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4章 “救救我们的孩子”
与姐婿 · 崖蜜 · 2,764 字
凌月看到他,如见救星。
“主君,娘子不知怎么回事,一路哭着跑回了院子,并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我和梅姨娘敲门叫她,她也不开。”
“没有您的命令,我也不敢破开门窗擅入娘子房里。”
宴衡点头道:“没事,让她一个人静静。”
他想到从前他领兵在战场上,那些士兵经历了杀戮和鲜血后,有些心志不坚的,都会神智恍惚甚至数夜梦魇。何况纪栩一个刚刚及笄一年生长于内宅的小娘子。
去年除夕她因过度偷服红花而致月事血崩,那时他后怕地质问她,她也确实在他面前坦然自若地谈论过生死,但纸上谈兵与亲身经历,终究是大不相同的。
他在门外听着纪栩悲伤压抑的哭声,更加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可听了半晌,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按理说,纪栩大仇得报,她独自倾泄一下多年承受的折磨和委屈无可厚非,但她的哭声,似乎隐藏着莫大的痛苦和无助,令闻者不由跟她一起肝肠寸断。
他看见旁边的凌月和梅姨娘也随之泪落如雨。
宴衡觉得胸口有些发堵,如有人往里面填了块沉甸甸的巨石,使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明白纪栩为何如此伤心欲绝。她这种悲悸的哭声,他只在曾经征战回城时,看到有些老妇得知自己丈夫和儿子阵亡那刻,便与纪栩一般,哭得仿佛天塌地陷。
他调查过纪栩的过去,她和梅姨娘在纪家虽会受些生活上的亏待、家里人的怠慢,而动辄打骂是没有的。
施氏出身世家,颇要脸面,哪怕对付梅姨娘也是如毒虫暗自伤人,而不是似猛兽公然撕咬。况且纪绰豆蔻之龄便被发现石女之疾,施氏要借助纪栩为纪绰的将来搭桥铺路,安抚纪栩还来不及,又怎会故意虐待她?
纪栩来到宴家,他自认待她不薄,一直看护照料她和梅姨娘,即便纪绰偶尔见缝对付她,也被他全然挡下或施予惩罚。他甚至对她和陈怀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甘愿做她手中复仇的利剑……
扬善惩恶虽是他一方主政的责任,可若没有她,他不会做下那么多自降身份的事情。
譬如:使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与其他男子“通奸”,被众位官员发现;揽下给相好的娘子过度服用红花,致使别人月事血崩险些危及性命的恶行;在纪绰面前承认哪怕纪栩爱慕陈怀,自己仍对她忠贞不二的心意;甚至在家里找处院子,叫纪栩供着旁的男人的雕像……
如果没有认识纪栩,别人告诉他,他日后会做这些事情,他一定会认为那人疯了。
可事实是,他在别人眼里,或许像个毫无底线的疯子。
所以,纪栩是担心她在利用完他之后,可能要赔上自己的一生,无法与陈怀再续前缘是吗?
以致她哭得那么伤心。
除了这个缘故,他想不到其他理由。
宴衡曾经觉得淮南数千土地的万物,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听从他的生杀予夺,可他现在有了一个例外。
——他费尽心思,付出一切,兴许也得不到一个女子的心。
宴衡离开了百卉居。
他对纪栩的任何事情都可以包容和忍让,唯有陈怀一事。
他不会放开她,成全她和陈怀。
若是她执迷不悟,那就别怪他非常之时会行非常之事。
晚上他忙完公务,始终觉得放心不下纪栩,又来到百卉居。
听说她白日里哭累了,便出来洗漱更衣,也用了晚膳,早早上床歇息了。
他怕她夜间再次“犯病”,就歇在了她房里的小榻上。
果不其然,她夜里又哭闹了。
不过,是在梦里。
她双手抓挠,双腿乱蹬,闭目流泪,口中大叫,一会儿是“姐夫”,一会儿是“孩子”,甚至是“姐夫,救救孩子……”
宴衡见状,知道纪栩是梦魇了。
他按照常见的法子轻拍她的胸口,呼唤她的名字:“栩栩,醒醒……”
过了片刻,纪栩睁眼,一瞧见他,如见到无所不能的大罗神仙,惶急道:“姐夫,你救救孩子,他掉进了河里,一直在挣扎,没有人会救他,求求你……”
宴衡一头雾水,不知她怎么会梦到孩子。
想到白日她在牢房里和纪绰清算旧账时,两人言语间隐约提过什么“前世”、“孩子”之类的字词,不知是不是纪绰临死前的诅咒,吓到了纪栩。
他问道:“哪里的孩子?”
纪栩神色哀切地道:“我们的孩子……”
宴衡更加不解:“我们什么时候有了孩子?”
他避子防范一直做得严密,应当没有漏网之鱼。
纪栩哭泣道:“就是纪绰的儿子,那是我替她生下来的……”
宴衡闻言,只觉纪栩梦魇得太厉害了,人虽睁眼,魂魄仍在梦境中。
他抱着她,轻拍她的后背:“乖乖,你只是做梦了,那些不是真的。”
纪栩闻到宴衡身上清冽醇厚的沉木香气,慢慢地清醒过来。
他的怀抱仍如从前那样宽阔温暖,仿佛会为她遮挡一切风雨,他的声音仍如从前那样清越温存,仿佛她是他最珍爱的宝贝。
可她此刻感受到的,不是幸福,而是残忍。
今生他对她百依百顺、视若珍宝,那前世的她算什么?
依照重生以来对宴衡的了解,纪栩已经肯定宴衡前世必然知道她是纪绰的替身。
但他默许了她们姐妹暗自圆房替孕这件事情,并佯作不觉地撩逗她,甚至他以为纪绰会真心待她,没有命人将她看顾周到,最后致使她被去母留子的下场。
纪栩知道,宴衡自少年登上高位后,经历过无数魑魅魍魉,对男女一事不太上心。今生也是她如柔软的藤蔓般紧紧地攀着他这棵大树,他才对她处处照料。
而且纪绰和施氏颇会伪装,她前世与她们相处多年,没能察觉她们的歹毒面目,宴衡没有料到这对母女最后会对她下毒手,也能理解。
可她仍旧觉得难过。
想到纪绰临死前说的,前世宴衡妻妾满门,儿女满堂。她不禁在想,前世的她,是不是也是宴衡风流史上的其中一笔?
他对她尚且态度模糊,那对她的孩子,能有多么重视呢?即便这孩子名义上是纪绰的儿子,他也未必待见。
所以,她的孩子也那么轻易地被纪绰害死了……
纪栩明白,她不该相信纪绰的挑拨言辞。旁人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纪绰肯定是居心叵测,想要她一生寝食难安。
但她除了纪绰的片面言辞,没有办法再从别处追溯到前世的蛛丝马迹。
……
纪栩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宴衡。
理智上,她知道不该拿前世的事情,去迁怒今生一心对她的宴衡。可情感上,她真切地为前世自己悲惨的下场感到伤痛,不由自主就会怪罪那时宴衡的袖手和薄情。
她想,哪怕没有纪绰临死前的挑拨,她迟早也会与宴衡产生隔阂。
她重生后,心里一直是怨怼宴衡的,她怨怼他前世似乎知道一切,却叫她落到那样的结局。他对纪绰和施氏的放任自流,如同为虎作伥,间接地害死了她。
她从前不敢深思这些事情,甚至会刻意压抑这种念头,因为她要利用他复仇,扳倒纪绰和施氏。如今大仇得报,那些怨怼如雨后春笋,“噼噼啪啪”地在她心中生长着,转眼就成一片林子,遮蔽了他们今生的美好。
破镜是没有办法重圆的,除非时间倒流。或者,等待时间抚愈那些狰狞的伤口。
……
纪栩推开宴衡,垂眸道:“我确实因为送姐姐和嫡母上路,有些受到刺激了,失态之处,还请姐夫见谅。”
宴衡又想将纪栩搂在怀里,可她偏过身子,仿佛不想他再次触碰。
她似乎梦到了替纪绰圆房替孕成功后的另一个结局,也像回到了以纪二娘子的身份与他这个姐夫刚刚认识的时候,十分的恭谨疏离。
他努力规劝自己,纪栩只是大仇得报后陷入了沉寂和迷惘,才会变成这样。
而冥冥中有道声音告诉他:纪栩是利用他达成目标后,便想与他划清界限,她想从他这里全身而退,与陈怀双宿双飞。
宴衡攥紧双手,佯作淡然道:“那你好好休息,我有空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