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退无可退

　　后有追兵，前路被堵。

　　幸存者们已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更为准确地说，根本就是有死无生。

　　埃莉诺奔跑的脚步没有停。

　　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判断。

　　停下就会被虫潮吞噬，多跑一步就多一线生机。

　　可前方的虫子也是越聚越多。

　　那道黑色的屏障正在矿道入口前疯狂堆积，一层叠一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高变厚。

　　甲壳磨擦的窸窣声，此刻竟如此震耳欲聋，无数口器同时转动，渴望着新鲜的血肉。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

　　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埃莉诺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沉重的呼吸、疯狂的心跳、以及从脚底窜上后脊的彻骨寒意。

　　刚才带领队伍冲出重围的格里娜，已是踉跄着落到了队伍中部。

　　她身上的伤口太多，鲜血顺着皮甲的裂口往下淌，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显然无法再次发动刚才那种狂暴的冲锋。

　　而这段距离，不过眨眼之间。

　　埃莉诺知道，自己来不及施法。

　　埃里克也来不及施法。

　　任何需要咒语、需要手势、需要时间酝酿的法术，在这种距离上都是奢望。

　　他们虽是职业者，但远未强大到瞬发强力攻击法术的程度。

　　那是典范阶位以上职业者才能够做到的事情。

　　只能硬冲了吗？

　　埃莉诺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屏障。

　　可刚才格里娜的冲撞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这些虫子组成的屏障，远比看起来更加坚固。

　　它们互相攀附，彼此咬合，用身体组成了一道坚固的铜墙铁壁。

　　要想撞穿它，需要的不只是力量，还需要时间。

　　哪怕只是耽误一秒。

　　身后的虫潮就会涌上来，把他们全部吞噬。

　　队伍里，其他人也纷纷面露绝望。

　　托比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只剩茫然。

　　薇薇安的嘴唇已经咬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卫兵们的喘息里带着哭腔，有人已经开始止不住颤抖。

　　直到一声嘶吼在埃莉诺身边炸响。

　　“不要停下！我来打破它们！”

　　那是吉尔顿的声音。

　　老侏儒猛地从队伍侧翼窜出，矮小的身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向那道黑色的屏障。

　　“吉尔顿叔叔！”

　　埃莉诺的喊声刚出口，老侏儒已经撞进了那道黑色的屏障。

　　那双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掌，在撞上虫群的刹那，骤然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然后，那道光炸开了。

　　“喝！！”

　　苍老却雄浑的暴喝声在矿道中炸响。

　　吉尔顿的双掌同时推出，一前一后，一掌接着一掌，快得根本看不清轨迹。

　　嘭嘭嘭嘭——

　　密集的闷响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疯狂擂鼓。

　　那些用身体堆成墙壁的甲虫，在那双苍老的手掌面前，脆得像纸糊的。

　　甲壳崩碎。

　　节肢断裂。

　　墨绿色的体液爆裂溅射，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又一团绿色的雾气。

　　老侏儒的掌势不停。

　　一掌，撕开一个缺口。

　　两掌，将那缺口扩大。

　　三掌、四掌、五掌……

　　每一击都能轰碎十几只甲虫。

　　虫群试图重组。

　　无数甲虫从两侧涌来，试图填补被撕开的缺口，试图将这个疯狂的老侏儒重新包裹进去。

　　它们爬上他的腿、攀上他的腰、咬住他的手臂。

　　吉尔顿的皮甲被咬穿，胡须被扯断，鲜血从裂口里涌出。

　　但老侏儒咬紧牙关，不退反进。

　　他左脚踩在一只甲虫的头上，将那虫头踩成烂泥的同时，身体借力旋转。

　　右腿横扫，腿风如刀，将右侧涌来的虫群扫飞一片。

　　落地的瞬间，双掌再次推出，正中前方试图合拢的缺口。

　　他就这样站在虫群屏障的中间，像一块浴血的礁石，硬生生将黑色的浪潮劈成两半。

　　“快冲过去！”

　　埃莉诺咬紧牙关，带着队伍疯狂奔向那道正在合拢的裂口。

　　很快，托比冲过去了。

　　薇薇安冲过去了。

　　埃里克冲过去了。

　　格里娜也踉踉跄跄地冲过去了。

　　卫兵们一个接一个从吉尔顿身边冲过，冲进那条狭窄的矿道。

　　一双双靴底踩过满地的碎壳，踩过粘稠的体液，踩过还在蠕动的残肢。

　　两侧是疯狂涌动的黑色虫潮，无数甲虫正在试图重新合拢。

　　但它们每一次靠近，都会被吉尔顿的拳脚轰碎。

　　老侏儒始终站在那里，双掌翻飞，身周全是炸裂的虫尸。

　　他的皮甲已经被撕烂，露出的皮肤上爬满了咬痕和伤口，一片血肉模糊。

　　但他的动作从未停歇，死死撑开那道通向生机的裂口。

　　埃莉诺是最后一个冲过去的。

　　“够了！吉尔顿叔叔！够了！！”

　　她站在矿道入口处，向老侏儒伸出手。

　　还有五步。

　　只要再冲五步，他就能进来。

　　老侏儒看到了那只手。

　　他猛地转身，向那个方向冲去。

　　然后，脚下突然一沉。

　　他低头。

　　无数甲虫爬满了他的双腿，正在向上蔓延。

　　它们的重量，它们的数量，它们的疯狂撕咬，像无数条锁链，把他矮小的身躯牢牢钉在原地。

　　“吉尔顿叔叔——！！”

　　埃莉诺的呼喊声响彻整个矿洞。

　　老侏儒的身影，已然被黑色的浪潮吞没。

　　那些虫子在他身上堆积，一层叠一层，如同一座黑色的坟墓正在成形。

　　托比睁大了眼睛，圆脸上满是悲怆。

　　薇薇安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就连埃里克，那个见惯了生死的法师，也咬着牙别过了头。

　　那个老侏儒。

　　那个在虫潮爆发的第一刻就挡在所有人前面的老侏儒。

　　那个用拳头轰开生路的老侏儒。

　　他……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那座黑色坟墓的中心炸开。

　　无数甲虫被那股狂暴的气劲掀飞，在半空中爆裂成碎片。

　　而坟墓的中心，那个浑身浴血的老侏儒，还在站着。

　　鲜血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还有光。

　　然后，他开始跑。

　　埃莉诺的手，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腕。

　　用力一拽。

　　吉尔顿整个人扑进矿道，踉跄着跌回队伍，旋即直挺挺栽倒在地。

　　身后的虫潮涌到矿道入口，却被那道狭窄的入口卡住。

　　它们太多了，也太挤了，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全部涌入。

　　埃里克的法杖已经亮起。

　　“碎石术！”

　　土黄色的光芒激射而出，击中矿道入口上方的岩壁。

　　岩块瞬间坍塌，轰隆隆的巨响中，那道入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封死。

　　虫子还在往里钻。

　　但它们钻进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岩壁坍塌的速度。

　　轰！

　　最后一块巨石轰然落下，将那些冲进来的虫子碾得粉碎。

　　矿道入口，彻底封死。

　　虫群的窸窣声被隔绝在石壁另一边。

　　矿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滴答滴答的滴血声。

　　埃莉诺半跪在吉尔顿身边，眼眶泛红，双手颤抖着将一瓶治疗药水喂下去。

　　情况紧急，她知道自己没有施展治疗神术的时间。

　　“吉尔顿叔叔！吉尔顿叔叔！”

　　老侏儒躺在地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吵死了……小爱哭鬼……”

　　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

　　“老头子……还没死呢……”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很弱。

　　但，还活着。

　　“继续前进，它们随时可能追上来！”

　　埃里克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一个侥幸没有受伤的魁梧卫兵二话不说，蹲下身，将浑身浴血的吉尔顿小心地扛上肩膀。

　　一行人再度开始向前狂奔。

　　狭长的矿道里，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汗水混着尘土糊在脸上，谁也顾不上擦。

　　身后，石块崩裂的声音轰然传来。

　　虫潮，又追上来了。

　　那无数节肢疯狂爬来的脆响，越来越近，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一行人拼尽全力，穿过一条又一条矿道。

　　岩壁两侧的照明石飞速掠过，光与暗交替闪烁，晃得人眼花。

　　前方的矿道开始变得宽阔，穹顶逐渐升高。

　　那是通往升降机区域的最后一段路。

　　也是连接这一层与上一层的唯一通道。

　　所有人的眼睛里，那抹希望的光彩越来越浓。

　　只要通过升降机抵达高处，再前进一段距离，就是那道巨门的所在！

　　到了那里，消息就能传出去了！

　　“快！就在前面！”

　　埃里克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激动的颤抖。

　　队伍最后的几个受伤卫兵咬着牙加快脚步，拼尽全力跟上。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但下一秒，所有人的脚步，均是不由得一顿。

　　此刻，升降机所在的那片开阔地，已是一片狼藉。

　　那个由铁索和绞盘控制的简易升降机，正歪斜着倒在岩壁一侧。

　　铁制的平台扭曲变形，木板碎裂成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那几根手臂粗的铁索早已断裂，断口处参差不齐，耷拉在地上。

　　而在升降机原本所在的岩壁上，早已经布满了数不清的黑色甲虫。

　　它们有的爬来爬去，有的只是趴在原地，用那可怕的口器疯狂啃噬着岩石。

　　照明石的光芒照在那面岩壁上，映出的只有一片蠕动的黑色。

　　前路，已断。

　　虽然还有道路能够绕到上面，但埃莉诺抬起头，沿着岩壁向上望去。

　　整条路。

　　从下到上。

　　已经堆满了虫子。

　　以他们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突破。

　　埃莉诺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无法将消息传出去了。

　　她甚至不知道，那道巨门是否已经被攻破。

　　这些虫子的扩张速度，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

　　就在众人愣神的这一瞬间。

　　前方岩壁上，无数颗丑陋的虫头，齐刷刷地转向了他们。

　　然后，黑色的浪潮从整面岩壁上剥落，铺天盖地的向着众人涌来！

　　“退回矿道！快退回矿道！”

　　埃里克的声音变了调。

　　众人连滚带爬地退回那条狭窄的矿道。

　　可刚退进去。

　　身后，密密麻麻的爬行声已经近在咫尺。

　　后方的虫子，也追上来了。

　　前后都是虫子。

　　矿道狭窄，已是退无可退。

　　幸存者们握紧武器，挤在一起，背靠着背，一双双眼睛战意汹涌。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死战到底。

　　就算是死，也要多杀几只虫子。

　　至少，要让它们知道，人类的血肉，不是那么好吞的。

　　就在虫潮即将涌来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在众人身侧炸开。

　　岩壁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几道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形身影，从那裂口中跃出，落在众人面前。

　　“你们是……！？”

　　当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后，埃莉诺睁大了眼睛，满面惊诧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