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科尔与艾莲娜

　　新奥良的晨光总是来得稍晚一些。

　　厚重的云层像浸了油的棉絮，将初升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只在东边天际线上透出一片灰蒙蒙的橘红色光晕。

　　内城区，弗洛斯基学院。

　　那扇足足有八米高的锻铁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轴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嗡鸣，仿佛一头巨兽在清晨舒展筋骨。

　　门柱上浮雕的鸢尾花与齿轮相互缠绕，象征着这座学府引以为傲的两大支柱。

　　古老的血统与日新月异的科技。

　　这是一座涵盖小学与中学教育的私立学府，却远比大多数大学都要气派。

　　校舍并非钢筋水泥的单调堆砌，而是由一栋栋带有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群构成。

　　红砖墙、白大理石柱、拱形长窗，每一处转角都打磨得一丝不苟，仿佛随时在提醒往来之人，这里不是寻常人该来的地方。

　　能在其中上课的学生，要么出身富甲一方的豪门，要么是地方上身居要职的高官子女，又或者是某些新兴产业的绝对精英家庭。

　　可以说，这是一所名副其实的贵族学院。

　　弗洛斯基学院的董事们对于保持自己所谓的格调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想要进入这里，第一步并不是考试，而是针对学生家族背景展开的详尽调查。

　　这份调查不只看财富数字，还会追溯家族历史、社交圈层、公众形象乃至潜在的政治风险。

　　据说校董会拥有一支专业的评估团队，他们会像最精密的筛子一样，将那些不够格的申请者悄无声息地拒之门外。

　　偶尔会有流言传出，说若是有家庭不幸家道中落，学院便会毫不留情地把学生扫地出门，以维持整个学生群体的纯净度。

　　当然，校方对此类传闻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他们坚称那些不过是空穴来风的怪谈，并反复强调，在新联邦重生的这十年间，弗洛斯基学院从未赶走过任何一名学生。

　　然而，这种声明说的越是斩钉截铁，坊间的窃窃私语就越是热闹。

　　家长们嘴上说着当然相信校方，背地里却比谁都拼命地维持着自家在财富榜单上的位置，生怕一不留神就成了下一个怪谈的主角。

　　今日清晨，与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校园各处的隐藏式扬声器中准时传出了一阵轻微的咳嗽声，随即，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嗓音在整个校区缓缓漾开。

　　“早上好，新联邦的未来们。”

　　那是校长的声音。

　　年迈的校长先生总喜欢亲自坐在广播室里，用他那把磨得发亮的木质摇椅轻轻晃着，对着老式麦克风说话。

　　他的声音像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暖洋洋的，带着几分老人家特有的缓慢与慈爱。

　　中学部那边的学生或许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会觉得有些啰嗦，但至少在小学部这边，很多人都打心底里喜欢这位白胡子校长。

　　“如今已经开学一个月了。”

　　校长顿了顿，似乎在翻看手边的文件，纸页沙沙作响。

　　“不知道大家可否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学习固然重要，但千万别忘了日常的就餐。

　　对了，听食堂的负责人说，今日的午餐相当不错。

　　主菜是来自格陵兰海的深海鱼，搭配极东产地的和牛烤肉。

　　希望大伙能吃得开心。”

　　话音落下，小学部各间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欢呼。

　　几个坐在窗边的孩子甚至忍不住探头往食堂的方向张望，仿佛已经闻到了烤肉的香气。

　　有调皮的男生故意捏着嗓子模仿校长的语气，对同桌说道。

　　“新联邦的未来们，你们的肚子饿了吗？”

　　那滑稽的样子惹得周围一片压低的笑声。

　　大家都喜欢拿校长开玩笑，但这种玩笑里没有半分恶意，反倒透着亲昵。

　　在他们看来，这位总是穿着旧式三件套西服，胡子比圣诞老人还白的老先生，更像是住在隔壁的慈祥爷爷，而非高高在上的管理者。

　　然而，就在大部分学生都沉浸在对午餐的期待中时，教学楼一楼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却围着一小群人。

　　他们的注意力显然没有被广播中的和牛烤肉饭勾走，而是一个个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公告栏上新张贴的一张榜单。

　　那是一张以淡金色边框装裱的羊皮纸，上面用工整的印刷体密密麻麻地列着五年级四个班的综合排名。

　　排名的依据不只是纸面考试的成绩，还包括课堂表现、作业完成度、体能测试以及教师额外加分的综合评价，每月更新一次。

　　在这座学院里，排名就是一切，它直接决定了资源分配的优先级，从图书馆的专属座位到课外实践的选择权，概莫能外。

　　围在榜单前的学生们窃窃私语。

　　“又是那个转学生吗？”

　　“果然还是科尔”

　　“过去一月他好像每周都拿下了最高评价呢。”

　　伴随着众人闹腾，周围的学生越聚越多，但没过多久，人群后方突然挤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头发是淡淡的栗色，发梢微微卷曲，随着她的动作活泼地跳跃着。

　　她戴着一副厚实的圆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又大又亮的棕色眼睛，此刻正闪烁着藏不住的兴奋。

　　她几乎是连跑带跳地冲到等候在人群外的一个男孩面前，双手在身前握成拳头，声音拔高了几分。

　　“科尔，你又是第一名呢！”

　　名为科尔的男孩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他站在公告栏斜对面的廊柱旁，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柱面，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与周围叽叽喳喳的同学们相比，他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男孩的身形偏瘦，略显宽大的校服外套笼罩在他身上，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单薄几分。

　　男孩一头黑发修剪得整整齐齐，却没什么光泽，软塌塌地贴在额前。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像是两口深井，黑得几乎不透光，无论看向何处都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疲惫与淡漠。

　　在看到闹腾的女孩后，科尔只是无奈地转过了头去。

　　“艾莲娜，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不过是小学生的智力测试罢了。

　　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科尔的声音不大，语调几乎没有起伏。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向榜单，仿佛那张令无数人眼红的金边羊皮纸与他毫无关系。

　　科尔只觉得自己的青梅竹马似乎有些小题大做，太过夸张了。

　　在他眼里，所谓的综合排名不过是将一堆琐碎的日常表现换算成数字，再按照冷冰冰的公式排列组合而已。

　　与他过去在病院里面对的那些真正的痛苦治疗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至于闹腾的艾莲娜，则是住在科尔家隔壁的女孩。

　　科尔五岁那年认识了对方，那是他刚刚进入现在这个家庭的时候。

　　彼时的科尔刚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治疗中解脱出来，被现在的养父母从孤儿院领回家。

　　因为阴郁寡言的性格，加上因长期服药而略显灰暗的脸色和眼窝深陷的面容，他看起来并不讨喜。

　　周边的孩子们要么被他那副模样吓住，要么本能地疏远他，仿佛他身上携带着某种不幸的气息。

　　只有隔壁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从不害怕。

　　她会大大咧咧地跑到科尔家的院子里，隔着篱笆递过来一包自己烤的曲奇饼干，然后自顾自地说上一大通话，从自己新买的游戏机聊到院子里那只胖橘猫，无所不谈。

　　一来二去，两人便经常搭伙聊天，渐渐成了朋友。

　　对于这个女孩，科尔的了解其实并不算多。

　　他只知道艾莲娜的双亲都是IT行业的精英，在人工智能孕育中心拥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实验室和几家公司。

　　这对夫妇与科尔的养父母关系很不错，两家时常互相走动。

　　甚至在科尔康复出院、需要选择学校时，艾莲娜的父母也帮了不少忙，主动为他们推荐了这座弗洛斯基学院。

　　理由是这里不仅学术顶尖，而且安保严密，对科尔这样身体底子偏弱的孩子来说再合适不过。

　　原本养父母是打算征求一下科尔本人的意见的，但科尔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

　　这也难怪，在过去整整三年多的时间里，他一直都被困在那座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色病院之中，四壁苍白的天花板就是他视野的全部。

　　知识依靠家庭教师的远程辅导以及自学完成，外面的世界于他而言只是一块模糊的拼图。

　　学校这个词在他脑海中唤起的，不过是一幅从书本上看来的刻板画面，连具体的颜色都想象不出。

　　去哪里上学，对他来说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至于刚才令艾莲娜兴奋不已的那份综合排名，科尔起初甚至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直到艾莲娜向他解释了好几次，他才勉强理解那指的是每月一次的全年级综合测验排名。

　　但在科尔看来，那和日常的无聊测验没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是将几个数字拼凑在一起而已。

　　可艾莲娜显然不这么认为。

　　“怎么会呢？”

　　女孩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

　　“这可是五年级最重要的周常任务的前置条件啊！”

　　艾莲娜作为IT精英的后代，自小在键盘与代码的包围中长大，编程对她而言几乎像是第二母语。

　　但比起编写程序，她更喜欢打游戏。

　　不管是主机游戏，电脑游戏还是时下最流行的全息模拟游戏亦或者是二次元游戏，她都沉迷其中。

　　她甚至独立开发了一款名为《像素英雄》的小游戏发布在网上，下载量颇为可观，这让她有了不少零花钱。

　　但同样的，那些只是也让她在日常交流中总是习惯性地使用游戏用语来解释身边的一切。

　　仿佛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角色扮演游戏，而她早已将各种攻略法则烂熟于心。

　　艾莲娜老神在在地竖起一根食指，像个经验丰富的游戏导师那样对科尔解释道。

　　“我们已经是五年级的学生了，是大人了。

　　身为大人，就要学会管理身边的资源。

　　你看，就像这次，你是上个月的综合第一名，按照学院的规定，你拥有优先挑选本月校外实践参观地点的权利。

　　这可是稀有道具，是能为自己拓展人脉，积累经验的绝佳机会呢！”

　　显然，虽然艾莲娜的年纪不大，但在父母常年的耳濡目染之下，她也从家人那里学到了不少职场与社交的逻辑。

　　眼看着科尔依旧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模样，女孩眼珠一转，忽然呵呵一笑，猛地伸出手去，一把揪住了科尔校服外套的衣襟，用力向两边一拉。

　　校服内里露出来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圆领衬衣。

　　衬衣的胸口位置印着一个鲜明的图案。

　　一个身披红色斗篷，胸前有着S形徽记的健壮男子，正双手叉腰，昂首挺胸地仰望天空。

　　那是经典漫画超人的主角，也是科尔从小到大的精神支柱。

　　“你还在穿这些漫画人物的周边啊！”

　　艾莲娜像是抓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把柄，嘴角翘得老高。

　　“既然如此，那要不要去英雄协会参观？

　　听说那些拥有异能的强大英雄们都很乐意接待小孩子呢，说不定你还能拿到签名哦！”

　　艾莲娜这话可不是随口说的。

　　她知道科尔在住院的那些漫长日子里，最喜欢看的就是与超级英雄有关的一切。

　　漫画书、动画、英雄手办，养父母每次来探望都会带上一大袋。

　　对于年幼被困于病榻的科尔而言，那些拥有超凡力量，能够拯救他人于水火之中的英雄形象，就像是他灰暗世界里的唯一一束光。

　　艾莲娜听说，本次校外实践的可选目的地之中，恰好就有英雄协会的总部大楼。

　　那可是现实里的真正英雄们聚集的地方，如果科尔愿意的话，他大可以凭借第一名的特权选择那里，光明正大地走进他梦寐以求的英雄殿堂。

　　然而，听到这话，科尔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却微微一红。

　　他慌忙拍开艾莲娜的手，低头重新将校服整理好，连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这才闷声嘟囔道。

　　“你在说什么，这件衣服只是养母大人为我挑选的而已。

　　好了，我们快进去吧，要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