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道别与启程

　　废弃的地狱前哨站外。

　　当温妮撕开空间夹缝的裂隙，雷恩带着小队成员准备返回外界时，已是次日午后。

　　土坑内，黑鸦鸦站满了人。

　　费奇站在最前面，沧桑的面容上写满了疲惫。

　　他眼窝深陷，显然是一夜未眠，身上仍穿着昨天的衣服。

　　但他依旧直挺挺地立着，死死盯着那道曾出现过门的地面，一动不动。

　　老安迪站在他身侧，烟斗叼在嘴里，烟丝早已熄灭。

　　那双浑浊的老眼，同样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里，生怕错过什么。

　　黑脸大汉和年轻守卫们围在四周，手里的武器攥得死紧。

　　塔夫光着脚站在人群前方，一双大脚板死死抠着泥土，圆脸上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坑沿上，还密密麻麻站着斯特村的村民。

　　从昨天傍晚一直守到现在。

　　有的倚着树干，有的坐在地上，有的互相搀扶。

　　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神情。

　　疲惫、紧张，还有期待。

　　爵士大人他们进去已经快一天一夜了。

　　结果如何了？

　　那废弃的地狱据点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震动的根源又是什么？

　　他们……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愿意离去。

　　只是默默地守着，等着。

　　老卡尔站在人群边缘，粗糙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身边的中年卫兵队长同样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雷恩爵士可是斑驳镇的英雄啊。

　　若他真的再也回不来……

　　没人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

　　坑内的地面上，忽然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光痕。

　　那光痕越来越亮，越来越宽，最后凭空撕裂出一道门。

　　然后，一道身影从门内迈出。

　　是索顿。

　　矮人踏在坚实的土地上，深吸一口气，那张粗糙的大脸上写满了“终于回来了”的舒坦。

　　他身后，白色巨狼跟着走出，冰蓝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微微眯起。

　　接着是温妮。

　　她换上了备用的褐色袍子，但步伐比之前稳了许多，也从容得多，整个人透着显而易见的变化。

　　莎拉跟着蹦出来，小脸上满是兴奋，看到坑边的众人，忍不住挥了挥手。

　　最后是雷恩。

　　黑发游侠迈出门的瞬间，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长弓背在身后，箭袋挂在腰间，神情平稳得像只是出去散了趟步。

　　暗红色的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最后彻底消失。

　　五个人。

　　一个不少。

　　坑底安静了一瞬。

　　“回来了！爵士大人他们回来了！”

　　塔夫的喊声第一个炸开，半身人少年的大脚板在坑底蹦了起来，溅起一片泥土。

　　“太好了！雷恩大人没事！”

　　“他们都还活着！”

　　欢呼声从坑底涌起，沿着坑壁往上爬，最后漫过坑沿，把那些站在坑边的村民也卷了进去。

　　那些一夜未眠的倦容，此刻全都在笑。

　　那些攥紧的拳头，此刻全都松开，用力挥舞。

　　那些憋了一整夜的担忧、焦虑、恐惧，此刻全化成了欢呼。

　　费奇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老安迪的烟斗从嘴里滑落，望着那五个完好无损的身影，使劲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老卡尔和中年卫兵队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如释重负，以及更深的敬意。

　　但欢呼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想起了一件事。

　　结果怎么样了？

　　调查清楚了吗？

　　以后……还会震吗？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雷恩身上。

　　那些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也有隐隐的不安。

　　焦点中心，雷恩迈步走向费奇，最后停在对方面前。

　　“村长阁下，事情已经解决了。”

　　他说，“以后斯特村不会再震动了，果树也不会减产了。”

　　全场鸦雀无声。

　　不会再震动了。

　　不会再减产了。

　　三百年的提心吊胆，三百年的无奈，三百年的那根刺。

　　没了？！

　　费奇的眼眶猛地泛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嘴唇颤抖了许久，最后他单膝跪地，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感激。

　　老安迪也跪了下来。

　　半身人长老佝偻的身躯伏在地上，花白的胡须几乎垂到泥土里。

　　塔夫光着脚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费奇身后。

　　那些年轻守卫们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单膝跪地。

　　然后，坑沿上的人群开始动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

　　一排接一排。

　　那些果农，那些妇人，那些老人，那些孩子……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密密麻麻跪满了整个坑沿。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果园的沙沙声。

　　雷恩望着面前跪倒的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扶住费奇的胳膊，将他缓缓扶了起来。

　　“村长阁下，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事情全都清楚了，我们回去再说。”

　　费奇连连点头，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转身对着村民们挥了挥手。

　　“都回去，都回去！准备宴会！最好的蜜光酒，最好的蜜光果，最好的肉！”

　　他的声音发颤，却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好好答谢爵士大人！”

　　人群再次沸腾。

　　……

　　待客厅堂里。

　　人不多。

　　雷恩、索顿、温妮、莎拉坐在一侧。

　　橘猫爬在雷恩脚边，蓝色小鸟站在雷恩肩上。

　　费奇、老安迪等村老坐在另一侧。

　　老卡尔和中年卫兵队长也列席其中。

　　雷恩开始讲述。

　　从那道空间裂缝开始，到那座废弃前哨站，到那些劣魔和棘魔，到那枚「恒燃水晶」，到那个堵住泄压口的怪物。

　　当然，关于温妮如何晋级、那个女魔鬼当年闲得无聊、以及那些与问题根源无关的琐事，雷恩几乎没有提及。

　　他讲得很平静，但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也越来越苍白。

　　当雷恩讲到那怪物故意堵住泄压口，制造震动，想要吞噬灵魂时，众人脸上血色褪尽。

　　当雷恩讲到那怪物被消灭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但当雷恩讲到「恒燃水晶」或许只能再坚持一两百年时，厅堂里又陷入了沉默。

　　费奇低着头，眉头紧锁。

　　老安迪攥紧了烟斗，嘴唇紧抿。

　　那些村老们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

　　一两百年。

　　听起来很长。

　　但对一个村子来说，也就是几代人的事。

　　如果水晶衰竭了，地温就会降下去。

　　地温降下去，蜜光果就种不出来了。

　　种不出蜜光果，斯特村靠什么活？

　　再者，那个怪物虽然被消灭了，但这毕竟是地狱前哨站。

　　谁知道那些魔鬼还会不会回来？

　　雷恩望着众人纠结的神情，没有再开口。

　　说到底，他们只是冒险者。

　　能帮斯特村解决问题的根源，已是竭尽全力。

　　至于接下来怎么选，还是那句话，就留给村民们自己决定吧。

　　“各位，我们该回去休息了。”

　　雷恩站起身，对着费奇微微点头。

　　费奇连忙站起来，想送，被雷恩抬手制止。

　　“村长阁下留步。”

　　他带着队友们走出厅堂，走向费奇安排好的住处。

　　身后，厅堂里依旧一片沉默。

　　接下来的三天，过得平静而充实。

　　斯特村用最隆重的宴会款待了雷恩一行人。

　　蜜光酒管够，蜜光果随便吃，烤得焦香的肉一盘接一盘端上来。

　　众人每一餐都大快朵颐，也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第二天，雷恩带着莎拉去了附近的山上，帮她采集了足够的「银叶治愈草」。

　　紫发少女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稀有的炼金配方说到小时候的糗事，从祖母的故事说到自己在学院里的“丰功伟绩”。

　　雷恩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第三天，他甚至抽出时间，指点了几下塔夫和那些年轻守卫的剑术与弓术。

　　以雷恩职业者的实力，就算整个村子所有守卫一起上，自然也不是对手。

　　那些年轻人，一个个眼睛发亮，学得比谁都认真。

　　职业者大人。

　　爵士大人。

　　亲自指点他们剑术。

　　这够他们吹一辈子了。

　　塔夫更是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大脚板在地上踩来踩去，最后憋出一句：“雷恩大人，我……我以后也想当冒险者！”

　　雷恩只是淡淡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三天傍晚，费奇亲自登门。

　　他带来了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一箱上好的蜜光酒，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几箱蜜光果和蜜光果干，用干草垫得严严实实。

　　以及二十枚金王的酬谢。

　　雷恩没有推辞。

　　他坦然收下，对着费奇微微点头。

　　费奇笑了，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第四天清晨，商队准备出发。

　　马车已经装满了蜜光果，老卡尔和商队人员们正在清点数量。

　　塔夫和几个年轻守卫站在车边，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费奇和老安迪站在村口，身后是密密麻麻来送行的村民。

　　黑脸大汉，还有那些这三天里熟络的面孔，全都在。

　　雷恩等人的出行工具是一辆费奇特意准备的崭新马车，足以载着他们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矿业小镇，黑脉镇。

　　那里有冒险者公会，正好可以交任务。

　　据说最近还在庆祝小镇独有的节日「矿石与回响节」。

　　或许很有意思。

　　雷恩正要上车，袖子忽然被人拽住了。

　　他低头。

　　莎拉站在他面前，紫发散落在肩头，那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里噙着泪花。

　　“雷恩先生……”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不舍，“你们真的要去更远的地方了吗？”

　　雷恩低头望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我们毕竟是冒险者。”

　　他轻轻拍了拍莎拉的肩膀，“以后还会见面的。”

　　“可是……”

　　莎拉咬着嘴唇，还想说些挽留的话。

　　雷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莎拉，你和我们一起冒过险，虽然不是正式成员，也算是小队的荣誉队员。”

　　他顿了顿，“要听从队长的命令。”

　　莎拉微微一怔。

　　荣誉队员？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松开手，用力点了点头。

　　“是！队长！”

　　那个称呼从她嘴里喊出来，带着一丝得意，更多的却是郑重。

　　然后，她转向索顿。

　　“索顿大叔，谢谢你保护我！”

　　矮人正坐在车辕上，咧嘴笑着。

　　“丫头好好学炼金，以后多给我们做点好药剂！”

　　她又转向温妮。

　　温妮站在车边，兜帽微微掀起一角，露出那双湛蓝的眼睛。

　　莎拉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温妮小姐，你真厉害。”

　　她小声说，“我也会努力的。”

　　温妮微微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莎拉，一定要保重。”

　　她又转向橘猫。

　　橘猫趴在车板上，琥珀色的眸子望着她，尾巴轻轻摆了摆，喵了一声。

　　“记得想我。”

　　莎拉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又朝蓝色小鸟挥了挥手。

　　小家伙啾啾叫了两声，像是在说再见。

　　最后，莎拉又跑回雷恩身边。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大袋子，塞进雷恩手里。

　　“这个给你！”

　　雷恩低头一看。

　　大袋子里，满满当当装着瓶瓶罐罐。

　　至少有二十瓶。

　　有的泛着深蓝色的光，有的透着幽绿，还有几瓶是紫色的。

　　每一瓶看上去都是黏黏糊糊的。

　　显然，都是莎拉特制。

　　“队长，这些都是我做的炼金药剂。”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很认真。

　　“有解毒药剂，有抵抗火焰的，有抵抗寒冷的……我都写了标签，不会弄混的。”

　　雷恩感受着沉甸甸的份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知道莎拉特质的药剂效果很好，甚至比市面上卖的普通药剂还要好。

　　这一大袋子，至少价值五六十枚金王。

　　而莎拉作为这次探险的一员，只要了那些劣魔和棘魔的淤泥、以及石化蜥蜴的血和骨头。

　　其他那些地狱金属、水晶碎片、零食、浴袍，她一件都没要。

　　这些药剂的价值，远远超过那些淤泥。

　　雷恩抬起头，诧异地望向莎拉。

　　紫发少女嘿嘿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你刚才说的，我是小队的荣誉队员嘛！”

　　她说，“给小队补充药剂，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希望它们能帮到大家。”

　　雷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点头，把大袋子收好。

　　“谢谢。”

　　就两个字。

　　但莎拉知道，那是雷恩式的“十分感谢”。

　　她笑得眼睛更弯了。

　　雷恩望着她，微微颔首。

　　旋即转过身，向费奇、老安迪、塔夫、以及所有送行的村民们点头告别。

　　然后他上了马车。

　　索顿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

　　温妮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道紫发的身影。

　　莎拉还站在那里，用力挥着手。

　　马车越走越远。

　　村口的人影越来越小。

　　莎拉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那辆马车载着雷恩，载着索顿，载着温妮，载着那只橘猫和那只蓝色小鸟，沿着土路向远方驶去。

　　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莎拉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望着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老卡尔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回去吧。”

　　莎拉点点头。

　　但她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攥紧拳头，暗暗下定了决心。

　　她不要继承炼金工坊。

　　她要成为真正的冒险者。

　　要不断磨砺自己，不断变强。

　　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那个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

　　然后，以荣誉队员的身份，变成正式队员。

　　加入雷恩的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