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归期将至

　　比武大会的喧嚣散去不过数日，君临城便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那些从七国各地赶来的贵族与骑士，带着几分未尽的期待，陆续收拾行装，一拨接一拨地离开了君临城。

　　红堡内外不再整日锣鼓喧天，骑士们的马蹄声少了，宴席间的笑语也淡了，只剩下廊下偶尔掠过的风，与檐角悬挂的旗帜静静飘动。

　　这场为贝尔隆十二岁命名日举办的盛典，终究是落下了帷幕。

　　关于联姻之事，国王自始至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贝尔隆更是不曾给过任何一方明确的答复，既不疏远，也不亲近，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于是在那些领主们心中，便各自有了盘算。有人以为是自家筹码尚轻，未能真正打动王室；有人觉得是时机未到，不必急于一时；还有人暗下决心，回去之后便重整势力，再备厚礼，来日卷土重来。

　　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已经被悄悄排除在外。

　　也没有人真正猜到，这位年纪尚轻的王子，心中早就盼着开学的日子了。

　　贝尔隆反倒得了清闲。不必再整日端坐观礼台，不必应付接连不断的寒暄与试探，也不用在各方势力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

　　他重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里，在红堡的庭院间散步，在僻静的角落默默练习魔法，偶尔也会独自一人前往龙穴。

　　阳炎与诺贝塔依旧黏他。两条龙虽然已经不算幼崽了，却依旧习惯在他走近时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他的手心。

　　贝尔隆会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它们舒展翅膀，听着龙喉间低沉的嗡鸣，指尖轻轻拂过鳞片的温度。

　　只有在这一刻，他才会真正静下心，在心底默默推算日子。

　　时间差不多了。

　　他该走了。

　　戴蒙手臂上的伤还未完全痊愈，平日里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只是不再轻易提剑纵马，与人比试。

　　偶尔遇见贝尔隆，也只是随口调侃两句，说他剑术掌控愈发沉稳，别一去远方游历就把剑术的运用全都忘光了。

　　贝尔隆只是笑笑，不解释，也不否认。

　　这日午后，在红堡的花园里。

　　贝尔隆刚从魔法练习的僻静处回来，正坐在石椅上歇气，不远处便传来了少年人的嬉闹与嘲弄。

　　他抬眼望去，只见伊耿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一脸漫不经心的刻薄。雷妮拉的长子杰卡里斯站在他身旁，跟着哄笑，两人一唱一和，围着伊蒙德指指点点。

　　“瞧你站在那儿，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呆呆傻傻的。”

　　“连玩都不会，也难怪没人乐意理你。”

　　亲眼看见这一幕，贝尔隆在心里默默吐槽：也不知道伊耿是本性如此还是说因为次子教育导致他在某些方面缺心眼。

　　再看向被围在中间的伊蒙德，他垂着眼，手指死死攥成拳，肩膀绷得发紧。

　　他不哭不闹，也不反驳，可那份被反复践踏后的屈辱与怨恨，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海伦娜慌忙站到伊蒙德身前，小小的身子微微挡着他，眼眶都急红了，声音轻软又发颤：

　　“你们别再说了……他没有做错什么。”

　　她护得小心翼翼，却半点威慑力也没有，只让伊耿觉得更加好笑。

　　贝尔隆这才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厉声呵斥，只是平静地站在几人面前，目光先轻轻扫过伊耿和杰卡里斯。

　　那眼神不凶，却带着一种不容轻慢的沉稳。

　　伊耿脸上的嬉笑立刻僵了一下，下意识收住了嘴。杰卡里斯也低下头，不敢再放肆。

　　贝尔隆先看向海伦娜，语气放得柔和：

　　“别怕，有我在。”

　　他轻轻伸手，按在海伦娜旁边伊蒙德紧绷的肩上，微微用力，带着安抚的力道。

　　伊蒙德慢慢抬起头，贝尔隆清晰地察觉到，他眼底深处藏着的怨恨与委屈。

　　贝尔隆的眉头轻轻蹙起，却依旧语气温和。

　　他转向伊耿，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是兄长，伊蒙德是你弟弟。兄长护着弟弟，是本分，不是拿来取笑的。”

　　他再看向杰卡里斯，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道理：

　　“你是外甥，伊蒙德是你的舅舅。尊重长辈，友爱亲人，这是最基本的教养。你们今日这般嘲弄排挤，传出去，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整个坦格利安的脸。”

　　伊耿撇过头，不服气，却不敢顶嘴：

　　“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也不能戳人痛处。”贝尔隆轻轻皱眉，语气依旧温和，“他是你的亲人，不是拿来寻开心的玩意儿。”

　　杰卡里斯也小声认错：

　　“……我知道了，殿下。”

　　“去吧。”贝尔隆轻声道，“下次再让我看见，就不是说一说这么简单了。”

　　伊耿悻悻地哼了一声，拉着杰卡里斯转身跑开。

　　等人走了，花园里才算安静下来。

　　海伦娜连忙扶住伊蒙德的手臂，声音软软地安慰：

　　“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不懂事……”

　　贝尔隆蹲下身，与伊蒙德平视，眉头舒展，眼神温柔：

　　“听见了吗？他们不懂事，不代表你要跟着困在恨意里。”

　　伊蒙德嘴唇微微颤抖，低声道：

　　“我……我连一条龙都没有。他们都有龙，只有我没有。”

　　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贝尔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神情变得格外认真，又带着一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

　　“龙，是会选择主人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稳，像一句郑重的承诺：

　　“你将来，会有一头非常强大、非常骄傲的龙与你为伴，比谁的都要强大。”

　　伊蒙德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他。

　　“真的吗？”

　　“真的。”贝尔隆轻轻点头，微微一笑，“在那之前，先学着做一个内心强大的人，别让恨意先毁了你。我们是家人，终究要相互扶持。”

　　海伦娜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轻轻抹了抹眼角，露出一点安心的笑容。

　　伊蒙德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眼底的黑暗，被一丝亮光，悄悄点亮。

　　日子又平静地过了几日。

　　最后一批滞留君临的贵族也终于动身离去，街巷间彻底安静下来，红堡重归往日的肃穆。

　　贝尔隆知道，时候到了。

　　动身离开前，他先前往王座厅拜见了国王。

　　他将数瓶从对角巷带回、专门调理身体、固本培元的魔法药剂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静而恭敬。

　　“父王，这些药剂对身体有益，您按时服用，便可慢慢调养。”

　　国王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不舍与担忧。

　　贝尔隆微微躬身，轻声辞行：

　　“我这次，要前往厄索斯大陆游历，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就会回来。请父王不必挂心，也不必派人跟随。”

　　国王虽有不舍，却也知他性子素来如此，只得轻叹一声，点头应允。

　　随后，他又前往戴蒙的居所，将另一批修复伤势、加速愈合的恢复药剂交给对方。

　　“戴蒙叔叔，您臂上的伤尚未痊愈，这些药剂能助您早日恢复，日常服用也能强健身体。”

　　戴蒙挑了挑眉，接过药剂，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难得正经地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告别二人，贝尔隆径直前往红堡深处，找到了情报主管拉里斯·斯壮。

　　对方正坐在阴影中，神色阴鸷而平静。

　　贝尔隆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

　　“我即将离开君临，前往厄索斯。这段时间，安分一点，别把事情做得太过，也别把手伸得太长。”

　　拉里斯·斯壮缓缓抬眼，笑容隐晦：“殿下放心，我自有分寸。”

　　贝尔隆目光微沉，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去年，有人在我的饮食里下毒。是你做的吗？”

　　拉里斯猛地一怔，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连忙摇头：

　　“殿下！绝无此事！我对王子做过的错事，只有上次伏击一事，下毒这种事，我从未做过，也不敢做。”

　　贝尔隆不动声色地散开精神力，轻轻扫过对方的情绪与记忆波动。

　　没有谎言，没有伪装，只有慌乱与真切的否认。

　　他心中顿时升起一团疑云。

　　不是拉里斯·斯壮，那下毒之人，究竟是谁？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冷冷留下一句：

　　“记住你今日所说。”

　　转身便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