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血色之夜
从底层冒险者开始通关世界 · 辰雨起兮 · 3,588 字
觥筹交错的宴会大厅内。
埃里克看到雷恩走过来,连忙端起杯子,站起身迎了上来。
他本来是打算一会儿向雷恩敬酒的,毕竟这位年轻英雄拯救的不仅是黑脉镇,还有他和他的小队。
可没想到,对方倒是先走了过来,这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端着酒杯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雷恩那张透着几分正色的面容上时,这位中年法师立刻明白,雷恩肯定是有事找他。
那张年轻的面容上,看不到宴会的放松与酒后的随意,只有一抹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认真。
埃里克的表情也严肃了几分。
“雷恩爵士。”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位老法师特有的儒雅,但更多的是冒险者的干练。
“请问有什么事情?”
雷恩微微颔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埃里克队长,有件事想向您打听一下。”
埃里克点了点头,认真地望着他。
“今天上午,我在冶炼区的一家名叫「老罗尔工坊」的店铺遇到了一位老人,她托我向您打听她儿子的消息。”
雷恩顿了一下。
“那位老人叫艾玛,她的儿子,您认识吗?她说一直没有收到儿子的回信。”
闻声,埃里克先是微微一怔。
那张儒雅的面容上,涌上来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开口。
“艾玛夫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透着几分凝重,“她的溯回症……又从头开始了吗?”
“溯回症?”
雷恩愣了片刻,旋即反应了过来。
这种病症他知道,邋遢游侠曾经提及过。
患病者会困在一段自我的时间循环里,往往是从受到重大打击的那一刻开始发病。
丧亲、失孤、目睹挚爱离世,那些足以将一个人彻底击碎的时刻。
这种自我的时间循环,短则一日,长则数年。
在每一个循环周期结束时,患者便会忘记上一个周期里发生过的一切。
他们的记忆被永远困在了那个致命的时刻之前,困在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除此之外,他们与正常人别无二致。
能说话,能行走,能经营店铺,能与人谈笑风生。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循环就会重新开始。
他们会再次忘记所有,回到那个“一切尚未发生”的起点。
而病症轻者,则可能只会遗忘特定事件,造成记忆混淆,说话前后矛盾。
雷恩的眉头微微皱起。
当时,艾玛夫人提及她儿子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奇怪。
她前面明明说过“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后面却又问起儿子的消息。
他当时以为只是老人记忆减退,说话颠三倒四,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因为溯回症的原故,艾玛夫人已经分不清楚,她还有没有儿子这件事。
她的一部分记忆告诉她,儿子还活着,还在外面闯荡,只是忘了给她回信。
另一部分被她反复遗忘的记忆,却告诉她,她只剩一个人了。
她困在两种记忆之间,困在期待与悲恸之间,困在她收到“儿子最后消息的今天”与“明天就会来信的昨天”之间。
而她既然曾说出“只剩我一个人”,那便意味着。
在她循环周期之外的最初时刻,她曾真切地承受过那个打击。
她的儿子,恐怕早已出事了。
“爵士,您想得没错。”
埃里克的声音将雷恩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端着酒杯,目光投向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仿佛要透过那片光亮望到很远的地方去。
“艾玛夫人的儿子叫汤姆斯,以前是我的队友,也是黑脉镇很有名气的职业者。”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三年前,洛特城内那场「血色之夜」,他瞒着我们偷偷离队,一个人去响应了伯爵大人的征召,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和那些同样响应征召的冒险者们一样,无一归来。”
“我们没找到他的尸体。”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只在一堆被啃噬过的残肢断臂旁边,找到了几块他的皮甲碎片……”
他没有说完。
但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只见埃里克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艾玛夫人的溯回症,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
“一开始,她每隔一年才会循环一次,每次醒来,她都会来公会找我,问汤姆斯有没有新的消息。”
“我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汤姆斯去了洛特城,告诉她那些碎片,然后看着她脸上的光一点一点熄灭,看着她从期盼变成呆滞,从呆滞变成悲恸。”
“那种神色……你看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他握杯的手微微发颤。
“后来,循环缩短到半年,又缩短到三个月,她还是来问我,还是那个期盼的眼神。”
“我还是告诉她真相,还是看着她崩溃,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每一次……我都要以同样的方式,再次划开她的伤口。”
他低下头,盯着杯里晃动的酒液。
“再后来,我便不再说了。”
“我告诉她,汤姆斯被派去执行长途任务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她信了,她会笑着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过一段时间,又会忘记,又会来问我,我每次都重复同样的谎言,她每次都信。”
他抬起头,望向雷恩,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至少……她不用再承受那个真相了。”
雷恩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明白了那位老人为何还要守着那间破旧不堪的店铺。
因为她在等。
只要店还在,门还开着,儿子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能看见她。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归途旅舍」的巴莎夫人与莉安。
那对母女拼尽全力维持着那间旅舍,何尝不是在等?
等那两个在北境失踪的亲人推门走进来,笑着说一声“我回来了”。
哪怕公会的通知书上已经写下了冰冷的“判定已死亡”。
但一年又一年过去,旅舍的灯还是亮着。
那对母女还是每天都把旅舍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是会望着门口出神。
仔细想来,埃里克找到的只是残肢断臂和皮甲碎片,不是汤姆斯的尸体。
这说明汤姆斯只是失踪,并没有被确认死亡。
就像莉安的父亲和兄长一样,他们消失在那片茫茫的北境风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但也没有人能证明他们已经死了。
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现在,他还去不了北境那么远的地方,无法为旅舍的那对母女寻找答案。
但洛特城,他明天就要出发了。
三年前那场「血色之夜」的发生地,汤姆斯最后消失的地方。
或许在那里,他能找到一些线索。
哪怕只是一点点,证明汤姆斯还活着。
雷恩收敛心神,缓缓深吸一口气。
话说回来,三年前洛特城的那场「血色之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埃里克口中的那位伯爵大人,必定就是洛特城的主人,统治这片区域的新贵族领主了。
其治下除了洛特城本身,还包括斑驳镇、黑脉镇,以及周边数座规模不小的城镇。
特别是洛特城,据说光是常备卫兵就超过三千人,还有数百人规模的精锐伯爵亲卫队。
这样的力量,在这片区域堪称只手遮天,就连斯凯勒偶尔提起时,那张向来冷静的面容上,也会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敬意。
可问题就在这里。
如此重兵驻守的城市,究竟是发生了什么需要靠冒险者去填命的灾难?
那些残肢断臂,那些无一归来的冒险者,又是怎么回事?
雷恩的眉头拧成一团。
三千卫兵,数百亲卫,再加上伯爵麾下身经百战的将领和精锐,其中必定不乏实力强大的职业者。
这样的力量,足以碾平大多数威胁。
可那一夜,他们还是需要征召冒险者。
甚至,连汤姆斯这样远在黑脉镇的职业者,也收到了征召。
难道说那场灾难的规模,远远超出了常规军事力量能够应对的范围?
还是说,那场灾难本身,就不适合动用正规军?
雷恩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思绪越走越深。
如果是前者,那倒也说得通。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不是靠人多就能解决的。
如果是后者,如果伯爵之所以征召冒险者,是因为这件事不能让自己的军队去做的话……
可「血色之夜」是在洛特城里发生的,是在伯爵自己的大本营里。
在自己的地盘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卫兵去做的?
就在雷恩大脑飞速转动之际。
正对面,埃里克显然是看出了他的疑惑。
中年法师犹疑了片刻,然后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雷恩爵士,洛特城……与黑脉镇和斑驳镇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越过雷恩的肩头,扫了一眼身后热闹的宴会,又收回来,声音又低了几分。
“它确实是这片区域的经济、贸易与文化中心,街上车水马龙,夜里灯火通明,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
“商铺林立,剧院、拍卖行、魔法装备店、还有「天空回廊」……你能想到的,那里都有。”
“每天都有商队进出,都有冒险者从四面八方涌来,都想在那里搏一个前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被壁炉的火声盖过。
“但那些繁华,只是漂在水面上的东西,水面下面有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我在洛特城待过几年,见过不少事,有些冒险者接了任务进了城,就再也没有出来。”
“租的房子还留着行李,公会里还挂着他们的名字,人就没了,就好像他们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抬起头,望着雷恩,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
“职业者又如何?一个不慎,照样会被吞得无影无踪。”
“就像汤姆斯那样,他不是死在什么无人知晓的荒野,不是死在什么凶险异常的遗迹,他是在那座城市里消失的,在伯爵大人的眼皮底下,在三千卫兵的驻守之中,在灯火最亮的那个夜晚。”
埃里克沉默了一瞬,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炉火,忽明忽暗。
“而他,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雷恩静静地听着,看着埃里克面容上浮现出的神色。
那是亲眼见过深渊之后,才会有的沉重。
宴会还在继续。
碰杯声、说笑声、烤肉滋滋冒油的声响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而在这方寸之间,关于那座城市的只言片语,已经让壁炉的火,都显得不那么温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