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曙光与危险

　　感受着脚下这突如其来的震颤，雷恩的神经立刻紧绷到了极致。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遭遇了袭击，目光锐利地向着四周扫去。

　　可视线所及之处，什么都没有。

　　广阔的暗黑荒原上空空荡荡，并没有发现任何怪物来袭的迹象。

　　那么，袭击会不会是来自于地表之下？

　　毕竟有些魔兽擅长在地下穿行，以地底突袭为生，常常在目标尚未察觉时便已潜至脚下。

　　这个念头只在雷恩脑海中盘旋了一瞬，便被他否定了。

　　早在与茉莉刚认识的几天时间里，他便专门与她讨论过这种可能。

　　据茉莉所说，通过父亲留下的探测魔法仪器，她已经感知过。

　　殿宇周围的土地，遍布着异常致密的黑色岩层，是她在幽蚀荒墟所见过的岩石中最为坚硬的一种。

　　坚硬到连一些常年以爪牙掘地的典范阶位魔兽，都不得不在数百米外绕行，根本无法潜近。

　　当时，在听到这儿的时候，雷恩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一点，无疑是为他们减轻了不少防守压力。

　　若是在主物质位面，这种地质自然不可能打地基，盖房子。

　　可幽蚀荒墟里的一切，本就是主物质位面的投影，建筑并非人力建造，而是被映射出来的，因此才能稳稳当当地立在这里。

　　也就是说，地底突袭的可能性，几乎从一开始就被排除了。

　　既然周围没有敌影，脚下也不可能潜行，那这震动究竟来自何处？

　　这个问题，只在雷恩的脑海中流转了半圈，他很快豁然意识到。

　　既然地底与周围都不存在被袭击的可能，那么再结合他们当下的处境，最有可能的解释，便是这座废弃殿宇正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自行颤动。

　　更为准确地说，这是空间层面的共振，是本体与影子正在重新分离的前兆。

　　或者说，是「融合塌陷」正在解除的前兆。

　　这段时间以来，驱散法阵在墙壁与地面之间，日夜不停地运转，早已将空气中的负能量完全排除。

　　就连浸润在建筑石料深处的负能量，也在法阵的反复冲刷下，变得越来越淡。

　　正是这种由内而外的净化，让这座原本被幽蚀荒墟视作同类的建筑，重新暴露了本质，正被主物质位面慢慢辨认出来。

　　他们熬了整整一个月的归途，终于开始松动了。

　　果不其然，雷恩刚刚在心中想到这儿。

　　班驳指环带着几分振奋的古老声音，便是响了起来：

　　“吾主，这座建筑震颤的来源，是位面引力在重新聚焦，主物质位面终于注意到了此间的异常，正把这座建筑的本体，从幽蚀荒墟的泥沼中一点一点地拽回去！”

　　得到了斑驳指环的印证，雷恩的眼眸不由得一亮。

　　他压下心头的波动，声音却仍比平时快了半拍：“那么，还需要多长时间，我们才能返回主物质位面？”

　　“回主人，这个时间并不固定。”

　　斑驳指环的回应声里，带着几分沉吟，“快的话，或许只需几分钟，慢的话，或许还要几天。”

　　“这主要取决于两个位面之间以太潮汐的涌动，以及主物质位面建筑原址空间场的稳定程度。”

　　“最慢也只需要几天吗？”雷恩喃喃重复了一句，旋即微微颔首。

　　作为队长，他向来习惯先考虑最坏的可能。

　　几天，完全在他们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食物和水也足够支撑。

　　看来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更为重要的是，只要有了明确的归期，人心就不会散。

　　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从雷恩胸口漫了上来。

　　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了一些画面与感知片段。

　　清晨穿透云层的阳光，雨后泥土里混着的花香，森林里带着露水味的空气。

　　这些他在主物质位面时，几乎不曾认真留意过的事物，竟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明亮，更让他如此渴望。

　　而被困在暗无天日世界里的他们，或许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再次见到了。

　　雷恩收回思绪，先通过灵魂链接吩咐艾丽斯加强警戒，旋即迈下楼梯，准备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在殿宇内待命的众人。

　　他清楚地明白，面对眼下的恶劣环境，茉莉虽然期待着离开，但身为原住民，早已习惯了这里的阴冷与荒芜。

　　而艾丽斯作为幽魂，在这里堪称如鱼得水，也在勉强尚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可索顿、温妮和橘猫，省吃俭用与绷紧神经熬了这么久，实在是太需要这个好消息了。

　　可他刚走了没几步，斑驳指环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已经重新恢复了平时的严谨：

　　“不过吾主，在建筑被拽回主物质位面的过程中，一旦驱散法阵遭到损坏，或是建筑本身受到严重的破坏，便很有可能导致逆转过程功亏一篑，甚至引发更加不可测的后果，让吾等再无归路，还请主人千万注意。”

　　“放心吧，我也明白这一点。”

　　雷恩微微颔首，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或许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越是接近曙光的时候，往往越危险。”

　　这是邋遢游侠的口头禅，也是他的座右铭。

　　雷恩刚刚返回废弃殿宇的一楼大厅，索顿、温妮、橘猫以及茉莉便立刻迎了上来。

　　只见众人的面容上，均是一副惊疑不定的模样。

　　显然，这阵持续不断的震颤，已经让所有人心里都绷紧了弦。

　　尤其是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暗黑荒原上，任何一点异常都有可能是灭顶之灾的前兆。

　　“大家稍安勿躁。”

　　雷恩淡淡一笑，将事情的缘由简明扼要地与众人说了一遍。

　　听到震颤的来源是「融合塌陷」正在解除，他们很快就要返回主物质位面了，众人的神色纷纷欢欣鼓舞了起来。

　　索顿咧开大嘴，络腮胡子抖了抖，露出许久没见过的畅快笑容。

　　温妮浅浅一笑，兜帽下的湛蓝眼眸弯成了月牙，橘猫则是将尾巴翘得老高，慢悠悠地甩了甩。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橘猫以银发精灵形态出现的时间已经明显延长，每天都能稳定保持在三四个小时。

　　虽然依旧无法交流，但她已经能跟着大家一起正常用餐，甚至会在温妮整理法阵时，安静地在一旁递上工具。

　　而且，雷恩不止一次地注意到。

　　她总在看雷恩他们说话，看得很专注，偶尔嘴唇也会跟着微微动一动，似乎是在学习如何用精灵形态的嗓子发音。

　　雷恩觉得，或许再过一阵子，她就能自己叫出他们的名字了。

　　另一边，茉莉在听到即将返回主物质位面的消息后，更是高兴得直接蹦了起来，双马尾在半空中甩出两道淡蓝色的弧线，嘴里还“耶”了一声。

　　旋即，她又飞快地用手捂住嘴，恢复成一副“本王女早已料到”的模样。

　　可她猩红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

　　雷恩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茉莉的身上。

　　经过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他对这位半吸血鬼的了解已是愈发深入。

　　比如，他发现茉莉丝毫不惧银器与圣油。

　　她甚至能徒手帮他往银箭上涂抹圣油，以备不时之需。

　　苍白的指尖上，沾满着金黄色的油膏，神色依旧如常，皮肤既不起泡，也不泛红，更没有被灼伤的痕迹。

　　这与寻常吸血鬼截然不同。

　　要知道，换作任何一个纯血吸血鬼，哪怕只是指尖沾上一点银粉或圣油，皮肉便会迅速起泡与冒烟，造成持续性的伤害。

　　通过斑驳指环的解释，雷恩这才得知。

　　这其中的根源在于，茉莉的体表机能，远比寻常吸血鬼更接近生者。

　　圣油这类神圣物质，之所以能对吸血鬼造成伤害，是因为对“完整不死性”会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

　　而银器针对的，则是吸血鬼依靠嗜血诅咒运转的负能量不死体质。

　　而茉莉作为半吸血鬼，体内属于生者的机能抑制住了这种排斥，这才使得圣油与银器在她身上难以起效，削弱到了近乎无感的程度。

　　不过，斑驳指环也补充道，并非所有半吸血鬼都能如此幸运。

　　半吸血鬼毕竟是诅咒与血肉混杂的产物，血脉的构成千差万别，每一个个体继承下来的特质都不尽相同。

　　有的可能保留了对银器的不适，有的仍会被圣油灼伤皮肤等等。

　　茉莉能够免疫这些弱点，并非半吸血鬼的共性，只是她自身血脉结构特殊的表现。

　　这让雷恩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众所周知，阳光是吸血鬼最大的克星。

　　一旦暴露在日光之下，吸血鬼的皮肤便会被灼出黑烟，如同蜡烛一样层层融化，直至彻底化为灰烬。

　　无论披上多少层衣物，裹上多厚的布匹，都无法阻挡阳光的侵蚀。

　　因为阳光灼烧的是生命本源层面的诅咒，而非表层的皮肉。

　　衣物的遮蔽，面对这种直抵灵魂的伤害，根本无能为力。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相当一部分吸血鬼，会选择在幽蚀荒墟这种永不见天日的地方栖身。

　　这里，是他们能够安然行动的庇护所。

　　那么问题来了。

　　茉莉，到底有没有继承这个致命的弱点？

　　她虽不惧银器与圣油，可阳光针对的，是吸血鬼存在的根基。

　　即便她有着偏向生者的体质，这一点是否足以让她在日光下安然无恙，仍是未知之数。

　　如果她也继承了这一弱点，那么她心心念念的主物质位面，恐怕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美好。

　　这意味着，她将永远只能在黑夜与阴影中行走。

　　阳光下的一切美好，都将与她无关。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猜测。

　　茉莉是否继承了这一弱点，只有等她真正站在主物质位面的阳光之下时，才能得到答案。

　　好在，他们会跟着这座建筑一起返回主物质位面。

　　虽然还不确定，回去后迎接他们的是白昼还是黑夜。

　　但只要他们还在这座建筑内，即便正好是白天，茉莉也能暂时躲进地窖，等到太阳落下再出来。

　　想到这里，雷恩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了抽。

　　让一个半吸血鬼躲进教会的地窖里，怎么说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这些念头只在雷恩脑海中转了一瞬，他便很快把思绪重新拉回了现实。

　　现在，显然不是考虑回去之后该怎么办的时候。

　　尽管头顶的归途正在一寸寸打开，可脚下这片危机四伏的黑暗，会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仍是一个未知之数。

　　而在雷恩的身旁，索顿、温妮与橘猫自不必说。

　　作为在生死线上徘徊了无数次的老冒险者，不等雷恩多言，三人已各自收敛神色，呼吸调整到了临战节奏，随时蓄势待发。

　　就连茉莉也收起了刚才难以抑制的喜色，苍白的小脸上重新浮现出了一抹肃然。

　　在幽蚀荒墟上独自流浪了这么多年的她，自然也深知越是靠近终点，越不能掉以轻心的道理。

　　见众人重归肃然，雷恩刚要开口吩咐索顿等人守着正门，自己去钟楼上把艾丽斯换下来。

　　艾丽斯急促的声音，却先一步在所有人意识深处响了起来：

　　“主人，还有诸位伙伴，殿宇外两三百米处，突然出现了一大群隐身的身影！距离太远了，我的「幽能视觉」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个大致的轮廓，看不清对方到底是什么！”

　　闻声，众人神色皆是一凛。

　　特别是雷恩，大脑飞快转动了起来。

　　他很清楚，艾丽斯「幽能视觉」的效果相对有限。

　　最初的时候，尸妖游荡者们摸到了百米左右，她才有所察觉。

　　而这一次，对手隔了两三百米远，艾丽斯就早早发现了端倪，说明这群敌手的隐身能力要比尸妖游荡者更加粗糙，个体实力恐怕也不如。

　　换句话说，敌手的挑战等级，很有可能只是在2～3之间。

　　可“一大群”这三个字，让他的头皮有些微微发紧。

　　一群数量不明的隐身怪物，哪怕个体实力相对有限，也足以让他们焦头烂额。

　　毕竟，目前整支队伍里，能够直接看破隐身的，只有艾丽斯一个。

　　茉莉虽强，却同样不具备这一能力。

　　他自己虽然能靠斑驳指环获得位置提醒，可斑驳指环只能靠语言反馈，面对一个对手还能应付。

　　如果对方数量成片地压上来，单靠一句句描述根本来不及提醒，辅助效果将大打折扣。

　　可无论如何，绝不能放对手进来。

　　这栋建筑是他们的唯一退路，又是在剥离「融合塌陷」的关键节点，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防线绝不能失守。

　　雷恩只用了不到一瞬就做出了判断，当即吩咐索顿三人与茉莉守住正门。

　　而他自己，则是冲向通往钟楼的楼梯，准备在艾丽斯的引导下进行远程压制。

　　可就在雷恩刚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异变陡生。

　　随着一股股毫无预兆的空间波动，从大厅内的四面八方激荡开来。

　　下一秒，波动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

　　上百道漆黑的剪影已经在半空中迅速凝实，瞬间浮现在了所有人的周遭，将整个大厅堵成了一个几乎没有退路的牢笼。

　　雷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鹰视」动态视力的加持下，他在第一时间便看清了这些漆黑身影的真面目。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只只巨大的黑色蝗虫。

　　每一只都有半人多高，通体覆盖着漆黑油亮的甲壳，背后的双翅展开足有一米五，以极快的频率扇动着，发出成片成片的“咔咔咔”声。

　　它们悬停在半空中，六条生满倒刺的足肢蜷曲在腹下，硕大的头部上顶着一对巨大的复眼。

　　暗黄色的冷光从复眼中透了出来，在昏暗中密密麻麻地闪烁着，头顶一对细长的触角来回摆动，显然是在空气中分辨着在场每个人的位置与气味。

　　有的巨型蝗虫，甚至离众人只有几步之遥，几乎能闻到其甲壳上散发出的腥冷气味，有的则倒悬在天花板上，从高处俯瞰着整个大厅，

　　最让人发寒的，是蝗虫们层层叠叠的口器。

　　两片镰刀状的上颚黑得发亮，口器深处，是一排又一排锋利的灰色咀嚼齿，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看得人头皮止不住地发麻。

　　一时间，整个废弃殿宇内杀气弥漫。

　　一双双巨型复眼里翻涌的，唯有对血肉的渴望。

　　雷恩虽然不知道眼前这群怪物叫什么名字，可“蝗虫”这两个字，在他穿越前的记忆里从来不是什么好词。

　　成群结队，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

　　而这里可没有田地，只有他们几个活人。

　　若是被这些东西围住，用不了多久，别说尸体，大概连骨头渣都不会剩。

　　这么说来，刚才艾丽斯看到的一大群隐身怪物，就是这些家伙？

　　这些巨型蝗虫不仅会隐身，还能直接传送到殿宇内部？

　　可它们为什么要先解除隐身，再行传送？

　　如果保持隐身传送进来，岂不是更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隐身与传送不能同时使用？

　　还是说……还有其他会隐身的袭击者正在暗中窥伺？

　　眼下，这个突然传送进来的怪物群，就已经够棘手的了。

　　如果还有一群更为阴险的隐身袭击者，那岂不是雪上加霜？

　　要是他有办法，能够看穿隐身就好了。

　　无数个念头在雷恩脑子里撞成了一团。

　　可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果断收弓，摸向了腰间的双短剑。

　　他很清楚，自己最为拿手的「飓风之矢」和「雷鸣之矢」都是范围杀伤型箭技。

　　而眼下这处大厅不过一两百平方米，四周的墙壁、地面、石柱、乃至天花板上，都密布着驱散法阵的符文，正在缓缓明灭。

　　一旦魔法箭矢在室内爆开，不仅会波及墙壁与法阵，更可能将同伴与整场归途一起搭进去。

　　至于「双狩」虽然能一弦两箭，可最近的目标已不足五米。

　　对手不会给他拉第二次弓的时间。

　　他的最大优势射程，已经在巨型蝗虫们从虚空中钻出的瞬间，便被彻底抹除。

　　诚然，与变化多端的箭技相比，他的双短剑只有一个「逐风穿刺」。

　　这个突刺型战技，在平地上用来杀出一条通路尚可，面对从四面八方同时扑下来的飞行敌人，效果无疑会大打折扣。

　　可这并不代表他不擅长近战。

　　“记住，小子，弓能让你掌控五十尺外的生死，而剑，则决定了你在五尺内的存亡。”

　　邋遢游侠的这句话，他从未忘记。

　　这段时间以来，虽然双短剑用得不多，但训练可从未落下。

　　露营间隙、晨练时分、每次等待出发的零碎时间，他都会抽出片刻来练习握剑的姿势与步伐的节奏。

　　配剑是游侠的第二生命，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唯一让他心里没底的是，与典范品质的魔法武器「逐风信使」相比。

　　这两柄「巡林双锋」，只是精英品质的普通武器。

　　面对这些通体覆盖黑甲的负能量怪物，能够发挥出多大的作用，目前还不清楚。

　　但游侠剑弓双绝。

　　他又是力量堪比战士、体力堪比野蛮人、敏捷堪比游荡者的4级职业者，距离5级只有一步之遥，还有「岩心守护」作为防御底牌。

　　对手要想从他身上占到便宜，可没那么容易。

　　念头落定的同时，雷恩已经反手抽出了双短剑，屈膝下压重心，做好了战斗准备。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悬浮于半空的巨型蝗虫们，忽然齐声振翅，翅膜的震颤汇成一道低沉的共鸣，瞬间搅动了整座大厅的空气。

　　嗡嗡声由沉闷转为尖利，下一瞬，百余只蝗虫简直就像是被某种力量复制了一般。

　　虫影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之间，数量便暴涨至了四五百只。

　　半空中、墙壁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蠕动的甲壳与疯狂扇动的翅膜，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每一寸视线可及的空间。

　　巨型蝗虫们，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所有方向的虫影，都在同一时刻动了起来，携着漫天杀意朝着众人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