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以你为荣

　　黑城堡的钟声还在响。

　　大厅里挤满了人。

　　守夜人的军官们陆续走进来，有的披着黑斗篷，有的只穿着旧棉衣。

　　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纹路，眼睛里带着被吵醒的倦意和不安。

　　贝尔隆坐在长桌旁，丹妮莉丝在他左边。熊老坐在对面，面前还是那杯淡得像水的酒。

　　门又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黑发，灰眼，脸比实际年龄老成。穿着守夜人的黑衣，肩上落着雪。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红发青年和一个矮胖的少年。

　　但贝尔隆只看到了他。

　　精神力自动铺开，像呼吸一样自然。他感觉到了——那个人身上流着龙的血，也流着狼的血。

　　琼恩·雪诺。

　　雷加·坦格利安和莱安娜·史塔克的儿子。

　　贝尔隆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最终还是决定不告诉他身世了，王国不需要另一个继承人。

　　他看着琼恩走向熊老，低声说了句什么。熊老点了点头，指了指长桌旁的空位。

　　琼恩坐下的时候，和贝尔隆对视了一眼。

　　灰眼对上紫眸。

　　琼恩微微皱眉。他没见过银发紫眸的人，但他听过故事。在临冬城，在奈德·史塔克的餐桌旁，他听过所有关于坦格利安的传说。好的，坏的，半真半假的。

　　“琼恩·雪诺。”熊老介绍，“班扬·史塔克的侄子。今年才加入守夜人。”

　　“伊泽·瑞尔。”贝尔隆说。

　　琼恩点了点头，没多问。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熊老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因为长城以北的情况比我们想的严重。”他看了贝尔隆一眼，“这位是……坦格利安家族的人。他从南方来，带来了消息。”

　　贝尔隆站起来。

　　“长城以北的鬼影森林。”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尸鬼在集结。数量超过一千。至少四个异鬼在指挥。”

　　大厅里有人倒吸冷气。

　　“一千？”一个胡子拉碴的军官问。

　　“只多不少。”贝尔隆说。

　　“你怎么知道的？”琼恩问。他的语气不冲，但很直接。

　　“我有一种能力。”贝尔隆说，“可以远距离感知活物。尸鬼不算活物，但异鬼是。它们很冷，很空，但确实存在。”

　　琼恩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最近一次巡逻是什么时候？”贝尔隆问。

　　“两周前。”琼恩说，“我叔叔班扬带队。六个人，出去就没回来。”

　　他的声音在“叔叔”两个字上顿了一下。

　　贝尔隆看着他。

　　“你叔叔失踪的方向是哪个？”

　　“东北。鬼影森林深处。”

　　贝尔隆闭上眼睛，精神力再次铺开。这一次他只扫了长城外三里的范围，很快收回。

　　“三里之内没有活人。”他说，“也没有尸鬼。它们退得更远了。”

　　“为什么？”熊老问。

　　“在等。”贝尔隆说，“等一个时机。”

　　大厅里又安静了。

　　琼恩的手放在桌上。他叔叔还在外面。也许已经死了，也许变成了那些东西。

　　“你的巡逻队出去多远？”贝尔隆问。

　　“通常五里。”琼恩说，“班扬那次走了八里。”

　　“以后不要超过三里。”贝尔隆说，“在援军到达之前，守夜人不要出长城。”

　　“援军？”琼恩看着贝尔隆。

　　“五千无垢者，从君临出发。半个月后到。”

　　“还有北境和其他领主的援军也会陆续北上。”

　　琼恩没说话。他不知道无垢者是什么，但他看得出来，这个银发紫眸的人不是在开玩笑。

　　熊老挥了挥手，示意军官们散去。

　　大厅里的人陆续离开。琼恩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贝尔隆。

　　贝尔隆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琼恩感觉到了什么。他说不清是什么，但那个银发的人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他移开目光，走进了夜色里。

　　贝尔隆坐在原位，没动。

　　丹妮莉丝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么了？”

　　“没什么。”

　　丹妮莉丝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熊老走过来，站在桌边。

　　“有个人你应该见见。”他说。

　　“谁？”

　　“伊蒙学士。”熊老说，“他在这待了快七十年了。眼睛瞎了，但脑子比我们都清楚。”

　　贝尔隆站起来。

　　“带我去。”

　　伊蒙学士的房间在城堡最里面，一间很小的石屋。

　　门没关。里面烧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桌上摆着几卷羊皮纸，一瓶墨水，还有一根磨损严重的羽毛笔。

　　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他很老。皮肤像风干的羊皮纸，贴在骨头上。

　　眼睛闭着，眼窝深陷，像两个浅浅的坑。

　　他穿着灰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条锁链——学城的那条，各种金属环扣在一起。

　　“杰奥？”伊蒙的声音很轻，像纸片在风里抖。

　　“是我。”熊老说，“有个人想见你。”

　　“让他进来。”

　　熊老看了贝尔隆一眼，转身走了。

　　石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贝尔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盲眼老人。

　　伊蒙·坦格利安。

　　伊耿五世的第三子。

　　当年被送到学城，又被送到长城。一个放弃了王座的坦格利安，在冰墙后面守了将近一个世纪。

　　“坐吧。”伊蒙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贝尔隆走过去，坐下。

　　伊蒙的鼻子动了动。

　　“松香。”他说，“你身上有松香的味道。还有……别的。很淡，但我闻过。”

　　贝尔隆没说话。

　　“龙。”伊蒙说，“龙身上有那种味道。我小时候闻过。在红堡，在龙石岛。很淡，像烧过的石头混着硫磺。”

　　他转向贝尔隆的方向，虽然他看不见。

　　“你叫什么？”

　　“伊泽·瑞尔。”

　　伊蒙笑了一下。很轻，像叹气。

　　“伊泽·瑞尔。”他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石屋里安静了几秒。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我在家里读过一些东西。”伊蒙说，“很旧的手稿。萨菲罗斯一世留下的。”

　　贝尔隆的手指微微收紧。

　　“萨菲罗斯一世。”伊蒙慢慢说，“至高王贝尔隆一世的长子。他在手稿里写了很多关于他父亲的事。银发紫眸。金龙。还有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他写的是：父亲不会老。我即位的时候，他看起来和我一样年轻。”

　　贝尔隆没有说话。

　　伊蒙伸出手。

　　他的手很瘦，像枯枝，但很稳。

　　“能让我摸一下你的手吗？”

　　贝尔隆犹豫了一秒。然后他伸出手，放在伊蒙的掌心里。

　　老人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缓缓移动。摸过指节，摸过手背，摸过手腕。

　　皮肤光滑。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没有岁月的痕迹。

　　伊蒙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一百零二岁了。”伊蒙说，“我摸过很多人的手。老人的手是粗糙的，像树皮。年轻人的手是光滑的，但骨节还没长开。”

　　他的手指在贝尔隆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的手，既不像老人，也不像孩子。像是……时间忘了你。”

　　贝尔隆把手收回来。

　　“伊蒙——”

　　“你不用解释。”伊蒙说，“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

　　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更深，嘴角牵动了脸上的皱纹。

　　“我在长城等了快七十年。有时候我想，我等的是什么？是龙回来？是异鬼南下？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向贝尔隆。

　　“现在我大概知道了。”

　　石屋里又安静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

　　“萨菲罗斯的手稿里还有一句话。”伊蒙说，“他写的是：父亲经常喜欢用伊泽·瑞尔的化名去游历大陆，他说，他在向探险家致敬，是他最美好的回忆。”

　　贝尔隆看着伊蒙。

　　盲眼老人坐在椅子上，灰袍裹着瘦削的身体，锁链在领口微微晃动。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比大厅里所有睁着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楚。

　　“你到底多大？”伊蒙问。

　　“比你以为的小。”贝尔隆说，“也比你以为的老。”

　　伊蒙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萨菲罗斯的手稿，我抄了一份。”他说，“就在那边的柜子里。如果你想要，拿走。”

　　“谢谢。”

　　“不用谢。”伊蒙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伊蒙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盲眼望着贝尔隆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

　　“确认我等了七十年，没有白等。”

　　贝尔隆站起来。

　　“我得走了。”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伊蒙点了点头。

　　贝尔隆转身，朝门口走。

　　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框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纸片落地，像雪落在冰面上。

　　“至高王，坦格利安为你而感到骄傲，以你为荣。”

　　贝尔隆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一秒。两秒。

　　他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门在身后关上。

　　伊蒙坐在椅子上，听着脚步声远去。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油灯灭了。

　　黑暗中，老人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龙回来了。”他低声说，“龙真的回来了。”

　　外面，雪还在下。

　　长城上的风更大了，吹得冰面嗡嗡响。贝尔隆站在城堡的院子里，抬头看着那堵白色的巨墙。

　　丹妮莉丝从城墙的台阶上走下来，裹着那件旧斗篷。

　　“你去哪了？”

　　“见了一个老人。”

　　“什么老人？”

　　贝尔隆没有回答。他看着长城上方，看着北方的黑暗。

　　丹妮莉丝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又在看异鬼？”

　　“不是。”

　　“那在看什么？”

　　贝尔隆沉默了几秒。

　　“在看时间。”他说。

　　丹妮莉丝皱了皱眉，没听懂。但她没追问。

　　风卷着雪花，打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长城上的守夜人换了岗。火把的光在冰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琼恩·雪诺站在城墙的拐角处，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银发的男人和银发的女人，站在雪地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那个银发男人看他的眼神，始终没从他身上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