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巫毒女王与美人鱼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

　　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盘在石头上，一脚踩上去就打滑。

　　贝尔隆侧着身子，从两棵棕榈之间挤过去，头顶的藤蔓垂下来，擦过他的肩膀。

　　半山腰传来灼热感，和体内金色阳火的感觉一样。

　　贝尔隆加快脚步。

　　树林稀疏下来，岩石多了，灌木丛里开出几朵白花，花瓣上沾着露水。

　　一座木屋出现在两块巨石之间。

　　茅草屋顶，木板墙壁，门框上挂着兽骨和干瘪的蛇皮。

　　门槛前面摆着一只陶罐，罐子里的水冒着热气，飘出一股草药的苦味。

　　一个女人坐在门槛上。

　　黑皮肤，白发。这就是蒂安娜。

　　她比贝尔隆想象的年轻。

　　眼角的纹路很浅，但那双眼睛老得不像话。黑色的瞳孔里流转着岁月的孤寂。

　　骨制项链垂在锁骨上，一串指骨，磨得发亮。

　　她没抬头。

　　“上来吧。”

　　贝尔隆走到她面前。

　　蒂安娜端起陶罐，倒了一碗水，推过来。

　　“喝不喝？”

　　“不用。”

　　蒂安娜也没劝。她自己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膝盖上。

　　“你是来找泉水的。”

　　贝尔隆没否认。

　　蒂安娜把碗放下，从门框上摘下一块兽皮。

　　兽皮卷着，她展开来，上面画着一幅地图。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是加勒比海的轮廓。

　　她的手指点在地图北部的一处凹湾上。

　　“白帽湾。离这儿三百里。”

　　贝尔隆看着那个点。

　　“不老泉在那里？”

　　“不老泉在白帽湾底下。”蒂安娜的手指从凹湾往下划，“但入口只有美人鱼知道。”

　　贝尔隆没说话。

　　蒂安娜从陶罐里又倒了一碗水，这次没喝。她把碗端平，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看。”

　　水面晃了两下，平静了下来。

　　然后水面上浮出画面。

　　月光。海湾。礁石。

　　一群女人从水里探出身子，银白色的尾巴甩着水珠，攀上礁石。

　　她们坐在石头上，仰头对着月亮，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调子。

　　那声音从碗里传出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贝尔隆的精神力碰了一下那声音。

　　有东西。

　　是一种比魔法巫术更古老的力量。像催眠，但比催眠深得多。

　　画面消散。水面恢复了平静。

　　“美人鱼。”蒂安娜把碗收回来，“白帽湾的守护者。”

　　“我要找她们。”

　　“找她们做什么？”

　　“进泉水。”

　　蒂安娜看了他一会儿。

　　“泉水不是随便进的。”她放下碗，“美人鱼的眼泪是钥匙。没有眼泪，泉水就是一潭死水。”

　　“怎么让她们流泪？”

　　蒂安娜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石头碰了一下石头。

　　“杰克·斯派罗抓了一条美人鱼，拿刀逼她哭。黑胡子更狠，直接用火烤。”

　　“有用吗？”

　　“美人鱼不会因为疼哭。”蒂安娜摇头，“她们的眼泪只从心里流。失去至亲，失去家园，失去爱人，只有那种时候。”

　　贝尔隆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

　　蒂安娜站起来，把兽皮地图重新卷好，挂在门框上。

　　“满月之夜她们会上岸。”她背对着贝尔隆说，“白帽湾在北边三百里，海岸线像一顶白帽子。你到了那边，自然能看见她们。”

　　贝尔隆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下。

　　蒂安娜没回头。

　　“泉水底下还有东西。”

　　“什么？”

　　“不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但比长生重要。”

　　贝尔隆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他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回到镇上的酒馆，老板还在柜台后面。看见贝尔隆进来，他的脸色白了一分。

　　“先生……找到了吗？”

　　“找到了。”

　　贝尔隆在柜台前坐下。

　　“有船能去北边三百里的白帽湾吗？”

　　老板想了想。“港口里还剩几艘小船……大的都让你给烧了……”

　　他看了贝尔隆一眼，没敢往下说。

　　“小船也行。”

　　贝尔隆放下两枚金币。

　　“明天一早备好。”

　　老板赶紧点头。

　　第二天清晨，一艘双桅小帆船停在港口边上。船身不大，但桅杆结实，帆布是新换的。

　　贝尔隆跳上船。

　　没有水手。

　　他解开缆绳，精神力裹住帆布，风灌进来，船身晃了一下，驶出港口。

　　三百里。

　　帆船走得不快。第一天大半时间花在赶路上了，海面上风不大，船身慢悠悠地晃。

　　贝尔隆坐在船尾，闭着眼，精神力一直铺在海面上。

　　第二天下午，风变了。

　　北风，带着一点凉意。

　　船头偏转，顺着风往北滑。

　　傍晚的时候，他看见了。

　　海岸线从海面上浮起来，弯弯的，像一顶扣在水边的帽子。白色的沙滩，灰白的礁石，背后是一片矮树林。

　　白帽湾。

　　贝尔隆把船停在礁石外面，抛了锚。

　　他跳上最大的一块礁石，坐下来。

　　等天黑。

　　太阳沉进海里。天边烧了一会儿，然后暗了。

　　月亮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

　　满月。

　　银白色的光铺在水面上，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然后他听见了。

　　歌声。

　　从水下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哼调子。

　　水面开始冒泡。

　　一条尾巴从水里伸出来，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反光。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美人鱼一条接一条地攀上礁石。

　　她们的动作很轻，尾巴甩着水珠，在石头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十几条，二十几条，有的坐在礁石顶上，有的半截身子泡在水里。

　　歌声变了。不再是闷闷的哼调子，而是清亮的旋律，让人想闭眼，想躺下来，想忘掉所有事情。

　　贝尔隆的精神力在脑子里撑开一面墙，运转大脑封闭咒。

　　歌声撞上去，毫无波澜。

　　他坐在礁石上，没动。

　　美人鱼们没注意到他。她们唱着歌，甩着尾巴，互相靠在一起。

　　只有一条没唱。

　　她蹲在最远的一块礁石上，尾巴垂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拍着水面。

　　她在看贝尔隆。

　　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楚楚动人。她长得也比其他美人鱼更加的漂亮。

　　歌声还在继续。

　　但她的嘴没动。

　　贝尔隆和她对视。

　　过了很久，直到歌声停了。

　　美人鱼们安静下来，有的趴在地上，有的互相梳理头发。

　　那条没唱歌的美人鱼从礁石上滑下来，尾巴拍着水，游到贝尔隆面前。

　　距离不到三丈。

　　她仰头看着他。

　　“你不怕。”

　　声音很甜美。

　　贝尔隆没回答。

　　“别人听见我们的歌，都会走过来。”她歪了一下头，“你坐在那里，动都没动。”

　　“你的歌对我没用。”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来找泉水的。”

　　语气中带着一份肯定，和蒂安娜一样。

　　“白帽湾底下有一处泉眼。”她说，“但泉眼封着。没有钥匙，打不开。”

　　“钥匙是你的眼泪。”

　　她没否认。

　　“很多人来找过。”她的尾巴拍了一下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贝尔隆的靴子上，“巫师，海盗，国王。”

　　“他们都失败了。”

　　“因为他们用错了办法。”

　　贝尔隆看着她。

　　“什么是对的？”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叫什么？”

　　“贝尔隆。”

　　“贝尔隆。”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遍，“你来找泉水做什么？”

　　“长生。”

　　“长生做什么？”

　　贝尔隆想了一下。

　　“为了一个人。”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有一下。

　　“为了谁？”

　　“一个朋友。”

　　她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影子很长，随着波纹晃动。

　　“我叫塞蕾娜。”她说。

　　然后她从礁石上站起来，尾巴一甩，跳进水里。

　　“跟我来。”

　　贝尔隆挥手施展了泡头咒，从礁石上跳下去。

　　精神力裹住全身，水在他身边被隔开。

　　塞蕾娜游在前面，银白色的尾巴在黑暗中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她游得很快。

　　贝尔隆跟上。

　　海底的礁石从身边掠过，鱼群散开又聚拢，海草在暗流里摇摆。

　　往下。

　　再往下。

　　水压越来越大，但强大的精神力把一切都隔开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通过。

　　边缘长着发光的苔藓，绿幽幽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塞蕾娜钻了进去。

　　贝尔隆跟上。

　　洞口后面是一条隧道，向上倾斜。水越来越浅，隧道越来越窄。

　　然后，水没了。

　　他从隧道口钻出来，站在一块湿漉漉的石头上。

　　面前是一个洞穴。

　　洞穴不大，方圆十丈左右。

　　洞顶挂着钟乳石，石壁上长满了发光苔藓，把整个洞穴照成幽绿色。

　　洞穴中央，一口石池。

　　池水清澈见底，泛着银白色的微光。水面上没有波纹，静得像一面镜子。

　　池子中间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符文，贝尔隆不认识，但精神力告诉他，那些符文是活的。它们在呼吸，在脉动，像心脏一样跳动。

　　池水跟着符文的节奏，一圈一圈地泛起微光。

　　这就是不老泉。

　　塞蕾娜从水里探出头来，攀着池边的石头爬上来。她的尾巴在石板上甩了甩水，盘在身下。

　　“泉水。”她指着石池。

　　贝尔隆走到池边。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

　　水很凉，但底下蕴含着一种魔力。

　　金色阳火在体内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贝尔隆收回手。

　　“怎么激活？”

　　“眼泪。”塞蕾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滴就够了。”

　　“你愿意给吗？”

　　她没回答。

　　贝尔隆站起来，转过身。

　　塞蕾娜盘在石板上，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

　　她的眼睛盯着他，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发光苔藓的幽光。

　　“我不会哭。”她说。

　　“为什么？”

　　“没有值得哭的事。”

　　贝尔隆看着她。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洞穴里很安静。池水泛着微光，符文在石碑上一明一暗地跳动。

　　“你的族人呢？”贝尔隆问。

　　“在下面。”塞蕾娜的尾巴停了一下，“白帽湾底下有很多洞，我们住在那里。”

　　“多少？”

　　“三十几条。”

　　“都安全吗？”

　　塞蕾娜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想，如果有人来找泉水，找不到入口，会怎么做？”

　　塞蕾娜没说话。

　　贝尔隆说：“他们会抓美人鱼。逼你们带路。”

　　塞蕾娜的尾巴拍了一下地面。

　　“试过。”

　　“你怎么做的？”

　　“杀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贝尔隆看着她。

　　“下次来的人，可能比你强。”

　　塞蕾娜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说事实。”贝尔隆的语气没变，“你杀了几个海盗，消息传出去，会来更强的人。巫师，猎人，军队。”

　　塞蕾娜的尾巴不拍了。

　　洞穴里安静了几秒。

　　“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保护你的族人。”

　　塞蕾娜盯着他。

　　“条件呢？”

　　“你的眼泪。”

　　“我说了，我不会哭。”

　　“现在不会。”贝尔隆说，“但以后呢？”

　　塞蕾娜没说话。

　　“如果有人来杀你的族人，你会流泪的。”贝尔隆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的家园被毁了，你失去了在乎的人，你都会哭的。”

　　“我不会让那些事发生。”

　　塞蕾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复杂。

　　“你倒诚实。”

　　“说谎没用。”

　　塞蕾娜从石板上站起来，尾巴撑着地面，身体往前倾。

　　“好。”她说，“我接受。”

　　贝尔隆没动。

　　“但你记住。”塞蕾娜的声音低下去，像水底的暗流，“如果你保护不了她们，如果你让她们任何一个死在我面前——”

　　她的蓝色眼睛在幽绿色的光里变得冰冷。

　　“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贝尔隆看着她。

　　“不会的。”

　　塞蕾娜盯着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滑进池水里。

　　尾巴拍了一下水面，银白色的水花溅起来，落在石碑上。

　　她沉进水里，消失了。

　　贝尔隆站在池边。

　　池水恢复了平静，符文一明一暗地跳动。

　　他转身，沿着隧道往回走。

　　他钻出洞口，沉进水里，顺着来时的路游上去。

　　海面还是那个月亮。

　　美人鱼们已经散了，有的沉回水下，有的趴在远处的礁石上。

　　歌声没了。

　　只有海浪拍礁石的声音。

　　贝尔隆游回船边，翻身上船。

　　他坐在甲板上，衣服还没干，海风一吹，凉飕飕的。

　　精神力铺开，沉进海底。

　　白帽湾底下，那些洞窟里，三十几条美人鱼蜷缩在暗处，尾巴卷着身体，睡着了。

　　很安静。

　　很脆弱。

　　贝尔隆收回精神力。

　　他靠在桅杆上，看着月亮。

　　塞蕾娜说不会哭。

　　但总有一天，她会的。

　　到那时候，他只需要在这里等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