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凯尔村的夜晚
从底层冒险者开始通关世界 · 辰雨起兮 · 4,102 字
是夜,凯尔村。
圆月当空,高悬于深蓝色的天幕。
群星璀璨,密布如钻,在这晴朗无云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一条飘渺的银色光带横贯天际,静静流淌着亘古的光芒,那是索兰王国居民口中的「星灵之河」。
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将村旁蜿蜒的小溪映得波光粼粼,也为村舍的茅草屋顶、粗糙的木栅篱笆、以及晾晒谷物的架子,都勾勒出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这是一个本该令人心旷神怡的美丽夜晚。
然而,凯尔村的村民们,却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份夜空的美妙与静谧。
村子里一反常态地灯火通明。
几乎所有还能点燃的东西都被利用了起来。
浸过松脂的火把插在篱笆桩上、石墙缝隙里,噼啪燃烧着,橘红色的火光跳跃不定,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甚至有几个铁皮罐子里装着浸透油脂的破布,权当简易的灯盏。
这些交织的光辉,勉强驱散了村边的黑暗,却化不开空气中弥漫的压抑,只映照出了一张张写满了紧张、恐惧与绝望的面容。
除了实在走不动路的耄耋老人和嗷嗷待哺的幼童,被藏进了几户人家挖得最深的地窖里,村子里所有能走动的人,无论男女,都拿起了能找到的任何武器。
男人们紧握着草叉、伐木斧和镰刀,女人们则握着切肉刀、铁锅勺,或是将餐刀绑在晾衣杆上做成的简陋长矛,就连几个半大的少年,也紧紧攥着削尖的木棍或弹弓。
他们三五成群,躲在用粗木与荆棘扎成的村篱内侧,眼睛死死盯着篱外被黑暗吞没的荒野,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仿佛随时会有可怕的怪兽从漆黑中扑来。
村子不大,二三十间低矮的石头房和木屋杂乱地挤在一处,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简陋的羊圈和鸡舍散落在村子各处,里面不时传来牲畜不安的骚动与低鸣。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牲畜粪便、柴火烟味,以及人群聚集的汗味,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在人群的最前方,村口那扇用粗木钉成的栅栏门旁,一个身材瘦高、颧骨突出的中年农夫,正神经质地用长满老茧的手反复摩挲着手中草叉的木柄。
他叫皮特,是村里种田的好手。
此刻,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混合着焦虑与慌张,不由得转向身旁一位拄着榆木拐杖的老者。
那是凯尔村的村长,老汤姆。
老人背脊佝偻,身形弯得像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树。
“村长,”皮特的声音干涩发紧,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您说约翰和艾玛那两个孩子,现在到哪儿了?该、该快到镇上了吧?”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黑暗深处,仿佛想穿透数十里的距离,看到那对年轻人的身影。
老汤姆抬起布满老年斑和沟壑的脸,浑浊的眼睛同样望向黑暗。
半晌,他才用沙哑的声音缓缓道:“快了,快了,那两匹老马虽然不中用,但认路,那两个孩子脚程快,心又急,或许明天日头落山前,就能把信儿带到镇上。”
他顿了顿,似乎想给众人,也给自己更多的希望,又补充道:“说不定……后天早上,救兵就能到了。”
“可今天夜里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说话的是个矮胖敦实的男人,名叫保罗,是村里的牧羊人,正是他最早发现了哥布林的脚印。
只见他手里紧握着一根顶端包铁的牧羊杖,脸上混合着对羊群的担忧和对自身处境的恐惧,“那些绿皮畜生,它们可不会等啊!”
“今天就靠我们自己!”
老汤姆用拐杖重重顿了顿地,枯瘦的手背青筋凸起,声音陡然提高,“实在不行就把圈里的羊全给他们!那群绿皮畜生吃饱了,兴许就能晚来几天!”
说出这话时,老村长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不甘。
那些羊是村里重要的财产,是许多人家用来换盐、换布、应付税金的指望。
“不!那可是我的羊!”
保罗几乎跳了起来,牧羊人的本能让他脱口而出,圆脸涨得通红,“我天天看着它们,一只只养得……”
“闭嘴,保罗!”
老汤姆猛地用拐杖敲了一下保罗的小腿,力道不轻,疼得牧羊人龇牙咧嘴,“那是村里的羊!是用村里大伙儿一起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换钱买的!”
“你不过是个放羊的!”
老村长气喘吁吁地瞪着保罗,“要是再敢把那些羊看得比村里人还重,我就先踹你的屁股,把你丢去喂哥布林!倒要看看它们先吃羊,还是先啃你这身肥肉!”
保罗被老村长的气势镇住,捂着小腿,嘟囔着不敢再大声反驳,但脸上依然写满了不情愿和对羊群的挂念。
“皮特,”老汤姆不再理会保罗,转向瘦高的农夫,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急促,“那些走不动路的老伙计和孩子们,都进地窖藏好了吗?”
“都进去了,村长。”
皮特连忙回答,他指了指村子中心几户看起来最结实的老屋,“按您的吩咐,能进去的都进去了,哦,还有几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羊羔,也一起进去了。”
老汤姆点了点头,干瘦的胸膛起伏着,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咳!好,好。”
“村长,您也进去吧!”
皮特看着老村长咳嗽时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样子,忍不住劝道,“您年纪最大,腿脚也不利索了,那些可怕的东西随时会来……”
“不!”老汤姆猛地挺直了些腰板,这个动作让他险些跌倒,被皮特手忙脚乱地扶住。
“我是村长!”
他喘匀了气,固执地说道,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下却异常明亮,“当年我还年轻的时候,跟着老镇长打过熊地精,那老戈登见了我也得叫一声前辈!”
“咳咳……我当年可是砍下过熊地精脑袋的!”
他挥舞了一下手中那根磨得光滑的硬木拐杖,仿佛它真是一柄利剑。
“我扶您去后面坐着,这里风大。”皮特还想劝说。
“我说了,不!”
老汤姆甩开皮特搀扶的手,虽然动作无力,但态度坚决,“我要在这里,和那群绿皮畜生死战到底!”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带着老人特有的倔强。
周围的农夫农妇们听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不忍,有心酸,也有无可奈何。
他们都知道老村长脾气有多倔,也知道他此刻不肯躲进地窖,恐怕是想用自己这把老骨头,站在最前面,多吸引几个怪物的注意,为身后其他人,多争取哪怕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这份难以言喻的悲壮,让许多人的眼眶都湿润了,但旋即,一股更深的忧虑,又沉沉压上每个人的心头。
约翰和艾玛,那两个勇敢的孩子,真的能顺利抵达斑驳镇吗?
会不会在半路上就出事了?黑漆漆的荒野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如果他们没能到达,那这座村子……可就真的没有半点指望了。
就算他们真的抵达了镇子,镇上会立刻派兵来救他们这个偏僻的小村子吗?
就算立刻派兵,赶过来也需要时间,而村子真的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
看着手中粗陋的武器,望着身旁同样因恐惧而颤抖的亲人,再想到哥布林的残忍与熊地精的可怖,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开始在众人之间无声蔓延。
在这片无垠的黑暗原野中,小小的凯尔村宛如一盏微弱的孤灯,摇曳飘忽,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氛围中,异变悄然降临。
呜……咕噜噜……
村外道路的尽头,那片被月光照得泛白的土路与黑暗荒野的交界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隐约的响动。
“什么声音?!”
“来了!它们来了!!”
一个神经早已绷到极限的年轻农夫猛地跳了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手中的草叉差点掉在地上。
这一声喊叫就像是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村民中引爆了巨大的恐慌。
不少人惊叫着向后退缩,握武器的手抖得更厉害,女人和孩子压抑的抽泣声开始响起。
若全是哥布林倒还好,可熊地精?他们根本无法抗衡!
“别胡说八道,自己吓自己!”
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喝道,压过了骚动。
说话的是村里年纪最大的猎人,老哈罗德。
他头发几乎全白,但身板依旧挺直,手里握着一张保养得当的短猎弓,正是他仔细检查了那些新鲜的哥布林脚印。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老猎人迅速俯身,几乎将耳朵贴在了粗糙的地面上,凝神细听。
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不是哥布林,是马蹄声!还有车轮声!很多!正在朝我们这边来!速度很快!”
老猎人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马蹄和车轮?!”
“有人来了?!”
“是援军?!”
“不可能!约翰和艾玛才走了多久?飞也没这么快啊!”
在短暂的死寂后,全村哗然。
但无论如何,在这个时候,哪怕来的不是期待中的救兵,只是任何一支路过的人马,对于濒临绝境的村子来说,都是多了一分生存下去的希望!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极力张望,连老汤姆也挣扎着挺起佝偻的背,竭力望向村外。
此刻,这位老村长心中瞬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难道是约翰和艾玛运气逆天,半路正好撞见了镇长大人或者某位贵族老爷出行的车队?
如果真是那样,以那些大人及其亲卫的本领,对付这些哥布林还不是手到擒来?村子的危机瞬间可解!
这个念头,让他枯瘦的手都激动得微微颤抖。
很快,在众人期盼又忐忑的注视下,道路的尽头,先是出现了几个移动的光点,像是星星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光点变多、变亮,连接成串,那是一颗颗被固定在马车支架上的照明石。
借着这些明亮的光芒,一支由数辆带篷马车组成的队伍轮廓,逐渐从远处的黑暗中浮现出来,正沿着道路快速向村子驶来。
马车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驮马喷着响鼻的蹄声、还有隐约的人声,越来越清晰。
“只是商队?”
老汤姆眯起昏花的老眼,仔细辨认着马车的样式和队伍的规模,心中的狂喜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降温,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失望。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来往的商队。
眼前这支队伍,规模不算很大,看上去就是一支普通的行商队伍。
这样的商队,护卫力量通常有限,最多就是十来个雇佣的护卫或者押运的卫兵。
对付小股哥布林或许还行,但要面对可能上百的哥布林和凶猛的熊地精?恐怕自身难保!
而且,商队以利益为重,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穷村子,去硬抗那么一大群魔物?
更大的可能是,这支商队只是恰好路过,根本不知道前方的危险。
“让他们赶紧离开吧……”
老汤姆心中苦涩地想着。
凯尔村已经危在旦夕,不能再把无辜的过路人拖进这滩浑水里。
善良的老人甚至开始琢磨,该如何劝说这支商队赶紧转向,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借着照明石的光芒,已经能看清两个人影跳下马车,正用力挥舞着手臂。
下一秒,两个带着激动哭腔的年轻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大家——!我们回来了!我们带援军来了——!”
“是约翰和艾玛的声音!”
“他们回来了!真的带人回来了!”
“谢天谢地!他们没事!”
人群瞬间沸腾。
不少村民喜极而泣,相互拥抱,仿佛村子已经得救。
然而,老汤姆的眉头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非但没有露出笑容,反而用力跺了跺拐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对着越来越近的商队方向,几乎是吼了出来,“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商队算什么援军?!这不是把人家往火坑里带,害人害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