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王后的追问

　　王后寝宫的烛火彻夜未灭。

　　阿莉森·海塔尔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父亲奥托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海伦娜近日频繁出入北塔，那边有来历不明的人出入。查清他们的底细。”

　　她把信搁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侍女玛格丽已经两天没来当值了。

　　据说是摔伤了腿，在屋里养着。

　　阿莉森没在意。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女儿最近变了。

　　以前海伦娜吃完早饭就回房，画她的画，读她的书，安安静静的。

　　最近不一样了。

　　每天吃完早饭就往外跑，问她去哪，说是去“看书”。

　　回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脸上带着笑。

　　这是好事。

　　但阿莉森是王后，也是母亲。

　　母亲会高兴，王后会警惕。

　　她想起了上次在梅葛楼的下午茶。

　　那个叫赫敏的女孩，没有家族，没有爵位，没有背景，说话却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劲儿。

　　还有那个叫卢娜的，眼神飘忽，说话像在说谜语。

　　阿莉森当时就告诉赫敏，有些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她以为那场下午茶已经足够让那些女孩明白自己的位置了。

　　但现在海伦娜又去了。

　　而且不是偶尔去，是每天都去。

　　她站起身，整了整裙摆，朝门外走去。

　　侍女立刻跟上来。

　　“去北塔。”

　　侍女愣了一下。

　　“王后要去见贝尔隆王子？”

　　阿莉森没有回答，步子更快了。

　　北塔的石阶很长，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阿莉森走到楼梯拐角，忽然停下。

　　石板上有淡淡的血迹。

　　已经干涸了，颜色发黑。

　　她皱了皱眉，继续往上走。

　　北塔的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声音。

　　阿莉森推开门。

　　贝尔隆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关于瓦雷利亚的典籍。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抬头。

　　“王后亲自登门，真是稀客。”

　　阿莉森在门口站了一会，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石壁干净，桌椅整洁，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她走进房间，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海伦娜最近常来北塔。”

　　贝尔隆翻了一页书。

　　“嗯。”

　　“她来做什么？”

　　“看书。”

　　阿莉森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北塔有什么书是王后寝宫没有的？”

　　贝尔隆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她来见我。”

　　阿莉森的呼吸微微一滞。

　　“见你？”

　　“我是她哥哥。”贝尔隆合上书，搁在腿上，“妹妹来见哥哥，有什么问题？”

　　阿莉森沉默了几秒。

　　“不只是来见你吧。”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

　　“侍女说，她每次从北塔回去，心情都很好。以前她不会这样。”

　　贝尔隆没有回应。

　　“而且，”阿莉森压低声音，“北塔还有那些人。”

　　“哪些人？”

　　“你心里清楚。”

　　阿莉森盯着他。

　　“赫敏·格兰杰。卢娜·洛夫古德。还有那个韦斯莱家的男孩。”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上次跟她们喝过下午茶。那些女孩没有家族，没有爵位，没有背景，海伦娜跟他们......”

　　虽然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贝尔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海伦娜跟她们来往？”

　　阿莉森的手指紧了紧扶手。

　　“她是公主。她的身份不允许她跟那些人走得太近。如果这件事传出去——”

　　“传出去会怎样？”

　　贝尔隆打断她。

　　“公主跟哥哥的朋友待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阿莉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贝尔隆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王后是在担心海伦娜，还是在担心海塔尔家的名声？”

　　阿莉森的呼吸一滞。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贝尔隆转过身，目光平静，“海伦娜只是想有个朋友。”

　　阿莉森愣住了。

　　“她十二岁了。”贝尔隆的声音不高，“在红堡住了这么多年，你给她安排过什么？礼仪课，刺绣课，跟贵族子弟的见面。她喜欢吗？”

　　阿莉森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她喜欢画画。”贝尔隆说，“你知道吗？”

　　“她喜欢读书。”贝尔隆继续说，“你们却让她学刺绣。”

　　“她想要个朋友。”贝尔隆看着她，“你们给她安排相亲。”

　　阿莉森的脸色变了。

　　“那是她外公安排的，不是我——”

　　“你是她的母亲。”

　　贝尔隆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奥托安排的事，你可以拒绝。”

　　阿莉森的手指在扶手上攥得发白。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贝尔隆说的都是事实。

　　海伦娜确实喜欢画画，确实不喜欢刺绣，确实不想去见那些贵族子弟。

　　但阿莉森是王后，她有自己的难处。

　　朝堂上的事已经够她操心了。

　　奥托重新上位，河湾地的势力在扩张，多恩和河间地在虎视眈眈。

　　她没有精力去管女儿画画还是刺绣。

　　“我……”阿莉森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担心她。”

　　贝尔隆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

　　“担心她什么？”

　　“担心她跟那些人走得太近。”阿莉森抬起头，“贝尔隆，我见过赫敏。那个女孩虽然聪明，但她什么都没有，在君临这种地方，她连自保都做不到。”

　　贝尔隆没有回答。

　　“海伦娜跟这样的人交朋友，”阿莉森的声音压低了，“如果传出去，其他贵族会怎么看？公主的朋友是一群来历不明的平民？”

　　贝尔隆走回椅子边坐下，拿起那本关于瓦雷利亚的典籍。

　　“她们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我管不了。”阿莉森的声音硬了起来，“但海伦娜是我的女儿。”

　　“也是我的妹妹。”

　　阿莉森的手指又紧了。

　　“贝尔隆，我是她的母亲。我有权决定她跟什么人来往——”

　　“你是她的母亲。”贝尔隆打断她，“但你不是她的主人。”

　　阿莉森的呼吸一滞。

　　“她有权利交朋友。”贝尔隆的声音平静，“只要那些朋友不会伤害她。”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在那里。”

　　贝尔隆看着她。

　　“我在的时候，没人能伤害她。”

　　阿莉森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银发紫眼的年轻人。

　　他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语气平静，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韦赛里斯也曾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但韦赛里斯的眼神里是疲惫和逃避。

　　贝尔隆的眼神里是掌控。

　　阿莉森站起身，整了整裙摆。

　　“我会去问海伦娜。”

　　“随便。”

　　“如果她不想说，我不会逼她。”

　　贝尔隆没有回应。

　　阿莉森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贝尔隆。”

　　“嗯？”

　　“你是坦格利安家的人。”她的声音很轻，“你应该知道，王室成员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

　　“我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海伦娜如果跟那些人走得太近，会被人利用。奥托已经在盯着了。”

　　贝尔隆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她。

　　“王后是在担心海伦娜，还是在担心自己？”

　　阿莉森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出北塔。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

　　贝尔隆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

　　天雪已经停了，红堡的庭院里有人影在走动。

　　他感知到阿莉森的情绪波动——

　　担忧，自责，还有一丝被戳中的恼怒。

　　她确实是在担心海伦娜。

　　但她也在担心自己。

　　如果海伦娜跟那些人来往的事传出去，奥托会怎么做？

　　他会用这件事来做文章。

　　用来攻击贝尔隆，也用来要挟阿莉森。

　　贝尔隆站起身，走到窗边。

　　红堡的方向，阿莉森的身影正穿过庭院，朝王后寝宫走去。

　　她的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

　　王后寝宫。

　　阿莉森走进房间，随手关上门。

　　侍女们识趣地退了出去。

　　她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她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奥托的信还在桌上。

　　“查清他们的底细。”

　　贝尔隆的话还在耳边。

　　“她有权利交朋友。”

　　阿莉森闭上眼，手指按着太阳穴。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儿子，哪怕不是亲生的。

　　一边是朝堂的平衡，一边是女儿的快乐。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怀里抱着一本画册。

　　海伦娜站在门口，手指攥着画册边缘。

　　“母亲。”

　　阿莉森睁开眼，看着女儿。

　　海伦娜的眼神有些躲闪。

　　“你去北塔了？”

　　阿莉森点了点头。

　　海伦娜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我……”

　　“你去见谁了？”

　　海伦娜低下头，嘴唇抿着。

　　沉默。

　　阿莉森等着。

　　过了好一会，海伦娜才开口。

　　“哥哥的朋友。”

　　“赫敏她们？”

　　海伦娜点点头。

　　“你以前不是见过她们吗？”阿莉森的声音平静，“我请她们喝过下午茶。”

　　海伦娜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那……那是母亲见她们。我还没见过。”

　　阿莉森看着女儿。

　　“她们对你好吗？”

　　海伦娜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倔强。

　　“好。”

　　“怎么个好法？”

　　“赫敏问我喜不喜欢读书。”海伦娜的声音稍微大了点，“卢娜说我画的龙在等我带它飞。罗恩……罗恩说他骑过鹰头马身有翼兽。”

　　她顿了顿。

　　“他们不问我礼仪学得怎么样，不问我外公安排的见面去了没有。”

　　阿莉森的手指停了。

　　“他们问我画了什么。”

　　海伦娜的声音更低了。

　　“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个。”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

　　阿莉森看着女儿。

　　海伦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册封面。

　　她十二岁了。

　　在红堡住了这么多年，穿最好的裙子，学最难的礼仪，见最体面的客人。

　　但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阿莉森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

　　作为王后，她要操心朝堂的事。

　　作为母亲，她连女儿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海伦娜。”

　　“嗯？”

　　“如果那些人……”阿莉森犹豫了一下，“如果他们以后不能来了呢？”

　　海伦娜猛地抬头。

　　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慌。

　　“为什么？”

　　“我只是说如果。”

　　海伦娜呆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母亲，他们没有做错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只是……只是陪我聊天，看我画画。”

　　阿莉森闭上眼。

　　她不想再问了。

　　再问下去，女儿就要哭了。

　　“好了。”阿莉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母亲知道了。”

　　海伦娜看着她，眼里还带着一丝不安。

　　“你不会让他们走吧？”

　　阿莉森沉默了几秒。

　　“不会。”

　　海伦娜松了口气，但手还是紧紧攥着画册。

　　“去吧。”阿莉森说，“去看你的书。”

　　海伦娜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了。

　　阿莉森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拿起桌上那封信，看了几秒，然后丢进了抽屉里。

　　“查清他们的底细。”

　　不查了。

　　至少，暂时不查了。

　　她想起了那天下午茶的情景。

　　赫敏坐在她对面，举止得体，说话不卑不亢。

　　她告诉赫敏，有些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赫敏当时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阿莉森看不透的东西。

　　现在海伦娜每天往北塔跑，跟那些人混在一起，眼睛是亮的，脸上是笑的。

　　阿莉森忽然觉得，也许她当初的判断并没有错。

　　那些女孩确实不够格。

　　但海伦娜需要的，恰恰是这种“不够格”的朋友。

　　北塔。

　　贝尔隆站在窗边，精神力铺开。

　　他感知到阿莉森的情绪变化。

　　从愤怒，到困惑，再到妥协。

　　她暂时不会追究了。

　　但奥托不会善罢甘休。

　　贝尔隆闭上眼，精神力顺着红堡的走廊延伸出去。

　　奥托的寝宫里，那个老狐狸正在等消息。

　　贝尔隆的精神力捕捉到他脑海中的念头。

　　“阿莉森会去问的。她会得到答案。”

　　“如果她得到的答案不满意，她会怎么做？”

　　“她会来找我。”

　　奥托在等阿莉森来找他。

　　然后利用她的焦虑，推动下一步计划。

　　贝尔隆睁开眼。

　　紫色的眼眸在阳光中泛着冷光。

　　奥托以为自己在下棋。

　　但他不知道，棋盘上还有另一双眼睛。

　　贝尔隆转身走出北塔，朝大书库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海伦娜抱着画册从王后寝宫方向走来，眼眶有点红。

　　两人在楼梯拐角相遇。

　　“哥。”

　　海伦娜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母亲问我了。”

　　贝尔隆看着她。

　　“她怎么说？”

　　“她说……不会让你们走。”

　　贝尔隆点了点头。

　　“那就好。”

　　海伦娜低下头，声音很小。

　　“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贝尔隆看着妹妹。

　　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银白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哭。

　　“没有。”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去看你的书吧。”

　　海伦娜点点头，抱着画册朝大书库走去。

　　贝尔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身，朝北塔走去。

　　他需要准备下一步了。

　　奥托不会停手。

　　下一次，他会用更隐蔽的方式来试探。

　　而贝尔隆要做的，就是在他出手之前，先一步堵死他的路。

　　楼梯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石板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贝尔隆走上楼梯，推开门，走回窗边。

　　红堡的庭院在阳光中苏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