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新称号的分量

　　城堡会客室内，壁炉跃动的火光映出了伯爵肃然的面容。

　　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桌面上，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是方才讲述往事时的轻松与感慨，而是透着一抹显而易见的郑重。

　　只见伯爵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为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斟酌，却又流畅得不带一丝犹豫：

　　“雷恩爵士，我以洛特城伯爵之名，以索兰王室授与的册封之权，已于昨夜连夜征得洛特城议会全体成员同意，决定授予你「洛特城荣誉男爵」的贵族头衔。”

　　他微微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片刻，旋即继续说了下去：

　　“就如「斑驳镇荣誉骑士」与「黑脉镇荣誉骑士」一样，这是一个纯粹的荣誉称号，不要求你向洛特城宣誓效忠，也不会以任何形式束缚你的脚步。”

　　“你依然是一支冒险者小队的队长，依然可以在任何时候收拾行囊去往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这个贵族头衔，不赋予你男爵的实权，但却赋予你了男爵的荣耀与社会地位，代表着洛特城最高级别的感激与友谊。”

　　伯爵的语调依旧是庄重的官方口吻，其中却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温度：

　　“只要洛特城不倒，只要洛特城伯爵还在，别说在我统御的这六地，即便是在其他新贵族的领地，甚至是在王都的社交场合，人们也会合乎礼仪地尊称你一声‘雷恩大人’。”

　　听到这儿，无论是雷恩本人，还是索顿与温妮，不由得都是微微睁大了眼睛，就连橘猫也是抬了抬眼皮。

　　洛特城荣誉男爵。

　　即便是身为矮人的索顿，也能掂量出这个称号的分量。

　　在索兰王国的贵族体系中，骑士只是准贵族，属于贵族阶级的最底层，在某些正式场合，甚至没有资格与高级贵族同席而坐。

　　就像青铜级冒险者，虽然也是冒险者，但与黑铁级之间隔着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而男爵，则是真正的贵族阶级。

　　即便只是五等爵位中最低的一等，也远在准贵族之上，是无数骑士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这无疑意味着，在这座洛特城里，在子爵已死的前提下，除了身为领主的伯爵本人，以及身为洛特城男爵的赫伯特之外，接下来便是雷恩这位荣誉男爵。

　　换句话说，如今他在这座城市里的社会地位，理论上已与赫伯特平起平坐。

　　即便是身为洛特城首席骑士的格里戈，伯爵最亲近的副手，统御全城卫兵与治安官的最高指挥官，在正式场合见了雷恩，也得按照贵族礼仪，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尊称一声“雷恩大人”。

　　不仅仅是格雷戈，就算是身为方旗骑士、手握一方实权的斯凯勒与艾德，这类伯爵直属的封臣，也得同样尊称雷恩一声“大人”。

　　至于西奥多、巴伦、缇娜这些没有领地的本地贵族，更是得规规矩矩地低头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并且，这个“大人”的含金量，可远非普通人随口喊的“冒险者大人”可比。

　　前者是法理赋予的正式尊称，是刻在贵族名册上的身份证明，是任何一个贵族都必须遵守的社交规则。

　　后者不过是普通人对职业者的敬畏与客套，完全是两个概念。

　　任何一位骑士若在正式场合拒绝以“大人”称呼雷恩，便是在挑战授予这一爵位的伯爵的权威，甚至等同于直接挑战索兰王国的法理，足以构成一场需要由王室仲裁庭介入的重要纠纷。

　　总而言之，这是一张印在索兰王国贵族序列里的正式入场券，意味着雷恩作为一位冒险者的社会地位，再一次得到了显著的跃升。

　　心中翻涌着惊讶之余，雷恩却看得很清楚。

　　无论是让格雷戈，还是让斯凯勒与艾德尊称自己为“大人”，本质上都是看在伯爵的身份、地位与颜面上。

　　伯爵方才那句“只要洛特城不倒，只要洛特城伯爵还在”，说得已然足够明白。

　　这既是承诺，也是联结。

　　伯爵虽未直接要求雷恩宣誓效忠，却用这份荣誉将他与这座城市绑在了一起。

　　日后洛特城若真有变故，雷恩这个荣誉男爵，于情于理都无法袖手旁观。

　　毕竟，一旦洛特城真的倒了，或者伯爵家族失了权柄，这“洛特城荣誉男爵”的头衔便只剩一纸空文，再也无人买账。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荣誉称号的含金量，远非斑驳镇与黑脉镇的荣誉骑士可比。

　　那两个头衔是小镇的感谢，影响力终归有限，而荣誉男爵代表的是一方领主的正式背书。

　　以后若是前往其他新贵族领地，遇见棘手的麻烦，只需亮出这个头衔，看在伯爵的面子上，对方即便不倾力相助，也不至于怠慢。

　　即便是远在王都的社交场合，只要伯爵的影响力能够辐射到那里，这个称号便依旧好用。

　　作为冒险者，雷恩深知这其中的意义。

　　这等于让自己有了一张与当地权贵接触的入场券。

　　无论是获取情报，还是开拓委托渠道，抑或是在陌生土地上寻找可靠的补给与盟友，这张入场券都能在日后的冒险中发挥实打实的作用。

　　当然，话又说回来，洛特城若真有变故，自己这个荣誉男爵也少不得要出一份力。

　　但，雷恩很清楚自己的边界在哪里。

　　出力的前提是不违背原则，且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他不是伯爵的封臣，不会替洛特城打仗，也不会卷入本地的权力斗争。

　　但若只是像这次一样，在危机降临时出手相助，痛快淋漓地去冒险，那他不介意去做。

　　因为这本就是他会做的事，与头衔无关。

　　说到底，在领主的立场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伯爵所做的一切，必定会考虑领地的利益与未来，这是对方的职责，也是对方的底色。

　　这些雷恩都看得一清二楚。

　　只要这份便利大于随之而来的麻烦，只要他始终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他就乐于接受。

　　他有自己的底线与处世原则，但他也从不拒绝一个愿意以诚相待的朋友。

　　“不知道雷恩爵士意下如何？是否愿意接受这个称号？”

　　伯爵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迫切。

　　他做了这么多铺垫，从私人谢礼到分享往事，从空间宝石到修复传送门的请求，每一步都在试探，也在递进。

　　现在终于到了结果揭晓的时刻。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雷恩脸上，等待着后者最终的回复。

　　在他左右两侧，格雷戈与赫伯特也是满面迫切地望了过来。

　　对于伯爵的决定，两人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这不但是因为雷恩拯救了伯爵，拯救了他们效忠的主人。

　　更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洛特城太需要雷恩这个盟友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在战场上展现出的实力，不仅仅是他这一串令人瞠目结舌的功绩，也不仅仅是他肉眼可见的未来潜力。

　　更为重要的是，对于曾在地下并肩作战的人们来说，雷恩这个名字本身，已经成为了一个符号。

　　当他们在制造场里被构装兽伏击、在穹殿中被重力法阵死死压住、在巨蛇的碾压下几乎绝望时，是这个名字给了他们继续前进的勇气。

　　无论是在卫兵治安官中，还是在亲卫队员中，这个名字都同样响亮。

　　他是一面希望的旗帜，更是洛特城不同阶层之间的粘合剂。

　　这位黑发游侠配得上这份荣誉，而洛特城也需要这样一位荣誉男爵。

　　“既然伯爵阁下都开了口，那在下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雷恩微笑，欣然接受了这个新头衔。

　　“太好了！正式的授予仪式，将在今晚举行的城堡晚宴上进行，届时城议会全体成员、各界人士，以及冒险者公会的诸位都会出席。”

　　伯爵重重地点了点头，眉间的紧绷终于舒展开来。

　　他收敛心神，目光又依次望向了索顿、温妮与橘猫，继续说道：

　　“除了授予雷恩爵士「洛特城荣誉男爵」之外，经过洛特城议会的一致认可，我以洛特城伯爵之名，还决定分别授予索顿先生、温妮小姐，以及「无面人」阁下「洛特城荣誉骑士」称号。”

　　“这是诸位应得的荣誉，也是对诸位在避难所中所展现出的勇敢与坚韧的认可，望三位切莫推辞。”

　　此话一出，索顿与温妮不由得均是微微一怔，就连雷恩也是眉毛微动。

　　只有橘猫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细的虎牙，仿佛一切与它无关。

　　索顿粗犷的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络腮胡子微微抖动着，脑子里把伯爵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让他老索顿当地面人的荣誉骑士？这可是在地面人里受人尊敬的准贵族。

　　而他只是个无家可归的矮人放逐者，一个被氏族赶出来的人。

　　这其中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矮人一辈子就看重个名声，这头衔落下来，说不心动是假的。

　　可他转念一想，地底那场仗，自己除了扛住几轮冲击，挡下几记重击之外，并没做出什么扭转局面的壮举。

　　真正把战局扳回来的是雷恩。

　　就算要论功行赏，也不至于给他这么高的荣誉。

　　念及此处，他这才豁然开朗。

　　是他的队长，是他的地面人兄弟，让他够到了这份荣誉。

　　伯爵这是在拉拢整支小队，而拉拢他们这些人，说到底还是冲着雷恩去的。

　　要是没有雷恩，伯爵绝不会把这份荣誉给他一个矮人。

　　想到这里，索顿心里的难以置信便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踏实与暖意。

　　这荣誉虽然不是他一个人挣来的，却是他跟着对的人一起挣来的，跟着他的新氏族一起挣来的。

　　他被旧氏族赶出了门，却在这支队伍里找到了新的家。

　　这荣誉系在他身上，每一分重量都在提醒他，他不是独自一人扛着盾牌站在前面，他的身后有雷恩，有温妮，有橘猫，有这支他可以用誓言守护的小队。

　　这比单枪匹马挣来的任何荣耀，都更让他觉得厚重。

　　在索顿身边，温妮轻轻压了压兜帽，只露出一个白皙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心中同样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只是一个受人白眼的提夫林，无家可归，四处漂泊。

　　在遇到雷恩之前，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有一个不被驱赶的栖身之所。

　　而现在，她不仅有了并肩而战的同伴，有了可以称之为“家”的归宿，甚至还得到了一个她从未敢奢望的贵族称号。

　　这荣誉对旁人来说或许是一份耀眼的认可，但在她的心底，只是一层薄薄的镀金。

　　她当然也知道，这份荣誉落在自己头上，只是因为雷恩。

　　因为她的队长让所有人看到了这支队伍的分量，伯爵才会将这分量分摊到他们每个人肩上。

　　她不过是跟着他走到了光里，光便也照亮了她。

　　这称号于她而言，只是归属之上额外缀饰的一枚勋章，闪闪发亮。

　　但与一个愿意在任何时候站在她身边的队长相比，并不重要。

　　称号只会留在纸上，而她属于这里。

　　只有橘猫的尾巴悠悠甩了甩，琥珀色的猫眼半眯着，思绪早已飘到了午餐的小鱼干身上，是吃烟熏味的好呢？还是吃风干味的好呢？

　　至于荣誉骑士，这东西有小鱼干实在吗？

　　而后，无论是索顿，还是温妮，都将目光投向了雷恩，等待着队长的抉择。

　　他们的归属是这支小队，这是他们的根。

　　哪怕再高级的贵族称号，在小队面前也不值一提。

　　雷恩让他们接受，他们就欣然接受，若雷恩觉得接受会影响日后的冒险，那他们便毫不犹豫地婉拒。

　　橘猫也凑热闹似的用脑袋拱了拱雷恩的手肘，琥珀色的猫眼从下往上看着他，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些小事你定，等决定午饭吃哪种小鱼干这种真正的大事时，再叫我。

　　注意到了三位队友投来的询问眼神，雷恩拿起茶杯，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香草茶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他当然也知道，伯爵这么做是在进一步拉近他们与洛特城的关系。

　　给队长男爵，给队员骑士，荣誉网撒得越广，小队与洛特城之间的羁绊便越多。

　　事情他刚才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接受荣誉男爵的好处不言而喻，荣誉骑士也是同理。

　　索顿、温妮与橘猫若能获得这份荣誉，以后即便是进入一些有身份门槛的贵族场合，也不会被拒之门外，无疑是极为方便。

　　更为重要的是，即便他不在场，索顿三人也可以利用各自的身份获取情报，接触当地的贵族网络，在关键时刻调动资源。

　　对整支小队的行动灵活性而言，显然是有利无弊。

　　不过话说回来，索顿是矮人，温妮是提夫林，橘猫更是至今连本体都未曾显露，伯爵居然能授予他们人族的荣誉贵族称号，这显然是有些出人意料。

　　但转念一想，首席骑士格雷戈本人就是半身人，在洛特城担任要职这么多年，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理解了。

　　这倒确实符合新贵族一贯的底色，愿意敞开怀抱，与各个智慧种族并肩合作。

　　毕竟在五百年前的「黑潮」战场上，在这片曾经被灾厄笼罩的土地上，人族从来就不是独自前行。

　　矮人的战斧、精灵的箭矢、兽人的怒火、翼人的灵活，以及其他许许多多不同的异族战士，都曾与人类的剑盾一同在黑暗中闪烁。

　　新贵族是在曾经的废墟上崛起的，自然比传统贵族更懂得盟友的分量，即便许多曾经的盟友早已与人族不再并肩。

　　雷恩如是想着，对索顿与温妮点了点头，又挠了挠橘猫的下巴，示意三位队友可以接受。

　　得到了队长的首肯，索顿站起身来，将右拳抵在胸甲上，粗声粗气地说了句“感谢地面人伯爵”。

　　温妮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抚胸行了一礼：“感谢伯爵阁下。”

　　橘猫则在雷恩怀里坐正了身子，认认真真地向着伯爵“喵”了一声，尾巴尖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弧，算是完成了它的接受仪式。

　　“不必言谢，这些都是诸位应得的。”

　　听到索顿三人也全都接受了册封，伯爵在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了一瞬，紧绷姿态里透出的紧张，简直像他才是那个等待受封的人一样。

　　这一幕如果被传统贵族看见，多半要嗤之以鼻。

　　一位统御六地的王国伯爵，居然对着一支精钢级冒险小队如此放低姿态，上赶着给几个冒险者册封贵族头衔，甚至唯恐对方拒绝，这在他们眼中简直是自降身价的笑话。

　　而如果被其他冒险者看见，恐怕要把雷恩一行当成神眷之子来看待了。

　　一位领主亲自捧着爵位送到面前，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这场面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简直就是闻所未闻，足够在冒险者公会和酒馆里吹上十年了。

　　可伯爵显然不在乎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完。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放松重新收敛起来，对着雷恩重重地点了点头，正色道：“雷恩爵士，我还有最后一份礼物要赠予你，还望你不要推辞。”

　　“还有一份礼物？”

　　望着满面郑重的伯爵，雷恩的眼中不由得掠过一抹好奇。

　　在此之前，伯爵已经以个人身份赠予了小队三件价格不菲的精品装备、以及一块根本难以买到的5级空间宝石。

　　又代表洛特城官方授予了荣誉男爵与荣誉骑士的头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些谢礼都已经足够厚重。

　　而现在，伯爵满面正色，表示还有最后一份礼物，比方才宣布册封时还要郑重几分。

　　这最后一份礼物的价值，恐怕不在之前任何一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