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四章 暴露
奇域行商从诅咒开始 · 极南之楠 · 5,831 字
这一刻,科尔只感觉自己的呼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耳膜深处血液奔涌的轰鸣。
他看到了什么?
无数个日夜,他在镜中端详过自己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对这张脸早已熟悉到麻木,可当它被如此冰冷而精准地复刻在一块不知来历的琥珀里时,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战栗感还是瞬间击穿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把一块琥珀样本雕刻成我的样子?
不,不对。
这不对劲!
科尔的心像被投进深井的石头,不断下坠。
他的疑问还没成形,脑海中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年轻人,你似乎还没有察觉,这块琥珀石,没有任何打磨过的痕迹。”
林恩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科尔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缓缓补上了那个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也就是说,它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的。”
金库的冷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科尔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攀爬而上,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透过那尊琥珀雕塑凝视着他。
他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下意识地攥紧了吊坠。
就在这时,林恩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惊讶。
“等等,上面还有一个细小的缺口。”
一股微弱的灵能波动从吊坠中探出,如同某种无形的触须,轻柔地扫过那尊雕塑的躯干。
在它心脏的位置,有一个五叶草形状的凹痕,边缘光滑,浑然天成,像是原本就有什么东西镶嵌在那里,却又被取走了。
林恩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原来如此,我的灵装五叶草为什么会化形为琥珀,其根源,恐怕就在这里了。”
对于五叶草吊坠,科尔只知道它是养父母送给自己的,却从未追问过它的出处。
现在,答案正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在他自己都未必知晓的某个瞬间,林恩或许就曾寄宿在那块巨大的琥珀样本之中!
林恩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来安抚科尔的情绪,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好了,该干活了。”
一个冷厉的女声打断了科尔所有的思绪。
拉拉带着人穿过金库的合金门,皮质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她面容姣好,眼神却像冻透了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
几名荷枪实弹的手下迅速散开,其中两人粗暴将那对已经昏迷的中年夫妇丢在了一边。
“把这对夫妻看好了。
你,还有你,去把那块琥珀样本搬出来。”
拉拉一边指挥,一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战术手表。
“我们时间有限,英雄协会那帮蠢货随时可能反应过来。
至于这对夫妇,也干掉好了。”
她再下达了命令后,走到防弹玻璃柜前,伸手触碰了一下冰凉的柜体,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
这是他们能拿到的最后一块琥珀样本了,另一块在英雄协会的层层防护之下,他们已经失手过一次。
还有一块不知所踪。
因此面前这一块,无论如何都要带走。
然而拉拉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一双眼睛正在由惊恐转为赤红。
“不许你们伤害我的爸爸妈妈!”
那不是吼叫,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开的怒吼。
声带被情绪撕扯到极致,以至于音色都变了形。
就在这一瞬间,科尔周身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无数黑色的粒子从他的周身喷涌而出。
那些粒子细密如沙,却拥有一种活物般的质感,它们在空气中翻涌,聚集,膨胀,仿佛一只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冲破了牢笼!
那是负面情绪在被诅咒粒子吞食后的结果。
是他体内所有负面情绪的具象化!
科尔扑了过来,在他身后,那些黑色粒子拖曳出长长的轨迹,像是燃烧殆尽的彗星尾焰。
粒子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金属墙壁上瞬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腐蚀痕迹,仿佛被无数细小的毒虫啃噬过。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动了。
那两个卧底毫不犹豫地将这对夫妇扛在了肩上,转身就朝金库外狂奔。
拉拉整个人都愣住了。
“狂猎,你!”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狂猎竟然是哥查德夫妇的儿子!
而更让她震惊的是,根据情报,哥查德夫妇只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应该还在上小学才对。
她原以为狂猎虽然个头矮小,但至少是个发育不良的成年人。
怎么可能是一个小学生?
就在这错愕的瞬间,科尔已经不再隐藏。
他伸出手,将笼罩在身上的黑色粒子像披风一样向两侧掀开,露出了兜帽下那张稚嫩却满是杀意的脸。
粒子在他周身重新凝聚,化作一层不断翻涌的甲胄,贴附在他的皮肤上,像是活着的纹身。
拉拉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搜集过哥查德家族的所有情报,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个孩子,就是情报里那个叫科尔的小学生。
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孩子究竟觉醒了怎样的异能,才敢独自对抗他们一整支全副武装的作战小队。
但她来不及细想了。
被愤怒余疑惑吞噬了理智的科尔已经展开了攻势。
他双手在身前交错一斩,无数诅咒粒子随着他的动作化作两道弧形的黑色风暴,像两柄看不见的巨刃,朝着拉拉的手下横扫而去。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完全传出就戛然而止。
风暴掠过之处,血肉,衣物,武器,一切都在瞬间被搅碎,吞噬,消解。
那些身经百战的打手甚至没有机会扣动一次扳机,就化为了地面上几滩正在冒着细密气泡的残渣。
拉拉自己也深陷其中。
黑色的风暴像无数细小的剃刀,从四面八方切割着她的身体。
她的皮肤裂开,肌肉翻卷,血液被粒子裹挟着抽离,连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血肉在裂开的同时就开始愈合,新的肌肉纤维像蠕虫一样从伤口中钻出来,与旧的组织纠缠,融合。
裂口闭合又张开,骨骼碎裂又弥合,每一次破坏与修复都在同一瞬间发生,带来的是叠加成倍数的剧痛。
换做任何人,这种程度的痛苦足以让人精神崩溃。
但拉拉的脸上,除了最初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之外,竟然看不到任何痛苦的神色。
她的眼睛甚至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猎人发现了同类时的兴奋光芒。
她习惯了。
习惯到痛苦已经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或者说,是一种活着的证明。
比起疼痛,她更好奇眼前的小子是怎么回事?
“有意思,真有意思!”
拉拉低声呢喃,在黑色风暴的间歇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空隙。
她猛地单膝跪地,右手狠狠拍向地面。
掌落之处,一股苍白色的寒气轰然爆发。
那不是普通的冰,是灵能凝聚到极致后化成的实体,温度低到连空气本身都被冻结,二氧化碳瞬间凝华为细密的干冰雪雾。
寒潮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金属地板上眨眼间就覆上了一层厚达数寸的冰壳。
冰封整个金库,拉拉只用了不到三秒。
黑色的诅咒粒子在极寒的侵袭下逐渐凝滞,从汹涌的风暴变成了一团团仿佛被封存在琥珀中的墨色云雾。
科尔咬着牙试图催动更多的粒子,但寒气的密度太大了,他的动作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拽住,每一次抬手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拉拉从冰层中站直了身体,她的手臂上还挂着尚未完全融化的冰晶,但神态已经恢复了那种审视猎物的从容。
她看着科尔,就像在端详一件稀世的工艺品。
“该死的,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科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诅咒粒子在他周身艰难地翻滚,试图冲破寒气的封锁。
拉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
“这不是那种劣质异能。
这是纯粹的灵能。
凝练,精纯。
你也是天职者,对吗?
狂猎,不,科尔。”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温度。
“你也接触过这个世界之外的存在,对不对?
那些神明。
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
你也被祂们注视过,对不对?”
科尔没有说话,但那双被黑色粒子浸染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拉拉笑了。
她张开双臂,冰晶在她的指尖生长,延展,化作数十根尖锐的冰棱,悬浮在她身后的空气中,如同一对展开的冰晶翅膀。
“来我身边吧。”
她的声音变得低柔而魅惑,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们的神明很乐意欢迎你这样的存在。
这个世界终归是要消亡的。
但我们可以不必陪葬。
我们可以一起前往其他的世界,前往那些尚未被腐化的世界。
我们可以活下来。”
“消亡?”
科尔被拉拉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确信迷惑了,黑粒子的暴动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是什么意思?”
拉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还不肯睁开眼睛的迷途者。
紧接着,她双手一合,更多的寒气从她掌心涌出,加固着金库的冰封结界。
那块琥珀样本,她必须带走。
“英雄协会那块我们已经失手了。”
拉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科尔解释。
“这是我们能拿到的最后一块琥珀样本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松手。”
听到英雄协会的字样后,科尔脑海中忽然有电光闪过。
“是你!”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是你找人绑架乔罗尼的儿子!”
拉拉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英雄协会里的败类倒是挺多的。”
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随便收买了几个人,就找到了潜入的机会。
本来想把那段时间的协会看守者乔罗尼拉到我们这边的,可惜,他儿子就那么死了。”
此言一出,躲在五叶草琥珀吊坠里林恩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劲啊!
他与劳瑞尔一起调查过英雄协会的内部情况。
别说是什么贪赃枉法的败类,整个协会里就连持有负面气息的人都屈指可数。
英雄协会的审查制度严苛到近乎变态,每一个成员的背景都会被反复筛查,心理评估更是每月一次,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会被立刻标记,追踪,隔离。
拉拉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找到内应?
除非还有被洗脑的人,或者说,这一切,本身就是英雄协会某个人的布局。
林恩认为前者不太可能。
那次科尔陪同克里斯去英雄协会的时候,林恩已经调查过,没有人再存在类似痕迹了,这种手段本就成本巨大,很难复刻,真相很可能是后者。
有人在以第五元素组织为目标,故意放出了口子,故意露出了破绽,像钓鱼一样,等待着猎物咬钩。
而科尔和林恩,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冲进了这片鱼塘,打乱了所有部署。
林恩想想也是,英雄协会那地方,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渗透?
若非刻意放开,别说收买几个人,就连一只多余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不过,至少此刻,林恩也得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情报。
第四块琥珀样本,就在英雄协会!
至此,四块琥珀样本的全部踪迹,终于浮出了水面。
第一块,林恩已经吞噬了它。
那些碎片如今正悬浮在他的超凡之路四周,像星环一样缓缓旋转,仿佛能吸走光线本身的微光,正逐渐凝结成某种更高级的形态。
第二块,就是眼前这尊酷似科尔的琥珀雕塑,它一直藏在哥查德夫妇的金库里,被当作不能见光的秘密守护了多年。
第三块,是那枚已经初步觉醒了活性的诅咒琥珀。
这件事拉拉还完全不知情,那枚琥珀正在自行容器,在暗中酝酿着属于自己的风暴。
而第四块,那块始终没有任何音讯的最后一块琥珀样本,如今终于可以确认,它被秘密保管在英雄协会的最深处。
而在得到了林恩的反馈后,科尔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
科尔忽然开口,声音冰冷,黑色粒子在他周身重新开始加速流动。
“感谢你的帮助,让我们理清了不少头绪。”
他抬起头,眼中的困惑和迟疑已经被彻底的杀意所取代。
“现在,你也该死了。”
话音刚落,得到林恩灵能加持的科尔已经如一枚黑色炮弹般撞向了拉拉。
诅咒粒子在极寒中破开一道翻涌的通道,科尔的拳头裹挟着无数粒子的尖啸,与拉拉掌中凝聚的冰棱轰然相撞。
封闭的金库内,黑色的风暴与白色的寒潮猛烈对冲,发出金属扭曲般的刺耳尖啸。
冰屑与黑色粒子在空中疯狂交织,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把防弹玻璃柜震得蛛网般龟裂。
两人在这片被冰封的战场上化作了两道模糊的影子,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有不断的爆鸣和飞溅的碎冰证明着战斗的激烈程度。
科尔用诅咒粒子缠住拉拉的冰棱,借力打力。
拉拉则以寒气冻结科尔脚下的立足点,试图把他困在原地。
双方你来我往之间,一时竟然难分伯仲。
但拉拉知道,她拖不起。
时间每多流逝一秒,对科尔就多一分优势。
那个孩子体内的灵能仿佛没有上限,黑色粒子非但没有衰减的迹象,反而在战斗中越发凝练,也越发狂躁了。
继续耗下去,先倒下的一定是自己!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在冰封的金库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厌倦。
“好了,小子。
我们该决胜负了。
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玩了。”
然后,拉拉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像一柄刀,直直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那个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指尖刺破皮肤,穿过肌肉,穿透肋骨的缝隙,直达那个正在跳动的位置。
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但还没来得及滴落就被极寒冻结,化作一串悬在半空的暗红色冰珠。
很快,她吐出了一口白雾。
无与伦比的寒气从她胸前的伤口中爆发出来。
那不是之前那种覆盖式的寒潮。
这一波寒气浓郁到了极致,粘稠得几乎像某种液体,它在涌出的瞬间就裹住了拉拉的身体,把她整个人包裹进一团不断凝固的冰晶之中。
冰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亮,逐渐变得像一块被仔细雕琢过的宝石。
拉拉的身体被彻底吞没,取而代之的是一尊纯粹由冰晶构成的雕塑,姿态狰狞而美丽,像某位以死亡为主题的艺术家留下的绝笔。
下一秒,那尊冰雕绽放开来。
无数道冰晶从那尊冰雕的轮廓中延展而出,在空气中拉伸,变薄,变锐,化作了一条由千百根冰棱组成的走廊。
那些冰棱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朝着科尔激射而去,带起的风压尖锐如哨,仿佛一条条透明的剑鱼在空气中穿行。
科尔本能地想要躲避。
他催动诅咒粒子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盾牌,同时身体向后急退。
但冰棱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那些活跃的黑色粒子都来不及完全反应。
伴随着沉闷的穿刺声,科尔的左肩,右肋,以及,最致命的一击,胸膛正中,被三根最粗的冰棱贯穿。
冰棱穿透他的身体,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雾从背后刺出,钉在了身后的金属墙壁上,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半空。
一口鲜血从科尔嘴里猛地喷出,溅落在他自己的胸前。
那不是单纯的血液,其中夹杂着碎块状的暗红组织。
他的肺叶被刺穿了,每一次呼吸都从伤口中挤出粉红色的气泡。
诅咒粒子失去了控制,在空中无力地盘旋了几圈,然后像是被抽去了生命力一样迅速消散。
科尔的身体挂在冰棱上,四肢无力地垂下,意识开始被一层黑色的浓雾所笼罩。
“结束了。”
拉拉的声音从冰晶中传来,听不出悲喜。
然而,就在她认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的瞬间,
科尔脖颈上的那枚五叶草琥珀吊坠,忽然亮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发光。
光线从吊坠的最深处渗出,像是什么古老的存在正在缓缓睁开眼睛,光芒之中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沉重质感,仿佛每一缕光线都拥有实质的重量。
然后,响起了一声弹指。
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像是从极深极远的虚空尽头传来,却清晰地穿透了金库的每一寸空间。
啪。
汹涌的黑色粒子从五叶草琥珀吊坠中喷薄而出。
那不是科尔之前使用的那种黑色粒子。
科尔的粒子像潮水,而从吊坠中涌出的这些粒子,更像是流淌的黑曜石,带着一种熔岩般的厚重与浓稠。
它们在空气中翻滚,凝聚,塑形,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人形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
然后,林恩从吊坠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拉拉,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的科尔,然后伸出了手。
纯净气息交织而成的灵能,轻轻按在了科尔的胸口。
净化之手的力量温柔地渗透进去,开始一点一点地修复那些被冰棱撕碎的组织,将科尔从死亡的边缘往回拉。
做完这一切,林恩才抬起头,看向那尊冰雕中的拉拉。
“接下来让我来试试吧。”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似得。
“你有五秒钟的时间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