测到里面都是什么内容了。”
她说着摇了摇头,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觉得真有必要设法查看什么么?”上官转过头看向魏鹏,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理解,“他就是那样的人……你也知道的。喜欢把每一个女人都录下来,当作战利品收藏。这些录像带和那些照片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更……更直观一些。”
魏鹏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公子爷是什么样的人。从那些照片里就能看出来——上百个不同的女人,各种各样的姿态,有些是自愿的,有些明显是被迫的,还有些眼神空洞得像是失去了灵魂。公子爷喜欢记录这些,喜欢把征服的过程具象化成可以反复观看的影像。
但魏鹏还是摇了摇头。
他把那支没有点燃的烟塞回烟盒,双手插进裤兜里,视线越过上官的肩膀,看向停车场深处那片更暗的阴影。那里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旧车,也不知道多久没人动过了。
“也许是预感吧……”魏鹏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黑暗里。
他明白上官言语中的所指。公子爷遗留下来的这些录像带十有八九应该都是他和女性的性爱录像了。赤裸裸的肉体交缠,淫声浪语,各种各样的姿势和玩法——公子爷生前最喜欢这些,也最擅长这些。
可魏鹏就是放不下。
从在阁楼上发现这些录像带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这些东西不一样。不是不一样在内容,而是不一样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些录像带摆放得太整齐了。
几十盒黑色的带子,按照标签上的数字顺序码放,从001到087,中间缺了几盒,但整体排列得一丝不苟。公子爷不是那种会细心整理物品的人,他的房间总是乱的,衣服随手扔,东西随手放。可这些录像带却被精心地收在专门的木箱里,箱子里还铺了防潮的石灰包。
像是某种重要的档案。
不像是随手录着玩的淫秽视频,更像是……某种记录。
魏鹏没法把这个感觉准确描述出来。他只是觉得,如果只是一般的性爱录像,公子爷不会这么妥善地保存,更不会在阁楼那种隐秘的地方专门留一个箱子。
一定有别的什么。
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公子爷觉得重要的,需要留下来的,却又不能让人轻易发现的。
“但魏鹏却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些录像带始终存着一丝好奇。”魏鹏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感觉应该能从其中知道一些什么。”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不是看那些……内容本身。”他补充道,“是看别的。看录像带的背景,看那些女人的状态,看公子爷……看他在录像时的样子。照片是静态的,只能捕捉一个瞬间。但录像是动态的,能看到整个过程。也许能看出些照片里看不出来的东西。”
上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艳丽女子抱着那几本相册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停车场里的灯光在她身上投下一片片交错的阴影,把她的身形切割成不规则的块状。
“此刻也就将自己的这种感觉告诉了上官。”魏鹏继续说,“接着又将朋友告之的查看内容的方法向上官进行了说明。”
他把那个方法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详细了一些。
需要一把非常锋利的裁纸刀,刀片要全新的,不能有任何缺口。需要一把小镊子,镊子尖要足够细,能夹住磁带的边缘。需要一个干净的桌面,不能有一丝灰尘,因为灰尘落在磁粉上会造成永久性的划伤。需要一间绝对安静的房间,因为拆解磁带的过程中哪怕最轻微的震动都可能导致磁粉脱落。
需要把录像带外壳的螺丝拧开,小心地取下上下盖。需要把磁带从复杂的走带机构里一点点抽出来,不能用力,不能急躁,否则磁带会打结或者断裂。需要找到磁带的接合处——那里有一小段透明的引带,然后是磁带的起点。
需要用裁纸刀沿着磁带边缘,轻轻地、均匀地刮掉最表层大约零点五毫米的宽度。这个宽度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会伤到深层信号,少了表层的氧化磁粉又清理不干净。刮的时候手不能抖,刀片要和磁带表面保持绝对平行的角度,一点一点推进。
刮完表层之后,需要把磁带重新绕回带芯上。这个过程最考验耐心,要一圈一圈,不能有丝毫褶皱,不能有任何错位。绕完之后,要把带芯装回外壳,拧紧螺丝,然后放进录像机里测试。
“我朋友说,这个方法成功率大概只有三成。”魏鹏最后说,“而且每盒录像带只能尝试一次,失败了就彻底报废了。所以……我得一盒一盒试,慢慢来。”
他说完这些,觉得喉咙有些干。停车场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闷了,潮湿的气息像是化不开的雾,粘在皮肤上。
上官一直静静地听着。等魏鹏说完,她才往前走了一小步,高跟鞋的鞋尖几乎要碰到魏鹏的皮鞋。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魏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昨晚在卧室里闻到的那种浓郁的花香,而是更清冽一些的味道,像是雪松混合着柑橘。
“你朋友是做什么的?”上官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魏鹏愣了一下。
“他……以前在电视台工作过。”魏鹏回答,“负责设备维护,后来自己开了家修理店,专门修老式的录像机、放映机这些东西。”
上官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向车后箱里那些黑色的录像带。昏暗的灯光下,那些整齐码放的塑料盒子泛着油腻的光泽,像是某种等待被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剪掉表层……”上官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外科手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在录像带外壳上轻轻划过。塑料表面很光滑,但因为年久已经有了细密的划痕。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魏鹏看着她做这个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上官对待这些录像带的态度,不像是在对待弟弟留下的淫秽遗物,倒像是在对待某种重要的、需要谨慎处理的证据。
“我有个更稳妥的办法。”上官忽然说。
她收回手,转向魏鹏,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很专注。
“你朋友提到的那种需要裁剪磁带的方法,风险太大了。”上官说,“而且就算成功了,也会破坏磁带本身。有没有可能……用更专业的设备来读取?比如那种高精度的磁头,或者……扫描设备?”
魏鹏摇了摇头。
“我问过我朋友了。”他说,“他说家用录像机用的都是通用磁头,灵敏度不够。如果是专业广播级的设备,磁头更精密,读取能力更强,可能能读出微弱信号。但那种设备……太贵了,而且一般人接触不到。”
上官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魏鹏,看了足足有五秒钟。那五秒钟里,停车场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远处汽车的引擎声也变得模糊不清。魏鹏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
然后上官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嘴角只是微微勾起,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专业设备……”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某种魏鹏无法理解的意味,“我倒是……可能有办法。”
魏鹏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上官已经转过了身,对站在不远处的艳丽女子说:“把相册和录像带都拿上去吧。小心点,别弄乱了顺序。”
女子应了一声,抱着相册走过来。上官打开车后箱,亲自把那些录像带一盒一盒拿出来,放进女子带来的一个大号手提袋里。她的动作很仔细,每拿一盒都会看一眼侧面的标签,然后按照数字顺序排列好。
魏鹏站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上官纤细的手指在那些黑色的塑料盒子上移动,看着她把录像带整整齐齐地码进手提袋,看着她的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投出柔和的轮廓线。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上官可能知道些什么。
她可能知道这些录像带里有什么。
或者至少,她能猜到。
这个念头让魏鹏的脊背有些发凉。他想起了昨晚在卧室里,上官说过的那些话——关于弟弟,关于父亲,关于这个家庭的秘密。她说公子爷录下了所有和他上过床的女人,但她说这话时的语气……
太肯定了。
肯定得像是她亲眼见过那些录像带的内容。
“好了。”上官的声音打断了魏鹏的思绪。
她已经把所有的录像带都装进了手提袋,足足两大袋,沉甸甸的。女子一手提着一个,显得有些吃力,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疲惫。
上官关上车后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转头看向魏鹏,眼神很平静。
“这些录像带我先带走。”她说,“我给你留个电话,是我助理的。你明天打这个电话,他会告诉你一个地址。你过去那里,会有人接应你,带你去看设备。”
魏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上官看出了他的犹豫,又补充了一句:“不用担心。那地方很安全,是我集团旗下的一个研究所,专门做电子和材料研究的。他们应该有能读取这些录像带的设备——就算没有,也能想办法弄到。”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不是她自己的名片,而是一张很简洁的白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名字写的是“赵勇”,号码是本地号段。
魏鹏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卡片,很光滑的质感。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谢谢。”他说。
上官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她说,“我也有我的……理由。”
她没有解释那个理由是什么,魏鹏也没有问。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有些事情不需要说透,点到为止就好。
女子提着两大袋录像带和相册,已经往电梯的方向走了几步。上官看了看她的背影,又转回头看向魏鹏。
“我明天中午就要飞香港。”她说,“参加那边一个企业家年会。所以……如果你去看设备的时候遇到什么问题,直接给我打电话。如果我不接,就发短信,我看到会回你。”
魏鹏点了点头。
他又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在手心攥了攥。金属的钥匙齿硌着掌心的皮肤,带来一种细微的刺痛感。
“那我先走了。”他说。
上官没有立刻回答。
她往前走了半步,这个距离已经近得有些暧昧了。魏鹏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能闻到她呼吸间淡淡的薄荷气息——她可能刚才嚼过口香糖,或者喷过口气清新剂。
“魏鹏。”上官忽然叫了他的全名,而不是“魏律师”或者“鹏哥”。
魏鹏“嗯”了一声。
“这些录像带……”上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管里面有什么,都别太当回事。我弟弟那个人……你知道的。他可能会录下一些……不太好看的东西。”
她说“不太好看”这个词时,语气有些微妙。
不是羞于启齿,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或者是一种早已料到的无奈?
魏鹏不太确定。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上官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停车场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那股暧昧的氛围也随之消散。
“那……路上小心。”上官说。
魏鹏再次点头,然后转身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他坐进去,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从车窗往外看,上官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短发被停车场里微弱的气流吹得轻轻飘动。
艳丽女子已经走到了电梯口,按下了上行键。她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在等上官。
魏鹏打燃了发动机。
车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上官抬起手,对他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那手势做得很随意,像是老朋友之间的告别。
魏鹏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挂挡,踩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在空旷的车库里转弯,朝着出口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上官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站在昏暗灯光下的剪影。
一直到车子开出地下车库,重新回到夜晚的街道上,魏鹏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握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革的纹理。车载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歌手的声音沙哑而深情,唱着关于离别和重逢的故事。
魏鹏没有调台,就让那首歌一直放着。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停车场里,停留在上官说的那些话上。
“我有个更稳妥的办法。”“那地方很安全,是我集团旗下的一个研究所。”“他们应该有能读取这些录像带的设备。”
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仿佛上官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案。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对一个弟弟留下的、可能只是淫秽录像的东西这么上心?为什么要动用自己的资源去帮忙恢复?为什么……
魏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了公子爷死前的样子。那个躺在宾馆床上、浑身赤裸、脖子上缠着绳子的年轻男人。想起了警方调查时的结论——性窒息意外死亡。想起了公子爷手机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删掉的短信,那些露骨的、邀约陌生女人来宾馆的短信。
一切都那么合理。
一个纵情声色的富二代,玩得太过火,不小心把自己勒死了。
可是现在,看着那些被精心保存的录像带,听着上官说“我弟弟那个人……他可能会录下一些不太好看的东西”,魏鹏忽然觉得……
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也许公子爷的死,不是意外。
也许那些录像带里,真的有什么东西,是有人不想让别人看到的。
这个念头让魏鹏的手心冒出了冷汗。他松开方向盘,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重新握紧。车载空调吹出的冷风打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塑料和香精混合的味道。
前面的路口是红灯。
魏鹏缓缓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旁边的车窗映出他的脸——疲惫,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已经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从郑雪被砍伤住院开始,他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一刻也不敢放松。要处理事务所的事情,要应付警方调查,要安排郑雪的医疗,要去见上官,要谈那些隐秘的、肮脏的交易……
现在又多了一堆可能藏着秘密的录像带。
绿灯亮了。
魏鹏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医院附近。他把车停在医院对面街边的停车位上,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向医院大楼。住院部的灯还亮着,稀稀落落的,在深夜里像是困倦的眼睛。郑雪应该已经睡了,母亲徐梅可能还守在床边,也可能在走廊的长椅上打盹。
魏鹏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
白色的卡片,在车内阅读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刺眼。“赵勇”,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一个本地的手机号码。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把号码存了进去。
联系人姓名他输入的是“赵先生”。
保存好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停车场里上官说过的话,像录音带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我弟弟那个人……你知道的。”“他可能会录下一些……不太好看的东西。”
不太好看的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上官用“不太好看”来形容?
公子爷录下的那些性爱录像,魏鹏虽然没有看过,但大概能想象到——无非就是男女交媾,各种姿势,各种玩法。可能有些比较变态,可能有些涉及多人,可能有些用了道具,但归根结底,还是性。
可是上官说那话时的语气……
不像是羞于谈论性,也不像是为弟弟的荒唐感到尴尬,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像是在警告。
像是在说:魏鹏,你最好做好准备,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魏鹏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
街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一个店员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打哈欠。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光痕。
这座城市还在运转,即使在深夜,也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
就像那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秘密,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魏鹏重新发动了车子。
他需要回家,需要洗个澡,需要睡一觉。明天还要去见那个叫赵勇的人,还要去看设备,还要面对那些未知的录像带。
可是在回家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把车开到医院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停在路边。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余佑君”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
“喂?”余佑君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
“是我,魏鹏。”魏鹏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余佑君从床上坐起来了。
“这么晚打电话,有事?”余佑君问。
她的声音已经清醒了很多,恢复了平时那种干练的语气。
“我听说你今天去医院了。”魏鹏说,“问我的去向。”
余佑君“嗯”了一声。
“例行公事。”她说,“你是案件当事人,虽然没受伤,但总得了解你的情况。你去哪儿了?”
魏鹏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车窗外的路灯洒进来一片昏黄的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去见一个朋友。”魏鹏最终说,“一些私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魏鹏能听见余佑君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均匀,但也带着某种克制的意味。她可能想追问是什么朋友,是什么私事,但最终她什么也没问。
这就是余佑君。
永远在职业和私人之间划清界限,永远不会越界。
“案子的事情,你不用太担心。”余佑君换了个话题,“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正在摸排。有进展会通知你。”
魏鹏“嗯”了一声。
他知道余佑君说的是实话。她是个好警察,一定会尽力去查案。但魏鹏也知道,那些砍伤郑雪的人可能只是拿钱办事的刀手,真正的幕后指使者,可能根本就查不出来。
就像公子爷的死。
表面上看是性窒息意外,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结论。但魏鹏总觉得……哪里不对。
“对了。”余佑君忽然说,“你那个司机……叫郑雪的姑娘,她的伤情鉴定报告出来了。二级轻伤,已经够立案标准了。我们会作为刑事案件处理。”
魏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这是我的工作。”余佑君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自己……小心点。那些人可能还会找你麻烦。”
这话她说得很轻,几乎像是在耳语。
魏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余佑君这么说,不是在敷衍,不是在走过场,而是真的在担心他。这份担心可能源于警察的责任感,也可能源于……他们之间那些早已过去、却从未真正消失的情愫。
“我会的。”魏鹏说。
简短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余佑君说:“那就这样。早点休息。”
“你也是。”魏鹏说。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魏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变成一片黑色。
他又在医院门口坐了一会儿。
看着住院部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看着夜班护士在走廊里巡房的身影,看着一辆救护车闪着蓝光驶入急诊通道。
这座城市的夜晚,有太多隐秘的故事在发生。
有人在医院里生死挣扎,有人在宾馆里纵情声色,有人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有人在街头游荡,寻找下一个下手的目标。
而魏鹏,坐在车里,握着一部刚刚结束通话的手机,口袋里装着一张写着陌生号码的名片,脑海里盘旋着几十盒可能藏着惊悚秘密的录像带。
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央,四面八方都是路,每一条路都通往未知的黑暗。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哪条路才是正确的。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郑雪,为了那些被砍伤的愤怒和无力;为了庄惠,为了那个精神科病历背后隐藏的扭曲真相;为了公子爷,为了那些可能永远无法重见天日的录像带;也为了他自己——为了找回被命运之手反复拨弄、早已支离破碎的生活掌控感。
魏鹏重新发动了车子。
这次他没有再停留,直接调转车头,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夜晚的路很空旷,他把车速提得很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别墅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口的地灯还亮着,散发着昏黄的光。魏鹏把车停进车库,从侧门进了屋。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黑上了楼。
经过庄惠房间时,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外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庄惠应该已经睡了,或者……她根本就不在家?魏鹏忽然想起那个精神科病历,想起庄惠化名“魏惠”去就诊,想起曹曦描述的“严重的焦虑症状态”。
她的失眠,她的焦虑,她对自己和儿子之间那些扭曲关系的恐惧……
这一切,魏鹏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的妻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崩溃。而他却浑然不知,还在为事务所的事情奔波,还在为郑雪的伤情担忧,还在为公子爷的遗物费神。
“呵……”魏鹏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摇了摇头,继续走向自己的卧室。
推开门,房间里也是一片漆黑。魏鹏没有开灯,只是走到床边,脱掉外套,连衬衫都没脱就直接躺了下去。
床垫很软,枕头里填充的是记忆棉,能完美贴合头颈的曲线。这是庄惠去年换的,她说魏鹏颈椎不好,需要一个好一点的枕头。
那个时候,他们还会睡在同一张床上。
半夜醒来,魏鹏会看见庄惠背对着他,肩膀轻轻地起伏,呼吸很轻。有时候他会伸手从背后抱住她,把她搂进怀里。庄惠会迷迷糊糊地哼一声,然后往他怀里缩一缩,继续睡。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半年?一年?
魏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渐渐不再睡在一起。庄惠说她失眠,怕吵到魏鹏;魏鹏说他工作晚,怕影响庄惠休息。两人心照不宣地换了房间,各睡各的。
表面上是为了彼此着想,实际上……
是在逃避。
逃避日渐冷淡的婚姻,逃避无话可说的尴尬,逃避那些堆积在心头、却谁也不敢率先开口谈论的裂痕。
魏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用鼻子仔细地嗅了嗅。
确实有香水味。
不是庄惠常用的那种花香调,而是更清冽一些的味道,像是……雪松混合着柑橘?
魏鹏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上官身上的味道。
下午在停车场,她靠近他说话时,那股淡淡的、清冽的香气钻进鼻腔。他记得很清楚。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卧室里会有上官的香水味?
魏鹏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按亮了床头灯。昏暗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他环顾四周。
一切都很正常。床铺整洁,衣柜紧闭,书桌上堆着几份案件卷宗,椅子摆在原位。
没有任何异样。
但那股香水味……
魏鹏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边。窗户是关着的,窗帘也很严实。他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都是他的衣服,西装、衬衫、裤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没有女人的东西。
香水味……是从哪里来的?
魏鹏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凑近枕头。那股清冽的香味……似乎就是从枕头和床单之间散发出来的。
非常淡,淡到如果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可是魏鹏的嗅觉很敏锐。
或者说,他对上官的味道……太熟悉了。
昨晚在卧室里,两人赤身相对时,那股浓郁的、带着侵略性的花香。今天在停车场,那股清冽的、带着距离感的雪松柑橘调。
两种味道,两种截然不同的上官。
而现在,这种清冽的味道,出现在了他的卧室里,出现在了他的床上。
魏鹏缓缓直起身子,眼神变得复杂。
今天上午,他从医院离开后,先回了趟家,换了身衣服才去见的上官。那个时候,卧室里还没有这种味道。
也就是说,这股味道是在他离开之后、回来之前,出现在这里的。
有人来过。
有人进过他的卧室,在他的床上留下了上官的香水味。
这个人是谁?
庄惠?不可能,庄惠不会用这种香水。
家政阿姨?也不太可能,阿姨下午一般不会来打扫,而且这种香水……很贵,不是普通家政阿姨用得起的。
那么……
魏鹏想起了那张名片。
想起了上官在停车场说过的话:“我给你留个电话,是我助理的。你明天打这个电话,他会告诉你一个地址。”
助理?
赵勇?
或者是……那个艳丽女子?
魏鹏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找里面的东西。一切都很整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又走到衣柜前,这次他打开了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放着他的一些私人物品——旧照片,信件,还有一些……不太方便让人看到的东西。
抽屉里的东西也摆放得很整齐,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魏鹏关上抽屉,重新坐回床上。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如果有人进过他的卧室,目的是什么?如果是上官派来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留下香水味……是为了什么?
是警告?
还是……某种标记?
就像动物用尿液标记领地一样,用香水味标记这个男人,告诉别人:这个人,是我上官丽萍的。
魏鹏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有些发涨。
他太累了,累到已经无法正常思考。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思绪像是被搅浑的水,再也无法看清底部的真相。
他关掉了床头灯,重新躺回床上。
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
那股清冽的香水味,在黑暗里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肺叶,渗入他的血液。
魏鹏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
要打电话给赵勇,要去研究所看设备,要去医院看郑雪,要应付警方调查,要处理事务所的日常工作……
他需要一个清晰的头脑。
可是睡眠迟迟不来。
黑暗里,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闪现。
公子爷赤裸的尸体,郑雪苍白的脸庞,庄惠在精神科病历上那张小小的证件照,上官在停车场里平静的眼神,录像带黑色的外壳,名片上那个陌生的名字……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旋转,扭曲,最后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
黑暗里,有一股清冽的香水味。
像是一个标记。
像是一个烙印。
像是一个……
再也无法摆脱的诅咒。
上官听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跟着便转身询问身边的艳丽女子道。“王主任收购那个电子研究所的事情办完了没有?”
艳丽女子平日充当的便是上官的私人秘书的工作,此刻上官问起,立刻做出了淮确的回答。“合同年初便已经签订了,大部分技术的知识产权转让也完成了,除了少数几项第三方专利尚在协商善后,可以说那家研究所已经属于集团公司了。”
上官点了点头,转身向魏鹏说道。“你朋友提到那种扫瞄恢复磁带数据的设备,我想公司刚收购的这家电子研究所里或者就有了。因为那家研究所之前和富士、日立、索尼这些公司一直有技术方面的合作和往来。也一直都在为这几家公司的电子产品尤其是数据存储和传输这些方面提供技术支持。”
魏鹏听到这里,想了想,将录像带也都提了出来,交到了上官丽萍的手里。毕竟,那个朋友告诉他的第一个方法或者有效,但裁剪磁带后,磁带的内容也将被彻底破坏无法恢复,而假如上官收购的研究所真有类似设备的话,无论恢复数据的可能性以及安全性都要比这第一个方法来的可靠。
至于上官是否会隐瞒其中的内容,魏鹏其实已经不太在乎了,他知道了上官最隐私的秘密,而他的秘密同样也被对方所洞悉,两人可以说彼此完全是坦诚以对了。这种情况下,魏鹏真想不到上官还有什么隐瞒自己的必要。
拿到了录像带,上官让艳丽女子将物品提回她的房间放置,接着告诉了魏鹏自己之后的行程。“这次过来,本来也只是顺道向你询问刘钊那件事情的善后而已。我明天中午就要飞香港参加那边一个企业家年会。所以,这边如果有事情需要通知我你还是直接给我电话了。假如有人员或者经济方面的需要,你直接告诉赵勇就可以了。人我虽然借给你了,但他还是集团安保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很多事情可以直接拍板的。”
魏鹏点了点头,随即拿出钥匙淮备开车离去。
不过就在魏鹏打开车门的时候,上官忽然从背后揽住了魏鹏,在魏鹏耳边柔声说道:“做事情别冲动,深思熟虑、考虑清楚后果之后再决定做还是不做了……”
魏鹏禁不住扭头诧异的望着上官丽萍。在隐秘的卧室内,上官显露出其温柔的一面,魏鹏并不奇怪,从某种意义上讲,环境使然。但从卧室出来后,上官便恢复了其冷静的一面,此刻的举动让魏鹏略感吃惊。
上官松开了手,捋了捋耳边的短发,表情中略带了一丝羞涩。“刚才我说你是我男人……这话已经放出去了。别人也都听到了……我即使想收回来,估计也收不回来了……”
不过话没说完,魏鹏便直接把嘴凑到了上官的唇上亲了一下。跟着也不等上官有所反应,立刻钻进了驾驶室内,打燃发动机直接冲了出去。只剩下上官站在原地目送汽车消失在视线当中。
上官回到自己房间,艳丽女子一边将相册和录像带摆放到上官的办公桌上,一边低着头向上官小声的解释着。“对不起,懂事长,之前您和他在卧室……”
“你看见了?”上官并不意外,随意的询问道。
“我不是故意的。”艳丽女子格外自责的说道。
“看见就看见了吧……我也跟你们说了,他是我男人了。”上官丽萍一边随意的翻阅着这几本其他女性的“影集”一边明确的给予了艳丽女子以答覆。
“不过,您的追求者那么多,比他优秀的比比皆是……我有些不明白……”艳丽女子平日里和上官朝夕相处,彼此间也已经不同于普通上下级的雇佣关系,此刻都起了嘴,居然露出了些许为上官不值的表情。
上官丽萍只是笑了笑,跟着扭头望着窗外的海景彷佛自言自语也彷佛回答女子一般说道:“男人优不优秀不在于钱多钱少,也不在于有才无才。而在于是否有一颗平等相待的心……在他看来,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天生平等的,所以刚才你站在旁边,他会感觉到不自在,因为这让他觉得和你之间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等,当然,这或者也和他的职业有关,毕竟他是律师,在律师眼中,法律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而在法律或者说规则面前,人皆平等!我接触的异性当中,他也是唯一一个能够和我平等面对的人……其他的人,你也都见到了……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刻意讨好……”
艳丽女子愣了楞。“原来董事长不喜欢别人拍你马屁啊?”
上官听到这里露出了近乎于顽皮的笑容。“谁说的?我就喜欢别人奉承我,吹捧我,讨好我。我又不是神仙,好听的话谁不喜欢听呢?但是……”说到这里,上官语调一转。“我的男人却不能是那样的人……他必须和我是平等的。即便经济上不平等,但人格方面却必须和我是平等的。否则的话,其中一方必然会成为另一方的附庸!我没兴趣成为别人的附庸,我也不希望我的男人成为我的附庸!毕竟,只有同样是鹰,才能够彼此结伴同行!”
上官说道这里顿了顿,望座椅上靠了靠,又叹了一口气。“还有个原因你可能不知道,我会选择他是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嗯,也可以说我的家庭在某些方面亏欠他,或者是上帝的旨意让我来补偿他了。”说着说着上官丽萍的脸居然红了红。“最重要的是,我确实有那么一点喜欢他,虽然只是一点点……”
魏鹏离开上官后,立刻返回到了医院当中。在病房内,母亲徐梅依旧尽职的看守在郑雪的身边。见到郑雪依旧没有苏醒,魏鹏有些惊讶,不过母亲随后的解释让魏鹏稍稍心安了一些。“之前医生过来看过,说之前实施紧急施救手术的时候,麻醉师出了点意外,给阿雪的剂量用多了。不过阿雪的各项指标和数据都没问题,所以医生解释阿雪苏醒的时间会比其他人晚一些……”
在确定了原因之后,魏鹏询问自己走后是否还发生过什么事情?
徐梅也一五一十的进行了交代。“你们事务所的人来过两次,我也不认识,他们也以为我是阿雪的亲戚了。都只是向我和医生询问了阿雪的状况而已。另外还去收费哪里预付了阿雪之后的住院费用……”
魏鹏点了点头,人应该是周鲲或者小玉安排的。至于是谁来的,魏鹏也不想去考虑,事务所出面把这些相关事情办妥了就好。
“还有就是傍晚的时候来了几个公安局的人,带队的是个漂亮的女警官。她也是查看了阿雪的情况还有就是询问医生阿雪的伤势,然后就问我你的去向,我说我也不知道,她也没追问我什么,带着人就离开了……”
“女警官?”
魏鹏随即向徐梅询问对方的长相容貌,等徐梅叙述完毕后,魏鹏便确定是余佑君了。不过魏鹏并没有立刻和对方联系的打算。因为他不愿意在和对方因为这些意外而牵扯不清了。而余佑君他了解,即便自己不出面,对方也将按照正常的程序办理自己此次遭遇砍杀的案件了。
想清楚了这些,魏鹏让徐梅出去吃点东西,然后一个人坐在郑雪的床头陪伴着。如今距离遭遇当街砍杀已经超过了二十四的小时,如果不是在上官那边曾经小睡片刻,魏鹏估计早已经支撑不住了。好在母亲徐梅也注意到了魏鹏的精神状态,出去随意的吃了一些东西,便又忙着赶回了病房。
见到母亲回转,魏鹏方才有空再次离开病房,来到过道当中低着头抽烟提神。
抽了两口,一个身穿白大褂医生模样的人从魏鹏面前经过,停下脚步后又扭头连续看了魏鹏数眼,确认没有认错人后,医生招呼起了魏鹏。“咦……你不是鹏哥么?”魏鹏听到对方招呼,抬头观望,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称呼。
估计意识到魏鹏没有认出自己,戴着眼镜的女性医生连忙笑着提醒道:“我是曹曦啊,吕涛的同学,我生日那天,你过来和我们一块喝过酒的!”
听到曹曦提醒,魏鹏方才记忆了起来。周鲲从红都回来的次日,岳父为周鲲“压惊”自己碰巧参与了吕涛等同学为曹曦举行的生日聚餐,并和曹曦有过一次深入的交谈。而曹曦正巧便是市医院的医生,现在医院碰上,也不算奇怪了。
魏鹏连忙起身告罪,曹曦对于魏鹏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自己并不介意。随即询问起魏鹏出现在医院的原因。魏鹏习惯性的打了哈哈,只说自己一个朋友住院,自己过来陪护。
曹曦也没深究,出于礼貌便邀请魏鹏前往她的办公室坐一坐,喝杯茶。魏鹏正好也觉得口渴,未曾多想便接受了对方的邀请,来到了对方的办公室内。
两人找椅子坐下后,曹曦一边拿着纸杯帮魏鹏泡茶,一边解释了自己深夜依旧留在医院的原因。“今天正好我值夜班了。要守到早上六点半……”
“原来如此,我还因为你们这些当医生的也都和护士一样,三班倒呢。”魏鹏接过茶水随意的和曹曦攀谈了起来。“今天看来你运气不错了……都没人看什么急诊。”
“不是什么运气好,平时也没什么人的。”曹曦又拿了个杯子为魏鹏倒了一些白水进去,她知道魏鹏抽烟,掺了水的杯子全当临时的烟灰缸了。把杯子放到了魏鹏身边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解释着。“我这边是精神科,平时根本就没什么人看病了。值夜班是院里安排的行政值班。夜间急诊那边另外有固定的值班医生了。”
听了曹曦的解释,魏鹏弄清楚了对方此刻依旧在医院坚守的真实原因。就在魏鹏考虑着另起一个话题好和对方继续聊天的时候,曹曦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
曹曦接了电话后,告诉魏鹏说,“住院部那边有些事我需要过去帮下忙。”
魏鹏见状便淮备起身,曹曦觉得刚刚邀请对方来自己办公室喝茶,立刻便让对方离去颇不礼貌,连忙制止了魏鹏的动作。“我估计去一下就回来,你还是在这边坐着休息一下吧,不用忙着离开的,我不在,你正好帮我守一下办公室了。”说完,离开了。
曹曦走后,魏鹏有些无聊的扫视着曹曦办公室内的陈设和物品,很快,摆放在曹曦办公桌上的一迭纸质物品进入了魏鹏的视线当中。
魏鹏起身走了两步,随手拿起看了起来。
一看,居然是一份份的病人病历。可能是因为精神科的病人少,因此曹曦将仅有的少量几个病人病历随意的放置在了办公桌上。
此刻魏鹏有些无聊,曹曦办公室内也没有报纸杂志之类的东西以供分神,魏鹏查看病历权当解闷了。
翻着翻着,一份病历赫然出现在了魏鹏的面前。病历上,一张魏鹏再熟悉不过的女性照片冲击着魏鹏的视觉神经。
“这、这不是庄惠么?”魏鹏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看到的一切。再看病人简历,病人的姓名却显示叫做“魏惠”接着看病人其他个人资料。魏鹏的眼皮忍不住跳动了起来……
出身年月、工作单位,血性等等这些资料竟然和庄惠完全一致。看到这里,魏鹏立刻明白了,眼前的病历只怕正是自己妻子庄惠的。只不过不清楚庄惠出于什么原因,隐瞒了自己真实的姓名,而使用了化名。至于化名的来由也很简单,名字还是她自己的,但姓氏却用了丈夫的姓氏。
意识到了这些,魏鹏的脑子立刻恢复了清明,不懂声色间,魏鹏放下了病历,拿出手机,将这份病历全部拍摄了下来。跟着立刻将这迭病历恢复原状,又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坐回原位后,魏鹏打开手机翻看着庄惠的病历内容,看着看着,魏鹏回忆着上一次在聚会中同曹曦的谈话……
“中年女性患者……严重的焦虑症状态……对她的初恋情人始终无法忘怀……儿子是初恋情人的遗腹子……长的越来越像她的初恋……她对自己的儿子产生了类似于对初恋情人的那种依赖心理……”
“原来,原来上次曹曦提到的那个找她看病的女病人竟然就是庄惠?”魏鹏此刻恍然大悟。他此刻也明白了为何当时曹曦提到病人状态时,总让他联想到妻子庄惠的真实原因,因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也难怪魏鹏会立刻对号入座了。
“原来,原来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正常了……所以偷偷跑来医院查看自己的精神状况……”想到这里,魏鹏忽然没有来的感觉到了一丝心痛。这一刻,魏鹏觉得自己以往积累的对庄惠的怨气在一瞬间彷佛都烟消云散了。
“对……没错,她和小宇之间的乱伦行为都是在她精神不正常的情况下发生的!她的本意也不想和小宇发生肉体关系的,但是……因为心理疾病,所以她一次又一次的……”
魏鹏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曹曦急急忙忙的又赶了回来。见到魏鹏捧着手机“消遣”一面向魏鹏告罪,一面又拿着纸杯为魏鹏续杯。
曹曦的出现,也将魏鹏从思绪当中扯了回来。“没事了……”魏鹏一边客气,一边不自觉的将两人之后的对话转移到了上次见面聊天的继续上来。
“对了,我还记得上次我们喝酒的时候,你跟我说起了你的一个病人,你说你那个病人的精神状态不好,继续发展下去有可能会发展到那个什么……对了,母子乱伦的程度?”
曹曦显然忘记了两人上次聊天的内容,听到魏鹏如此说,曹曦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你说什么?母子乱伦?我上次跟你谈起过这些内容么?”但跟着曹曦连忙解释道。“鹏哥,真对不起啊……这个,上次估计我喝了点酒,所以说话聊天没把门。你知道我们这些医生有自己的职业道德的,不能把病人的病情随意告诉他人的……如果我上次说了一些,引起了你的兴趣,但现在你再问,我肯定不能告诉你关于病人的更多情况的。”说完,曹曦露出了抱歉的神情,其中还包含着些许的自责。
听到这里,魏鹏意识到对方现在显然不会将上次的交谈持续下去了,也立刻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对不起了……我多少也读过一些心理学的书籍了。你知道,是男人,多多少少都存在些许恋母情结的,对这一类东西总是感觉到好奇的。所以……呵呵。既然不方便谈及你病人的情况……那就聊点其他的……”一边说,魏鹏立刻便将话题转移到了与法律有关的精神监定之类的话题当中。
这些话题正好触击到了曹曦的痒处,何况魏鹏本来就善于交谈和语言诱导,探讨了几句后,曹曦便完全进入了状态,不知不觉和魏鹏就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深入交流了起来。两人交谈了个把小时,曹曦的值班电话再次响起,魏鹏随即藉机起身向对方告辞。考虑着应有的礼貌已经尽到,曹曦也就没有再挽留,而是客气的将魏鹏送出了办公室,跟着回来继续接打电话。
回到病房,魏鹏惊喜的发现郑雪竟然已经苏醒坐了起来,正在母亲徐梅的陪伴下饮水。见到魏鹏回来,徐梅颇不高兴的数落起了魏鹏。“你在搞什么?放你出去抽跟烟,扭头人就跑的没影了……”
魏鹏此刻也顾不得理会母亲,只是坐在郑雪床边反覆端详郑雪的状态。此时的郑雪脸色煞白,但隐约能看见些许的血色。郑雪见到魏鹏,跟着便露出了欣喜的神情,但被魏鹏来回端详,便又感觉到了害羞。喝了水便连忙低下了头。
徐梅见状,意识到自己此刻在场纯属多馀,随即起身离开了病房,出去时顺手带上了房门……
郑雪此时身体虚弱,但精神状态还不错,而且从喝水放杯子这些行为动作来看,郑雪除了背上的刀伤其他方面应该没有大的问题,魏鹏确认了这些后,原本的担心总算放了下来。心放下来后,魏鹏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憋了半天,魏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阿雪,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郑雪听见魏鹏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话,立刻瞪大了眼睛阻止道:“不要啊……鹏哥,那些人都是杀人犯……啊……”因为着急,身子前倾,直接拉扯到了背后的伤口,忍不住痛的叫了出来。
魏鹏见状慌忙扶住郑雪。郑雪顺势躺靠在了魏鹏的怀中。“鹏哥,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那些人那么凶,真的不是你能招惹的起的。这次万幸你没事,我也就是受了点伤。他们应该不会在来找你的麻烦了,所以,求你别再想着帮我报仇出气了!”
听到郑雪近乎于哀求般的语气,魏鹏知道郑雪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在关心自己,为自己担心,一时间感动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对方,只是温柔的将郑雪搂在怀中……
过了半个多小时,魏鹏从病房中走了出来。母亲徐梅迎了上来。
此时的魏鹏表情平静。“妈,阿雪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现在又睡着了。”
听到魏鹏如此说,徐梅探头望了望病房内郑雪的状况后,放心的点了点头。跟着小心翼翼的关上了房门。
在走廊的僻静处,魏鹏向徐梅说道:“照理,我应该一直陪着阿雪的。不过现在我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处理。所以,妈,你这几天能不能代我照看阿雪了。吴总那边,我想办法替你请假了。”
徐梅对于照顾阿雪的事一口应承了下来。只是提醒魏鹏道:“阿鹏,人家阿雪对你,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明白。妈也知道,阿雪这种情况,你要娶回家做媳妇估计是不可能的,但你自己心里有数,怎么着都该把人家姑娘给安排好。”
对于母亲此时如此说,魏鹏有些不理解。但当母亲说出。“你答应给王瑶一套房子,还给了那么多一笔钱。阿雪这边,怎么也不能比王瑶少吧?”
这句话后,魏鹏才知道,原来母亲已经知道了自己对王瑶母子那边的安排,此刻便习惯的拿郑雪和王瑶加以比较了起来。
至于母亲如何会了解自己和王瑶间的交易,魏鹏也不意外。母亲和王瑶住在一起,而且王瑶至今仍不知道徐梅便是自己的母亲,女人之间聊天,谈及这些事情也属正常了。
明白了这些,魏鹏只能诺诺的在徐梅面前表示自己知道了。见到魏鹏点头,徐梅方才停止了对魏鹏的说教。见到窗外天色开始发白,意识到又经过了一夜。想起魏鹏之前一直陪伴着郑雪,中途跑出去事跟着又赶回来,期间几乎没有休息。便又心疼起了儿子,急忙让魏鹏回家去休息。
而魏鹏此刻也几乎已经到了精力的极限。见到母亲将郑雪这边的事包揽了下来,魏鹏也终于可以放心的返回家中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