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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1 节

第257章〇表白(461)(加料)

禁锢的爱情 · 佚名 · 1.2万 字

  望着眼前躺在病床上的这个年轻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付出了这么重的代价,程保国夫妇特别的过意不去,来到床边之后,程保国安慰着他说道,“小伙子,好好养伤,你对我们家兰兰的大恩,我们老两口铭记在心,将来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时候,我们一定会义不容辞。”

  “公安局的人抓到张默那群人了吗?”

  “你放心,那种社会败类,一定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可是他的父母都是当官的。”

  “小伙子,这个你不需要担心,要相信我们的国家,法律绝对不会姑息恶人。”

  王振山的神情有些失落,因为他觉得张默依靠自己的背景,到最后这件事肯定又会弄个不了了之的地步。

  “对了,我听我们家兰兰说,你以前当过兵。”

  程保国问他。

  “爸,他以前还打过仗呢。”

  “噢?是吗,你是那个部队的?”

  “xx部队。”王振山答。

  “冯解放你认不认识?”

  “他,他是我们的营长。”

  “呵呵,是嘛。”

  “您也认识他?”

  “我早些年没退休在部队的时候,他曾经在我手底下当过连长,今年过年的时候,他还专门来过我们家做客。”

  “啊!首长好。”王振山赶忙抬起手,向程保国行了一个军礼。

  “你是因为什么退役的?”

  “我……”

  “怎么了,当着我爸还有仕么不好意思说的。”程雅兰在旁边劝着。

  “有一次在回家探亲的时候,我在长途客车上打了一个流氓,可能当时出手有些重,不过让我没想到是那个流氓的父亲是某地方的高官,拿着他儿子的伤情报告亲自跑来了我们军营找上了我们的领导,我就是这样离开的部队。”

  “噢?……莫非你就是叫什么,什么……山的那个?”

  “爸,他叫王振山。”

  “好家伙,原来闹了半天冯解放给我说的那个年轻人就是你,今年过年的时候你们营长来我家做客,提起过你的事情,说他手底下有一个兵曾经在越南战场上打仗多么的勇猛,当时战友还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野狼。可惜去年时候被人冤枉开除了军籍,当时冯解放还叹气,说没能保住你,原来他口中所说的这个人就是你呀。”

  王振山无奈的低下了头。

  “王振山,这些事情你以前怎么没给我提过?”程雅兰质问他。

  “昨天看到他我才知道,那次害我被开除军籍的高官儿子就是金鹏的表哥。”

  “什么……”程雅兰吃惊不已。

  “小伙子,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一个肉类加工厂打工。”

  “你对我们家有恩,这个情一定得还,虽然我现在已经退休了,但是我还是有些能力可以帮你重返部队,不过我觉得以你现在这个年龄要再回军队重新开始已经有些晚了。这样吧,我在当地的水利局有些熟人,我可以托朋友在水利局给你找一个体面点的工作,闺女,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爸,你太棒了。”

  “叔叔,不用了,我在那里打工挺好的。”

  “什么不用,笨蛋,还不快谢谢我爸。”

  “哦,谢谢……叔叔。”

  程保国夫妇在这个城市呆了两天,看到女儿没什么事,然后就回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程雅兰一个人照顾王振山。白天她给王振山带自己亲手做的饭菜,守在病床前陪他说话,晚上就睡在医院为她临时安排的另一张病床上。两天来,除了上厕所和短暂的休息,她几乎寸步不离。

  王振山体质确实远比普通人强健,仅仅过了三天,他就能在程雅兰的搀扶下下床走动了。医生检查后说,表面的皮外伤只是看着吓人,其实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真正的麻烦是肺部轻微的内出血,以及右侧第五根肋骨末端有骨裂迹象。这些都需要静养,完全恢复至少得一个月以上。

  这天晚上,大概是第九点多钟。程雅兰刚收拾完带来的保温饭盒和餐具,又端来温水帮王振山擦了脸和手。她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偶尔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响声。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的墙壁和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影带。

  王振山靠在升起的床头,身上盖着薄薄的白色被子。三天的时间让他的气色好了很多,但眼底的疲惫和偶尔因呼吸牵动肋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出卖了身体内部正在经历的煎熬。

  程雅兰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又有点发热。她别过脸去,借着整理鬓角碎发的动作擦了擦眼角。

  “雅兰,时间不早了。”王振山轻声开口,“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吧?”

  程雅兰转过头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她微微撅起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委屈和撒娇:“你就这么急着撵我走吗?”

  “不是那个意思。”王振山连忙解释,“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回去路上不安全。这医院离你住的地方还有段距离呢。”

  程雅兰的脸颊微微浮起一层红晕。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病号服的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不安全的话……今晚就住这呗。”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头也低得更深,几乎要埋进胸口。

  王振山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嗯?”,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不知所措。

  程雅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半点责怪,反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羞涩和期待。她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嗯什么嗯,看你那傻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目光直直地望着他:“你说你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傻呢?当时你都受了那么重的伤了,流了那么多血,谁让你拼命保护我的?”

  王振山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般地脱口而出:“我愿意。”

  这三个字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雅兰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还穿着病号服、身上缠着绷带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虚伪和矫饰的眼睛。泪水在她眼眶里打着转,最终承载不住重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在灯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

  “万一你死了怎么办?”她带着哭腔问,声音破碎不堪,“万一那一刀再往下一点,万一失血再多一点,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因为抽泣而轻轻颤抖。

  王振山想伸手去拍拍她的背,但手臂牵动肋骨的疼痛让他动作一顿。他只能轻声说:“死了就死了呗。”

  这话说得太随意,太理所当然,反而让程雅兰的哭声猛地止住了。她放下手,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病房里沉默了几秒钟。程雅兰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和你什么关系?王振山,你告诉我,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能让你愿意为了我连性命都不要?”

  王振山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程雅兰那双红肿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肋骨传来的钝痛。

  “我……”他挤出一个音节,然后就像被卡住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程雅兰站起身,走到床边。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影子落在王振山身上,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阴影里。

  “为什么吞吞吐吐的?”她问,声音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固执,“你说呀,我想听。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王振山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上有常年干活磨出的老茧,也有这次打架留下的新的擦伤和淤青。他盯着那些痕迹,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开来,像某种有实质感的物质,黏稠而沉重。走廊里又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尽头。

  “怎么,又说不出话了?”程雅兰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和无奈,“你不把你心里的话对我说出来,我怎么会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王振山,你这个人怎么就那么倔呢?非要什么都憋在心里吗?”

  王振山仍然没有抬头,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程雅兰在床边坐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对面白色墙壁上某个模糊的斑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墙说话:“好吧,既然你说不出口,我就来替你讲。”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酝酿勇气。

  “其实我心里早就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又带着某种笃定,“你对我有意思,是不是?所以你才会送我回家,所以你才会在我被金鹏纠缠的时候站出来,所以你才会在张默的人要抓我的时候不要命地保护我。”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王振山低垂的侧脸上。病房顶灯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而她的脸沉浸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你一直都不敢向我表白?”她问,声音里真的透出了困惑和不解,“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怕我拒绝你?怕我觉得你配不上我?还是怕别的什么?”

  王振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但那双眼睛里布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挣扎,有犹豫,还有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我……对不起。”

  程雅兰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把椅子都带得向后挪动了几寸,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她的脸涨红了,这次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某种被压抑的愤怒和委屈。

  “谁要听你说对不起!”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意识到这里是病房后强行压低,变成了带着气音的、咬牙切齿的低吼,“我想听你说些别的!王振山,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王振山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慌乱地看着她,下意识地说:“只要是为了你,无论让我去做什么,我都毫无怨言。”

  “我也不是要听你说这句话!”程雅兰几乎是跺着脚说,但她的脚底只是轻轻在地板上顿了顿,并没有真的发出声音。她双手握成拳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你这个木头人!榆木脑袋!”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起伏着,显然正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王振山看着她纤瘦的背影,看着那头柔顺的黑色长发,看着那件因为连日奔波照顾他而有些皱巴巴的米色开衫。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阵阵发紧、发疼,那疼痛甚至盖过了肋骨的钝痛和肺部的憋闷。

  他想说话,想告诉她不是那样的,想告诉她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心意,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堵了回去。那力量来自他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经历,来自他被开除军籍时的屈辱和无力,来自他在肉类加工厂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渐渐消磨掉的自信,来自他内心深处那个根深蒂固的念头——他配不上她,他不该拖累她。

  她是大学生,是机关单位的文员,家庭条件好,父母都是退休干部。而他呢?一个被开除军籍、只能靠打零工度日的男人,年龄还比她大七岁。

  这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他连说出心意的勇气都没有。

  “雅兰……”他终于又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对不起,我……”

  “够了!”程雅兰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又在哭,“别再说对不起了。我不想听。”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下眼角,然后转过身来。

  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绝望的坦然。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双手撑在病床两侧的护栏上,直视着他的眼睛。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王振山能看清她眼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泪珠,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以及那种属于年轻女性的、温热而鲜活的气息。

  “王振山,你给我听好了。”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而用力,“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

  王振山屏住了呼吸。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程雅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那双还泛着泪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里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喜欢你。”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王振山的心上。

  王振山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又像是遭遇了某种无法理解的、巨大的冲击。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怔怔地望着她。

  程雅兰说完那句话后,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扶着护栏才站稳。她看着他那副傻样,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但那笑容很快又被某种不确定和紧张取代了。

  “怎么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试探和不安,“吓到你了?”

  王振山终于从呆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呛到的声音,然后才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不是因为我救了你,所以你感激我才会这么说的?”

  程雅兰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和无奈:“不是感激。我分得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喜欢。”

  王振山沉默了。他低下头,双手在被子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疼痛从掌心传来,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程雅兰,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我年龄比你大7岁。”

  这话与其说是提醒她,不如说是在提醒自己——提醒自己这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改变的现实差距。

  程雅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直起身,双手从护栏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体两侧。她看着王振山,看着他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那是一个被生活打磨过、被现实打击过的男人的脸,上面有风霜的痕迹,有疲惫的印记,但也有某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坚实可靠的质地。

  她想起这几个月来,他每天下班后绕远路送她回家,从来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走在旁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她想起那天晚上金鹏在楼下纠缠她时,他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用那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位同志,人家姑娘不愿意,请你离开”。

  她想起张默的人开着面包车冲过来时,他将她死死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挥舞的棍棒和砍刀,即便已经浑身是血,还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她想起在医院急救室门外等待的那几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趴在墙壁上,绝望地祈祷,只要他能活着,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最后定格在她眼前的,是这张此刻写满了自卑和自我怀疑的脸。

  程雅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不稳。她伸出手,轻轻放在王振山的手上。隔着薄薄的被子,她能感觉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和结实的肌理,也能感觉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的手指轻柔地握住他的手,力度不大,却带着某种坚定而温暖的传递。

  “我不在乎。”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般轻盈,又像磐石般沉重,“王振山,我不在乎你多大年纪,不在乎你过去经历过什么,不在乎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在乎的是你对我的一颗真心。”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没有哭,而是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你知道吗?你这个人很傻,傻得让人觉得可笑,傻得让人心疼。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傻乎乎的你,让我觉得……让我觉得特别安心,特别踏实。”

  王振山的手在她的掌心下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总是沉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汹涌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冲破了束缚,喷薄欲出。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痕,但却异常温暖。那温暖透过皮肤传递过去,让程雅兰的心也跟着柔软了下来。

  “雅兰……”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是一个被开除军籍的人。我是一个除了卖力气什么都不会的男人。我给不了你好的生活,给不了你优渥的物质条件,我甚至……”

  他顿了顿,别过脸去,声音里透出浓重的苦涩和自卑:“我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家都给不了你。我现在住的是集体宿舍,每个月挣的工资只够养活自己。这样的我,怎么能……怎么能配得上你?”

  程雅兰的心像被针刺了一样疼。她绕到病床的另一侧,在他身边坐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过来看着自己。

  “谁说你给不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不要什么优渥的物质条件,也不要什么大房子好车子。我要的是一个真心对我好、愿意用生命保护我的男人。这些东西,你都有,你全都给我了。”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指腹能感觉到他因为消瘦而微微凹陷的颧骨和粗硬的胡茬。

  “王振山,你听清楚。”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两人温热的呼吸都能交融在一起,“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这个人。我喜欢你送我回家时沉默却可靠的样子,喜欢你在金鹏纠缠我时毫不犹豫站出来的样子,喜欢你为了保护我可以连命都不要的样子。这些才是我在乎的,才是最重要的。”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一口气全说出来:“至于其他的,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我工作了几年也有点积蓄,我们可以一起攒钱,慢慢来。工作的事情我爸不是说了会帮忙吗?就算不靠他,你也可以重新开始啊。你还这么年轻,身体又好,只要肯吃苦,做什么不行?”

  王振山看着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清澈而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美丽的脸庞上毫不掩饰的真挚情感。

  他感觉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液体在那里打转,几乎要冲破束缚流淌下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哪怕是当年被开除军籍,一个人收拾行囊默默离开军营的时候,他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可是现在,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在这个年轻女孩面前,他只觉得胸口涨得难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横冲直撞,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肋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肺部也跟着闷痛起来,但他顾不上了。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闻着她头发上的清香,感受着她柔软温暖的身体在怀里的真实触感。

  程雅兰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她没有挣扎,而是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双手也搂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而结实的胸膛上。隔着病号服,她能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此刻跳得有些快,像是在诉说着主人此刻剧烈起伏的情绪。

  “疼吗?”她轻声问,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小心你的伤。”

  王振山摇摇头,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处传来:“不疼。”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程雅兰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正准备开口让他躺下休息,却听到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颤抖的决绝:

  “雅兰……我也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王振山感觉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心上卸了下去。那积压了许久的、盘根错节的执念和自我否定,那日复一日在深夜折磨他的自卑和犹豫,都在这一刻随着这句话的说出而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以及一种全新的、沉重的责任感。

  程雅兰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猛地放松下来。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更用力地抱紧他,好像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的身体里。

  “再说一遍……”她声音闷闷地说,带着压抑的哭腔,“我要听你再说一遍。”

  王振山轻轻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她的脸颊湿漉漉的,布满了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又美得惊心动魄。

  他用拇指指腹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笨拙而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易碎的宝物。

  “我喜欢你,程雅兰。”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将这句话刻进灵魂深处,“从很久很久以前,从第一次送你回家的时候,或者更早……我就喜欢你了。”

  程雅兰笑了,一边流泪一边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单纯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轻松,让她整张脸都明亮了起来。

  她踮起脚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很轻,很短暂,却让王振山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她,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像是被雷劈到的、呆滞的表情。

  程雅兰的脸又红了,但她没有退缩,而是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这是……这是我的初吻。”

  王振山终于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她羞红的脸,看着她那双闪烁着羞涩和期待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重新低下头,这一次是他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刚才那个要深,要久,带着一种笨拙而克制的温柔。他的嘴唇有些干燥,带着伤后失血的苍白和干裂,摩擦在她柔软温热的唇瓣上时,竟有种说不出的战栗感。

  程雅兰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抓着他病号服的衣襟,仰起脸,青涩而顺从地回应着他。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在微微震动,能听到他因为接吻而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能尝到他嘴唇上淡淡的中药和消毒水的味道。

  那一刻,病房里的一切声音和景象都模糊了,褪色了,消失了。眼前只剩下彼此,只剩下这个漫长而温柔的、迟到了太久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王振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在寂静的病房里清晰可闻。程雅兰的脸颊烫得厉害,垂着眼不敢看他,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绞着他的衣襟。

  “雅兰……”王振山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如梦幻般的恍惚,“我不是在做梦吧?”

  程雅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疼吗?”

  “疼。”

  “那说明不是梦。”

  王振山也跟着笑了。那是一个真心的、彻底放松下来的笑容,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角也漾开了浅浅的纹路,让他整张脸看起来都年轻了好几岁,那些平日里沉淀在眉宇间的沧桑和疲惫似乎都在这笑容里消融了。

  他重新坐回床上,程雅兰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十指相扣,仿佛怎么也握不够似的。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廊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偶尔有值夜班的护士轻手轻脚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对了,”程雅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他,“我爸说的那个工作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水利局那边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地方,但比你在加工厂要稳定一些,福利待遇也好。等你伤好了,要不……还是去吧?”

  王振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真的?”程雅兰眼睛一亮,“你愿意去了?”

  “嗯。”王振山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柔软起来,“既然是你爸爸的一片好意,而且……我也确实该为我们的将来考虑了。我不能一直都待在加工厂。”

  程雅兰开心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她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爸回去联系好那边,我就告诉你。到时候我陪你去面试,好不好?”

  “好。”

  “还有啊,等你出院了,就搬来和我一起住吧。”程雅兰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小,脸也越来越红,“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以租个离我近点的房子,我一个人住也怪孤单的,我们可以互相照应……”

  她越说越乱,最后干脆闭上了嘴,低着头,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王振山看着她这副羞窘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陌生的温柔。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好,都听你的。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雅兰,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面。我知道我自己条件不好,给不了你太多物质上的东西,但是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找份好工作,努力挣钱,努力给你一个好的生活。只是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你……你愿意等我吗?”

  程雅兰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了羞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和认真:“我等。别说等一段时间了,就是等一辈子我也愿意。王振山,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只要你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对我好,只要我们能一直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王振山感觉眼眶又有些发热。他握紧了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时间真的不早了。”程雅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点半了,“你好好休息,我……我去隔壁床上睡,不回去了。”

  这次她说这话时没有了之前的羞涩,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率。她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医院准备的备用被褥,熟练地在旁边的空床上铺开。

  王振山没有阻止她,只是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程雅兰铺好床,又去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带来的睡衣。那是一套粉色的棉质睡衣,上面印着小小的碎花图案,衬得她皮肤白皙,整个人看起来又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她爬到自己床上,躺下,侧过身看着王振山的方向。

  病房里的灯已经关掉了,只剩下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柔和暗淡的光晕。那光线模糊了两人的轮廓,只在昏暗的房间里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身影。

  “王振山?”程雅兰轻声唤他。

  “嗯?”

  “晚安。”

  “晚安。”

  沉默了一会儿。

  “王振山?”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又是一阵沉默。

  “王振山?”

  “我在。”

  “我有点睡不着。”

  王振山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他撑起身体,尽量不牵动伤口,朝她伸出手:“手给我。”

  程雅兰也从被子里伸出手,隔着两张床之间的距离,两人的手在空中相遇,然后紧紧握在一起。

  “这样能睡着吗?”王振山问。

  程雅兰点点头,又意识到黑暗中他看不见,便补充道:“嗯,能。”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隔着不足一米的距离,在昏暗中彼此凝望。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能听到对方平缓的呼吸声,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这种感觉陌生而奇妙,像是有什么全新的、温柔而坚固的东西,在这个深夜的病房里悄然滋生,生根发芽。

  程雅兰感觉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被什么温暖而甜蜜的东西填满了,让她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幸福感。她想起刚才那个吻,想起他笨拙而温柔的回应,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沙哑而坚定的声音,脸上又发起烫来。

  她想,这大概就是恋爱的感觉吧。

  虽然来得有些突然,虽然对方是一个比自己大七岁、条件也不怎么好的男人,虽然未来的路可能不会一帆风顺,但她就是认定了。从她第一次在肉类加工厂门口看到他时,从他第一次送她回家时,从他毫不犹豫挡在她面前对抗金鹏时,或许更早,她就已经认定了。

  王振山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柔软的温度,心里也涌起一阵阵复杂的情绪。有喜悦,有庆幸,有对未来隐隐的期盼,但更多的是某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想,从今往后,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想要保护的人,有想要给她好生活的人,有想要携手共度余生的人。

  这念头让他既激动又紧张,既充满力量又忐忑不安。

  时间在静谧的夜里缓缓流淌。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寂下来,远处的霓虹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路灯还在守夜。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是某种规律而沉闷的背景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雅兰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握着王振山的手也略微放松了一些力道。她睡着了。

  王振山轻轻松开她的手,小心地收回自己的手臂,重新躺回床上。他侧过身,在微弱的光线中静静地看着她睡着的轮廓。

  她睡得很安稳,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平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噘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王振山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柔情。他想,他要好好努力,要尽快把伤养好,要找份像样的工作,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家。他要让她永远都能像现在这样,安心地睡着,不必为任何事情担忧害怕。

  夜色越来越深,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沉淀了下来,只有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在黑夜里轻轻回荡着。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在某个豪华会所的隐秘包厢里,张默正靠在真皮沙发上,脸色阴沉地盯着面前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程雅兰这几天一直住在人民医院302病房陪护那个受伤的工人,每晚都不回家,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张默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反复看着这条短信,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将烟雾缓缓吐出,在昏暗的包厢里弥漫开来。隔着缭绕的烟雾,他的眼睛像两粒冰冷的玻璃珠,折射着屏幕幽蓝的光。

  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瘦高个男人走了进来,在张默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张少,查清楚了。”男人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谄媚和讨好,“那个姓王的小子之前在肉联厂打工,单身,住在厂区集体宿舍。没什么背景,就是个退伍兵,去年还被部队开除了军籍。唯一的靠山可能就是程保国,但那老家伙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在地方上还有点人脉,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么个外人跟我们硬来。”

  张默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响声。

  “他这次伤的有点重,肋骨骨折,肺出血,至少得住一个月的院。医药费听说是程雅兰垫付的。”男人继续说,“对了,还有件事……程保国临走前好像答应帮那小子在水利局找个工作,具体办到什么程度还不清楚,但我通过水利局的朋友打听了,好像确实有人接到过这种招呼。”

  张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近乎狰狞的笑容:“哟呵,还打算安排工作了?真是有意思。”

  他掐灭烟头,将烟蒂狠狠按进水晶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缸底按穿:“一个退伍兵,一个被开除军籍的废物,居然敢跟我抢女人,居然还敢动手打我的人。好,很好。”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个西装男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张默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张默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包厢里的人。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繁华景象。而他站在窗前,却像是站在某个冰冷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岛上。

  “那个姓王的……”张默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给我好好查,把他在部队时的档案,他被开除军籍的详细原因,他在肉联厂这几个月都干了什么,和什么人接触过,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张少。”

  “还有程雅兰他们家。”张默转过身,脸上那些狰狞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残酷的算计,“她父亲程保国虽然退休了,但老家伙在地方上经营多年,人脉关系还在。咱们得想个办法,让这对父女自顾不暇,没工夫管那个姓王的。”

  西装男人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我明白。这事交给我,我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

  “记住,”张默走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阴冷得像条毒蛇,“这件事要做得干净,不要留下任何把柄。程保国毕竟曾经是军区的干部,虽然退了休,但真要惹急了,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您放心,我在纪委和审计那边都有熟人,随便找点由头,光是调查就得耗他们几个月。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管别的。”

  张默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点了第二支烟。

  他深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上升,像某种扭曲的、不详的预兆。

  “至于那个姓王的……”张默说着,嘴角又露出一丝恶毒的笑意,“等我腾出手来,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一个退伍兵,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废物,我要让他知道,跟我抢女人的下场是什么。”

  包厢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空调送风发出的轻微嗡鸣声,以及张默吸烟时烟丝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会所几公里外的市人民医院302病房里,程雅兰和王振山还在沉沉睡着,对即将降临的风暴一无所知。

  窗外的夜色越发浓重,乌云悄然聚集,遮住了原本就不甚明亮的星光。晚风渐起,吹动了医院院区里那些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哗哗作响,像是在预示着某种不平静的到来。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个平凡的夜晚悄然转动,将这几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卷入了一场注定的、无可挽回的风暴之中。而风暴的中心,是病房里那两个在睡梦中依然牵着手的人,以及他们刚刚萌芽、却注定要经历重重考验的感情。

  王振山在睡梦中微微蹙了蹙眉,像是感知到了某种隐约的不祥。他本能地将身体向程雅兰的方向侧了侧,手臂在半空中摸索了一下,最后停在身侧的床沿上,手指蜷缩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而程雅兰在梦中似乎也有所感应,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睫毛轻轻颤抖着,嘴唇无声地蠕动,像是在无声地呼唤着什么。

  但最终,两人都在药物的作用和疲累的驱使下,沉入了更深、更沉的睡眠中。

  病房里的小夜灯还在散发着暗淡而柔和的光,像一盏指引方向的灯塔,固执地照亮着这个狭小而温暖的、暂时还算安稳的方寸天地。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梧桐树叶被吹得哗啦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雷声的轰鸣。

  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