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北塔暮雪

　　君临的冬天漫长，飘着细碎的雪。

　　北塔窗户上结了层薄霜，贝尔隆一个人坐在窗前，身后的烛火晃动着。

　　黑水湾那边早就被夜色吞没了，只有远处城墙上的火把。

　　奥托重新坐上首相的位置后，朝堂底下全是暗流。

　　河湾地的贵族们跟着奥托起哄，多恩的使臣脸拉得老长，河间地的领主们在回廊里窃窃私语。

　　三方的矛盾正在发酵，但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先让奥托上位。

　　让他飘一会儿，让他犯错，然后再把他拽下来。

　　贝尔隆垂下眼皮。

　　精神力散开，覆盖了整个红堡。

　　国王寝宫里，韦赛里斯的呼吸又沉又累，王后阿莉森还没睡，正对着灯光翻什么东西。

　　一切正常。

　　突然，北塔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她步子很轻，生怕被人听见。

　　贝尔隆没动。

　　精神力顺着那脚步声延伸过去。

　　是海伦娜。

　　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会，像是在确认后面没人。

　　接着继续往上走。

　　贝尔隆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条缝。

　　“哥。”

　　她声音压得极低，好像怕惊扰了谁。

　　贝尔隆侧身让她进来。

　　海伦娜赶紧溜进屋，回头瞅了眼空荡荡的走廊，才轻轻把门带上。

　　贝尔隆没吭声，只看了她一眼。

　　精神力扫过走廊和楼梯。

　　暂时没人跟着。

　　海伦娜松了口气，抱着画册靠在门板上，小脸因为跑过还泛着红。

　　“我躲开了侍女。”

　　她语气里透着点兴奋，又有点紧张。

　　“她们都以为我睡着了。”

　　贝尔隆走回窗边，指了指窗台下的石凳。

　　“坐。”

　　海伦娜乖乖坐下，把画册抱在膝盖上。

　　烛光打在她脸上。

　　许久没见，她好像又窜高了些，眉眼间的稚气退去了不少，显出点少女的清秀模样。

　　贝尔隆没急着问。

　　他盯着窗外那场没完没了的雪。

　　“奥托今天又让你去见人了？”

　　海伦娜肩膀缩了缩。

　　“河湾地费舍尔爵士的二儿子。”

　　她声音很小。

　　“十二岁，母亲说年龄挺配的。”

　　贝尔隆没接话。

　　精神力捕捉到妹妹心里闪过的一丝委屈，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海伦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册封面。

　　“母亲说公主得学刺绣。”

　　她突然抬起头，紫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哥，我画了点东西，想给你看看。”

　　贝尔隆点点头。

　　海伦娜翻开画册，双手捧着递过去。

　　第一页画着一条龙。

　　这条龙趴在山崖边上，翅膀半张着，随时准备飞起来。

　　线条细腻灵动，鳞片深浅交错，连眼神都画活了。

　　贝尔隆的手指停在画页边缘。

　　“这是梦火。”

　　海伦娜点点头，眼睛亮了。

　　“哥认出来了。”

　　贝尔隆翻到下一页。

　　红堡。

　　从黑水湾那边望过去的视角，塔楼城墙的走向准得像张建筑图，但透着一股生气。

　　再下一页是一片废墟，残柱子歪歪斜斜倒在荒草里，天上压着厚厚的云层。

　　海伦娜呼吸有点急。

　　“这些……只能偷偷画。”

　　她声音低下去。

　　“母亲说公主不该乱涂乱画。外公说画这些没用，不如多学学礼仪。”

　　贝尔隆合上画册，搁在腿上。

　　他看着妹妹。

　　海伦娜目光在画册上转了一圈，抬起来，又落下，不敢跟他对视太久。

　　“你有天赋。”

　　贝尔隆语气很平。

　　海伦娜猛地抬头，紫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真的？”

　　“直的，画得比我好。”

　　贝尔隆盯着她。

　　“你很喜欢画画，也很有天赋。”

　　海伦娜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嘴唇抿着，像是在憋着什么情绪。

　　过了好半天，她才小声嘟囔。

　　“从来没人这么夸过我。”

　　北塔的烛火噼啪炸了一声。

　　雪下得更紧了，敲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海伦娜抱着画册，肩膀缩成一团。

　　“哥，我在红堡没朋友。”

　　她声音很轻，好像怕被风吹走。

　　“侍女只会拍马屁，礼仪老师天天教我怎么做公主，外公给我安排了一堆见面。”

　　贝尔隆没打断她。

　　“母亲挺疼我的。”

　　海伦娜补了一句，又卡住了。

　　“但她更关心朝堂那些事。跟我说话时，她眼神老往窗外飘，或者想着明天的宴会。”

　　贝尔隆静静听着。

　　精神力里，妹妹心里积压已久的东西开始松动。

　　身份压着她，礼节捆着她，所有人都叫她“公主”，没人把她当“海伦娜”看。

　　“伊耿和伊蒙德都不带我玩。”

　　海伦娜声音更低了。

　　“伊蒙德笑我画画没用，伊耿光顾着自己忙。”

　　贝尔隆轻轻应了一声。

　　“外公拿我当筹码。”

　　海伦娜手指抠着画册封面。

　　“他知道我早晚得嫁人，所以现在就开始挑。”

　　她抬起头，紫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

　　“哥，我就只能这样活吗？”

　　北塔里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雪片一片片飘向黑水湾，消失在夜色里。

　　贝尔隆看着妹妹。

　　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头银金发，紫眼睛，温柔又害羞，会画画，想自由，却被宫廷规矩裹得严严实实。

　　他想起了白天在大书库，哈利，赫敏，罗恩他们争得面红耳赤，讨论河湾地和多恩的边境纠纷。

　　想起他们一起在校园里的时光和打闹场景。

　　他们是自己的朋友，相互调侃搞怪，懂些奇怪的事儿，但彼此真心相待。

　　海伦娜从来没交过这样的朋友。

　　海伦娜还盯着他，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贝尔隆开口了。

　　“你听过哈利，罗恩，赫敏他们吗？”

　　海伦娜愣了一下，点点头。

　　“侍女们私下聊过。”

　　她声音有点紧。

　　“说哥哥的朋友经常在大书库那边，说话怪怪的，懂些奇怪的事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们说他们说话怪，懂的多，但没人知道他们打哪儿来。”

　　贝尔隆看着她。

　　“他们是我在远方的老朋友。”

　　海伦娜眼睛一下子亮了。

　　贝尔隆压低声音。

　　“他们的底细是秘密。别问任何人，也别告诉别人你见过他们。”

　　海伦娜用力点头，紫眼睛里满是认真。

　　“我不说。”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

　　“哥……我也能认识他们吗？”

　　北塔的烛火好像都静止了。

　　贝尔隆看着妹妹。

　　精神力里，那个压抑很久的渴望正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

　　她想要个朋友。

　　一个不在乎她是公主，不在乎她姓坦格利安，只把她当海伦娜的朋友。

　　贝尔隆心里一动。

　　他点点头。

　　“明天，我带你去大书库。”

　　海伦娜攥紧画册，眼睛一下子亮了。

　　紫眼睛里映着烛光，像雪地里点起的一簇小火苗。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久，她才小声问。

　　“他们会把我当朋友了吗？”

　　贝尔隆看着她。

　　“会的。”

　　海伦娜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没哭，就是抱着画册，像抱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烛火在两人中间跳动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北塔静悄悄的，海伦娜抱着画册，嘴角的笑意比刚进来时深多了。

　　这是海伦娜在宫廷里，头一回看见点暖乎的希望。

　　她抬起头，紫眼睛里水雾还没散，却带着笑。

　　“明天我能带画册去吗？”

　　“行。”

　　海伦娜用力点头。

　　她站起来，又回头看了贝尔隆一眼。

　　“哥，谢了。”

　　贝尔隆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海伦娜抱着画册，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走廊动静。

　　贝尔隆精神力扫过走廊，空无一人。

　　海伦娜回头冲贝尔隆笑了笑，紫眼睛弯成了月牙。

　　然后推开门，溜了出去。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慢慢远了。

　　贝尔隆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那些画，画得不错的，记得好像她有梦行者的天赋，或许梦到了什么，才会画一片废墟。

　　那是她偷偷画的，也只能偷偷画的。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从来没人这么说过”。

　　宫廷规矩，奥托算计，兄弟疏远。

　　海伦娜活在一个金碧辉煌的笼子里。

　　贝尔隆转身走到窗边。

　　雪还在下，黑水湾那边一片漆黑。

　　他习惯性地铺开精神力，顺着海伦娜离开的路线往下扫。

　　走廊，楼梯，拐角，庭院。

　　海伦娜的气息正往王后寝宫方向回去，步子轻快了不少。

　　接着，贝尔隆眉头微微一皱。

　　北塔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另一个气息正悄悄撤退。

　　很轻，很稳，明显受过专门训练。

　　那不是侍女，也不是巡逻的金袍子。

　　是眼线。

　　贝尔隆眼神沉了下去。

　　精神力追着那股气息延伸。

　　那人沿着外墙暗道往下，避开巡逻卫兵，朝王后寝宫方向去了。

　　是奥托安插在阿莉森身边的人。

　　一直在盯着海伦娜。

　　贝尔隆指节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

　　奥托已经开始监视海伦娜的行踪了。

　　他闭上眼，精神力里那道气息消失在走廊深处。

　　介绍伙伴的事，得赶紧办。

　　海伦娜需要朋友，需要一座不属于宫廷的避风港。

　　但“来历”这个秘密，一寸都不能漏。

　　哈利，罗恩，赫敏，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们的存在，就是这里最大的变数。

　　要是被奥托他们当做棋子，那就有的玩了。

　　贝尔隆睁开眼。

　　紫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雪夜里的红堡沉睡在脚下，他站在北塔窗前，俯视着这座他终将改变的城市。

　　明天，带海伦娜去大书库。

　　但在之前，他得先干件事。

　　揪出那个眼线。

　　然后，让奥托明白，

　　有些棋子，碰不得。

　　烛火烧到了尽头，噼啪一声灭了。

　　北塔陷入黑暗。

　　只剩窗外的雪，无声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