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流言

　　晚餐时分的霍格沃茨礼堂，灯火通明。

　　四张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烤鸡冒着油光，炖菜在铜锅里滚着热气，南瓜汁的甜香混着新烤面包的麦香。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丰盛、温暖、充满生气。

　　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不对劲的东西在流动。

　　贝尔隆、泰瑞和迈克尔像往常一样坐在拉文克劳长桌靠中间的位置。他们沉默地吃着，刀叉碰盘子的声音很清楚。

　　泰瑞在用力切一块烤土豆，刀尖刮着瓷盘发出刺耳的响，他自己好像没察觉。迈克尔小口喝着南瓜汁，眼睛盯着杯子，像在研究杯沿的弧度。

　　贝尔隆慢慢嚼着一块鸡肉，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

　　在他们周围，拉文克劳长桌上，低语声像水波一样不断散开、合拢、又散开。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礼堂特有的回声下，断断续续的字句还是会飘过来。

　　“……你看见了吗？下午黑魔法防御术课……”

　　“……梅林啊，科纳的博格特直接变成了坦格利安……”

　　“……还有波特的那个，两个一起……”

　　“……听说二年级的时候，他真的用了钻心咒……”

　　“……被控制了吧？但还是很吓人……”

　　声音来自各个方向。几个拉文克劳女生挤在一起，一边偷看长桌这边，一边飞快地交换眼神和低语。几个男生在长桌另一头，声音稍大点，带着故意装成熟的评判语气。

　　哈利、罗恩和赫敏坐在格兰芬多长桌上，离得不远。

　　罗恩正对哈利说着什么，声音激动，手挥得很大，哈利则低着头，慢慢搅着盘里的豌豆汤，时不时抬头看向拉文克劳这边，眉头皱着。

　　赫敏没怎么吃，手里拿着本《常见魔法病症与治疗》，但页数很久没翻了，她的目光在贝尔隆和周围那些小声说话的学生之间来回移动，嘴唇抿成一条不赞成的直线。

　　“他们又在说了。”迈克尔突然小声说，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嘈杂盖过，但另外两人都听见了。他没抬头，继续用叉子拨弄盘里的豌豆，一颗，两颗，排得很整齐。

　　泰瑞“砰”地放下刀叉，声音有点大。旁边几个正在低语的三年级女生吓了一跳，立刻闭嘴，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泰瑞没看她们，只是拿起南瓜汁杯猛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杯子在桌面上磕出响声。

　　“让他们说去。”泰瑞硬邦邦地说，但握着杯子的手很紧。

　　贝尔隆没说话。他继续吃那块鸡肉，嚼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需要专注的食物。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从四面八方刺过来。

　　好奇的，怕的，评判的，讨厌的，同情的……各种各样的目光，粘在他的皮肤上，钻进袍子下面。他挺直背，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但握着叉子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听说，”一个稍清楚点的声音从旁边飘来，是两个拉文克劳五年级男生，他们好像没注意到贝尔隆就坐在不远处，“二年级那晚，费尔奇在四楼走廊发现他们的时候，波特倒在地上抽，布特的手臂被咒语擦过，肿得像气球，科纳和韦斯莱中了昏迷咒……而坦格利安就站在中间，眼神是空的，魔杖还亮着绿光。”

　　“钻心剜骨？”另一个男生倒吸一口冷气，“对一个同学？梅林啊……”

　　“不是他对同学，”第一个男生纠正，但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是被什么控制了……好像是。但谁说得清呢？邓布利多把他带走了，之后他就正常了，但你看今天……”

　　他们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变成模糊的咕哝。

　　贝尔隆放下了叉子。他吃完了那块鸡肉，盘子里的其他食物几乎没动。他拿起南瓜汁杯，喝了一口。液体很甜，滑过喉咙，但感觉不到温度。

　　“我吃饱了。”他说，声音平稳。

　　“再吃点，”泰瑞说，没看他，但把一盘还没动过的烤蔬菜推到他面前，“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不饿。”贝尔隆说。他其实有点反胃，胸口那股冰冷的悸动虽然平息了，但留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不舒服的空虚感，任何食物都引不起食欲。

　　迈克尔也推过来一小碟苹果派，上面浇着厚厚的奶油。“甜的可能好一点。”他小声说。

　　贝尔隆看了看那碟苹果派，又看了看泰瑞推过来的蔬菜，最后看了看他们俩，泰瑞盯着自己盘子里已经冷掉的土豆，侧脸线条很硬。

　　迈克尔垂着眼，睫毛在镜片后投下浅浅的影子。他们都避开了他的目光，但那些动作里的笨拙关心，像小小的火苗，在周围冰冷的窃窃私语中，微弱但真实地烧着。

　　他拿起叉子，舀了一小口苹果派，送进嘴里。很甜，奶油腻得发慌。

　　“嘿，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声音从格兰芬多长桌那边飘过来，稍微大了点，是西莫·斐尼甘，他正对迪安·托马斯说着什么，但显然想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下午黑魔法防御术课，最后那个博格特……坦格利安的那个，你们看见了吗？”

　　“没看清，”迪安小声说，“我站得靠后。”

　　“我看见了，”西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既害怕又兴奋的调子，“先是变出了科纳和布特，还有波特，都倒在地上，然后……然后他自己也在里面，但眼神是空的，在笑。梅林啊，那笑真吓人。”

　　几个格兰芬多学生转过头来，好奇地听着。

　　“二年级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三年级女生小声问，“我只听说很可怕，但具体……”

　　“钻心咒，”西莫压低声音，但周围几个人还是能听见，“至少中了那个咒。还有别的。

　　费尔奇发现他们的时候，几个人都倒在地上，只有坦格利安站着，魔杖还亮着光。

　　后来他被邓布利多带走了，过了一周才回来，之后就正常了。但你看今天……博格特不会说谎，对吧？它变成的，是人心里最怕的东西。”

　　“所以他最怕的……是自己？”迪安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或者是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再那么做，”西莫说，“谁知道呢。反正挺吓人的。”

　　罗恩“啪”地放下叉子，声音很大。他转过头，瞪着西莫，脸涨红了：“你能不能闭嘴吃饭？”

　　西莫愣了一下，然后也涨红了脸：“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

　　“你知道什么事实？”罗恩站起来，声音更大了，“你当时在场吗？你看见了吗？”

　　“我听见了！”西莫也站起来，“所有人都听见了！二年级那晚的动静整个城堡都能听见！”

　　“那你听见的也不是全部！”哈利也站了起来，绿眼睛里闪着怒气，“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别乱说！”

　　赫敏拉住哈利的袍子，小声说：“哈利，别……”

　　但已经晚了。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看了过来。拉文克劳长桌这边，泰瑞和迈克尔也转过头。贝尔隆坐着没动，继续吃那口苹果派，嚼得很慢。

　　“我说什么了？”西莫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还在争，“我就是说了我看见的……”

　　“你什么都没看见，”罗恩的声音很硬，“你只看见了博格特，而博格特只是人害怕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二年级那晚发生了什么，只有我们在场的人知道。而我们知道，那不是贝尔隆的错。”

　　这句话说出口，连罗恩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站在那儿，脸还红着，但眼神很坚定。哈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西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迪安拉了他一下，小声说：“算了，西莫，吃饭吧。”

　　西莫嘟囔着坐下了，但眼睛还瞟着拉文克劳长桌这边。

　　罗恩也坐下了，拿起叉子用力戳着盘里的土豆，好像那块土豆得罪了他。

　　哈利看了贝尔隆一眼，贝尔隆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对上了。哈利点了点头，那是一种笨拙的、但清晰的支持。贝尔隆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这个小插曲让礼堂里的低语声小了一些，但没完全消失。目光还在往这边飘，但多了些别的东西，好奇，困惑，还有一点点的……重新评估。

　　赫敏小声对哈利和罗恩说：“你们不该那么冲动。这样只会让更多人注意。”

　　“那就让他们注意，”罗恩嘟囔，“反正他们已经在说了。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们站在他那边。”

　　赫敏叹了口气，但没再说什么。她看了贝尔隆一眼，眼神复杂。

　　晚餐的后半段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度过。低语声还在，但更隐蔽了。目光还在，但更小心了。贝尔隆吃完了那碟苹果派，又喝了些南瓜汁。

　　泰瑞和迈克尔也慢慢吃完了自己的食物，三个人都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同了，不再是紧绷的、充满未言之语的沉默，而是一种……并肩承受的沉默。

　　当甜点盘子自动清空，学生们开始陆续离开礼堂时，泰瑞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饼干屑。

　　“去图书馆？”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虽然还有点硬。

　　“嗯，”迈克尔也站起来，“魔法史论文还没写完。”

　　贝尔隆点点头，也站起来。他们一起离开长桌，走向礼堂大门。经过格兰芬多长桌时，哈利、罗恩和赫敏也正好站起来。

　　“一起去图书馆？”赫敏问，声音很自然，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好。”泰瑞说。

　　六个人，三个拉文克劳，三个格兰芬多，一起走出礼堂，穿过门厅，走向图书馆。袍角摩擦的声音，脚步声，还有周围学生投来的目光，都混在一起。

　　“你们听见西莫说的了吗？”走在楼梯上时，罗恩突然说，声音里还带着余怒，“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似的。”

　　“很多人都这样，”哈利说，声音很平静，“他们只看见一部分，就以为自己知道全部。”

　　“但你们刚才那么说……”迈克尔小声说，推了推眼镜，“谢谢。”

　　罗恩挠了挠鼻子，眼睛看着楼梯台阶：“没什么。本来就是事实。”

　　他们走到图书馆门口，平斯夫人正站在那儿，用严厉的目光扫视每个进来的学生。

　　看到他们六个人一起进来，她的目光在贝尔隆身上多停了一瞬，那眼神很锐利，带着审视，但没有恶意，只是一种图书馆管理员对学生该有的警惕。

　　“保持安静，”她简单地说，“不许吃东西，不许大声说话。”

　　他们点点头，走进图书馆。里面很安静，只有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和翻书页的轻响。几排长桌旁坐着些学生，有的在写论文，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低声讨论。

　　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长桌坐下。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城堡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的光。图书馆里很暖，空气里有旧书、羊皮纸和木头混合的味道，让人安心。

　　赫敏立刻拿出魔法史课本和羊皮纸，开始写论文。哈利和罗恩也拿出书，但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泰瑞和迈克尔也摊开了书本，但没立刻开始写。

　　贝尔隆从书包里拿出古代如尼文课本和笔记，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符号上。但那些符号在眼前模糊了，变成下午博格特变化的画面，变成礼堂里那些低语的目光，变成脑海里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大脑封闭术的技巧自动运转，在意识外围筑起薄薄的屏障。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冰冷的感觉，被慢慢推开，推到一定距离之外。还在那儿，但不再那么迫人。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聚焦在如尼文符号上。拿起羽毛笔，开始在羊皮纸上抄写、翻译。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稳。

　　时间慢慢过去。图书馆里的学生来了又走，换了又换。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平斯夫人巡了几次，每次都投来严厉但满意的目光，这桌学生很安静，在认真学习。

　　赫敏写完了魔法史论文，开始看魔药课的书。哈利和罗恩在低声讨论黑魔法防御术的论文题目。泰瑞和迈克尔在互相检查古代如尼文的翻译。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平常的夜晚。炉火在壁炉里安静地烧，灯光温暖，书本摊开，朋友在身边。

　　直到闭馆的铃声响起。

　　平斯夫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闭馆时间到了。请收拾好东西，有序离开。”

　　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椅子拖动的声音，书本合上的声音，低声告别的声音。他们六个人也收拾好东西，把书和羊皮纸塞回书包，站起身。

　　走出图书馆，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挂在墙上的火把投下晃动的影子，脚步声在石廊上回响。

　　“明天上午是魔药课，”赫敏说，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斯内普教授要抽查肿胀药水的变体配方，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罗恩哀嚎一声：“完全没。贝尔隆，你说过要帮我的。”

　　“嗯，”贝尔隆点头，“明天早饭时给你笔记。”

　　“还有我，”迈克尔小声说，“我也需要。”

　　“好。”

　　他们走到楼梯口，该分开了，拉文克劳塔楼在东，格兰芬多塔楼在西。

　　“那……明天见。”哈利说。

　　“明天见。”泰瑞说。

　　他们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贝尔隆、泰瑞和迈克尔走上通往拉文克劳塔楼的楼梯，脚步声在旋转楼梯上回荡。

　　走到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入口时，那扇光滑的橡木门上镶着鹰状青铜门环。门环在他们接近时自动开口说话，声音古老而平和：“什么永远在变，却从不动？”

　　泰瑞低声回答：“时间。”

　　“正确。”门开了。

　　他们爬进去，公共休息室里还有几个学生在炉火边看书或低声说话。看到他们进来，目光投过来，但很快又移开了。

　　他们走向男生宿舍的螺旋楼梯。走到的宿舍门口时，泰瑞停下脚步。

　　“明天早饭，”他说，还是没看贝尔隆，“别迟到。斯内普的笔记。”

　　“嗯。”贝尔隆点头。

　　泰瑞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迈克尔对贝尔隆点点头，也走进床铺。

　　贝尔隆走进自己和迈克尔的床铺。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斑。迈克尔的床帘拉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了。

　　贝尔隆放下书包，脱下袍子，换上睡衣。走到窗边，看向窗外。霍格沃茨的城堡在月光下静立，塔楼和尖顶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远处禁林是一片深黑，更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很安静。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胸口那股冰冷的、沉坠的感觉，能听见脑海里那些破碎画面的回响，能听见那双猩红眼眸的低语。

　　他闭上眼睛，再次深呼吸。大脑封闭术的屏障被加固、加厚。那些东西被推得更远，但没消失。永远在，在意识的边缘，在黑暗的深处，等着。

　　等着什么时候，墙会裂开。

　　他睁开眼，走到床边，躺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脸上，冰凉。

　　明天还有课。明天还要继续。

　　他闭上眼睛，试着入睡。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那双猩红的缝，在记忆的深处，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