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〇照顾沈婷(加料)
禁锢的爱情 · 佚名 · 1.8万 字
到了山下,这时才刚到8点,不过村里的私人小诊所这个时候还没有开门,沈舒扬看到沈婷停靠在路边的轿车,可是他不会开,就在附近拦了辆机动三轮和她坐了上去,去往了镇上的一家相对来说比较大点的医院。
挂个号,检查过病情之后,沈婷躺在病床上打了点滴,沈舒扬知道她没睡好,提出让她眯一会儿,自己会坐在身边寸步不离的陪着她。可是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场合,沈婷实在睡不着,他就陪她说话解闷,一直到点滴打完,量过体温,烧已经退的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刚好是9点30.离开医院之后,沈舒扬把沈婷带去了自己家,这几天他家中都没有人,爷爷奶奶有事情去了远房亲戚家,昨晚他给爷爷打电话的时候,沈婷是知道的,不然的话她说什么也不好意思以这种生病的模样来他家中做客。
进了屋,刚刚坐下,沈舒扬就帮她倒了水,从提包里拿出医生给她包的感冒药,就着水把药吃下之后,沈舒扬问她,“沈老师,你中午想吃些什么,告诉我,我去给你做。”
“你不用这么麻烦,我在这里歇会儿就走了。”
“走?那可不行,你现在身体还生着病,很虚弱,自己开车回去我可不放心,既然来了,至少也得吃个中午饭再走啊,这样吧,你先躺床上休息,我出去买些菜一会儿就回来,中午给你做顿我拿手的。”
“不用这么麻烦。”
“哪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沈婷不好意思一次次劳烦他,可是沈舒扬则不是这样想,能为自己喜欢的人鞍前马后跑腿效劳,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况且沈婷生病,有很大程度也是自己的责任,为她多做一些事情,他心理上也能得到很大安慰。
他不会在乎她的推辞,随后便进了自己的卧室给她收拾床铺,担心沈婷嫌自己的床脏,他专门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件新的床单扑在床上,还有用来盖的毛毯,躺着的枕头也都换成了新的。
在他坚持下,沈婷无奈的跟着他进了里屋,上了床,她只是脱下了自己的针织长衫,还有腿上那件已经挂烂了好几处脱丝的黑丝袜,然后躺进了沈舒扬给她铺好的被窝,享受着软绵绵的床铺,那种感觉极为舒服,因为在这个时候,她真的很想好好的睡上一觉,毕竟昨晚受了一夜的冷,又没睡好,她现在一直都还在泛着困。
等她躺好之后,沈舒扬离开了屋,轻轻的把门给她关严。
坐在院子的板凳上,他把右脚的鞋脱了下来,看到脚后跟被钉子扎伤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是却还在向外渗着血,他是忍着疼痛把沈婷一步一步背下山的。
拿了块毛巾,他把伤口周围的血渍清理了一下,然后骑着家中的一辆自行车,先是去了附近的小诊所,这个时候诊所已经开门了,他让医生给他伤口抹了药,又贴上了一个创可贴,然后就去了镇上的集市买菜。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等他带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回到家中的时候,看到沈婷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她呼吸均匀,表情祥和,和之前憔悴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看着她的病情在逐渐好转,而且还是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沈舒扬心里有种无法言喻的幸福感。
站在身边默默的看了一阵,他没敢吵醒她,随后便去了厨房做饭。
今天中午准备做四道菜,蘑菇炖鸡,青菜豆腐,鱼香茄子,还有沈婷最喜欢吃的番茄炒蛋,虽说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可是和她相识的这段期间,沈舒扬早已知道了她的胃口,喜欢吃什么和不喜欢吃什么他都记在了记心里,尤其是番茄炒蛋,简直就是她的最爱。
感冒药应该是带有促进睡眠的效果,沈婷美美的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之后,舒服的伸了一个懒腰,身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疲倦。她看了下表,这个时候已经快12点了,才知道自己睡了2个小时。
随后她赶紧起来,坐在床边,盯着周围发了会儿呆,通过卧室的窗户,她看到沈舒扬正在庭院一侧的厨房内忙碌着,那个画面,让沈婷禁有些感动。
环视着他的这个不足5平米的小房间,虽然破旧,但是搭理的还算是比较整洁,屋里也没有一点让她觉得有什么难闻的异味,墙面上还贴了许多他上中学时期获得的一些奖状。
下了床,沈婷把躺乱的床铺整理了一下,毛毯叠好和枕头整齐的摆放在一起,又帮他收拾了一下书桌上的杂物,就在她准备离开房屋的时候,墙角处放着的画板和一摞画引起了她的注意。
带着好奇,她将那些画拿了起来,一共有10来张,沈婷挨个看了看,画中的内容大多是人物肖像,有他爷爷奶奶的,还有些是她不认识的,不过朝着后边继续翻看的时候,让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也在里边画了自己,而且足足多达5张,全都是在不同的场景。
有一张是坐在一望无际绿油油的草地上,还有一张是站在山边眺望远方,这两张的场景沈婷能够想的起来,应该是第一次她来这里游玩的时候,当时沈舒扬作为向导领着她,可是他是什么时候画的自己,她却没有一点印象,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档子事情。
至于其他三张,一张是趴在办公桌上写东西,一张是站在教室的讲台上讲课,另一张则是下雨天打着雨伞走在校园中。
看着这些画,沈婷真的很惊讶,不过单从手法功夫上来讲,他把自己画的真的很好,人物刻画的很精准,尤其是自己的神韵,乃至眼神描绘的都非常细致。
能做到这一点,可见他下了很大的功夫。
沈婷很喜欢这些画,她看的有些爱不释手,拿着这几幅画反复的看了很多遍,竟然从中找不到缺点。自从当了老师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画她,而且还能画的这么好,这让她觉得很是意外。
随后,她把这些画原封不动的放回了原处,走出房屋,直接去往了厨房。
“沈老师,你醒了呀。”
看到沈婷进来,男孩的脸上立刻呈现出一副灿烂的笑容。
“嗯!”
“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外边太阳这么好,出来呼吸下新鲜空气。”
“那你身体好些了吗,还有没有觉得哪不舒服?”
“已经没事了,你不要担心。”
“哦,那就好。”
男孩一边关心的问着她,一边继续忙碌着,掂着手中的锅铲不停的翻炒着锅中的菜,模样就像是一个专业级的厨师,就在刚刚进入厨房的那一刻,一股香气喷喷的饭菜味道瞬间就飘进了她的鼻中,勾起了她的肚子里的馋虫,沈婷觉得自己真的已经饿了。
“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来给你打下手。”
沈婷撸了下自己的袖子。
“沈老师,屋里油烟多,你坐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这边的菜马上就炒完了,等蘑菇炖鸡烧好,我们马上就开饭。”
“你爷爷奶奶回来了?”
看着旁边已经炒好的两个菜,加上现在正在做的两个,一共4道,沈婷不解的问他。
“没有呀。”
“那你怎么做这么多菜,我们两个人哪能吃的完啊?”
“都是你喜欢吃的。”
“……”
“我没什么胃口,随便做一顿就行了,不要这么费事。”
“没关系,就当是我想向您显摆一下自己的手艺。”
沈舒扬扭头冲她“呵呵”的笑了笑。
“对了,问你个事。”
“什么?”
“刚刚我在你卧室看到了一些画。”
“啊!……”
“啊什么啊,那些画你是什么时候偷偷画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
“说呀。”
“我拿手机拍的,然后对着手机画的。”
“我一猜就是,不然的话我不可能不知道。”
“画的不好,您别生气。”
沈舒扬谦虚道。
“画成那样还算不好?”
“我总觉得缺点什么,相片毕竟只是一副静止的平面,以前你对我说过,对着相片作画不可能把人物的灵魂完美的展现出来。”
“你还记得呀。”
“您的教诲我哪敢忘记。”
“可是说真的,我觉得你画的已经很好了,如果要我给你打分的话,我会给你99分。”
“那还差一分呢。”
“99分还不满足?”
“如果画其他的人物,你给我打99分,我当然会很满足,可是画你的话,就一定要做到满分,少一分都是不完满的。”
“那好吧,重新打分,我给你打100分。”
“那1分算是施舍的吗。”
“……”
“要不,沈老师,你看这样行不行,等会儿吃过午饭抽个时间,咱们在附近山上找一个风景好的地方,我重新给你画一张,行吗?”
“……”
“行吗?”
沈舒扬再次问。
“我病情刚好,没什么力气,不想来回跑动,还是等以后有空再说吧。”
“哦,那……算了。”
沈婷婉转的拒绝了他,男孩的心里显得有些沮丧,脸上也呈现出了一股失落的表情。
“原本我还想着,今天天气这么好,你的身体也已经康复了,一会儿吃过饭我们还去山上玩。”
沈舒扬继续说。
“什么,还要去呀?”
“昨天我听你说过,你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在小河里抓鱼,其实山里边还有很多比抓鱼还要好玩的地方,你肯定想都想不到。毕竟你从小在大城市中长大没有在农村呆过,像我们这种有很多山的乡村,那种原生态的环境要比城市中的那些娱乐场所还要有乐趣的多。”
“是嘛。”
“嗯!你不想吗,要不我们再去山上玩几天,什么东西都不拿,摘野果挖野菜,抓鱼吃烧烤,晚上继续躺在草地上露营过夜,你看怎么样?”
沈婷犹豫着,她不想再去了,至少现在不想,因为她还有工作要处理,还有孩子要照顾……
“哈哈!我和你开玩笑呢。”
“……”
“我还以为你说真的,你到底哪句才是实话呀。”
“经过这次教训,我再也不会让你跟着我去干这种事情了,就算要去,最起码也得是全副武装,带足备用品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就是不会,你知道吗,早上那会儿在帐篷里看到你生病,冻的浑身都哆嗦,当时我都快吓死了,要是你有什么意外,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安心。”
“就是偶尔受凉生了一些小病而已,看过医生就没事了,我又不是小孩子,看被你夸张成什么了。”
站在厨房聊了一阵,剩下的这两道菜很快就出锅了,沈婷帮着他一起把这些喷香可口的美味佳肴端进了屋,摆好碗筷,洗了手,沈舒扬还准备了一大瓶果粒橙,拧开盖往两个玻璃杯中倒满。
两个荤两素1个汤,这么丰盛的一顿午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是在为对方庆祝生日。
“哦,对了,沈老师,我想起一点事,黎明主演的新电影名字叫XXX,最近几天才刚刚上映。”
沈舒扬知道黎明是她的偶像。
“是吗,有时间的话我去看看。”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晚些时候我请你去看这部影片?”
“……”
男孩的这种请求让沈婷说不出话。
邀沈婷看电影这个事情并不是他心血来潮突然想起来的,他早就有这个预谋,早就想对沈婷说,可是担心被老师拒绝,他一直都不敢开口,借着现在这个机会,他觉得希望会大一些,可是,她会同意吗,沈舒扬的心里没有底。
“行吗?”
看到老师在犹豫,沈舒扬继续问了一声。
“好吧。”
她同意了,沈舒扬此时兴奋的不行,他立刻从兜里拿出手机,在APP上订了两张电影票,晚上7点的,地点就在市区的万达影城。
不过答应他的那一刻,沈婷立刻就后悔了,那种后悔感来得如此猛烈,几乎让她想要立刻改口说“算了”。
毕竟除了老公之外,她没有和任何其他男人单独一起去过电影院看电影。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盘旋,像是某种警铃被拉响。即便他是自己的学生,但是相处的这段期间,他给自己的感觉早已超出了学生这个范畴——那种过于专注的眼神,那些精心准备的饭菜,那些偷偷画下的画像,还有凌晨背着她下山时那坚实的背脊。
都太近了。
近得让她心慌。
沈婷不愿朝着其他不好的方面去多想,可是,这些事情仅仅不去想就行了吗?不去想,那些温暖的举动就会自动退回师生范畴吗?不去想,自己心中那份越界的感动就会消失吗?
刚刚沈舒扬提出想给自己作画,沈婷拒绝他的时候,男孩脸上流露出的那一副失落感,沈婷看在眼里,心里自然而然的也跟着有些不好受。那双期待的眼睛黯淡下去的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所以对于他这一次的请求,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找出什么理由来拒绝他,因为她知道那样的话,他一定会很伤心,虽然这种伤心未必会表露在脸上,可是压抑在心里只会更加难受和痛苦。
沈婷不愿意看到他不开心。
她只能勉强答应他,陪他看场电影,算是报答生病时他对自己的这番细心照顾。仅仅是报答,没有别的意思,看完电影就各自回家,以后再保持合适的距离。她在心里反复确认这几条底线。
况且从昨天到现在,他们一起爬山,上树上采野果,下河里去抓鱼,一起在捡来的破砂锅里吃饭,夜晚坐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聊天看星星,甚至是躺在一起露营过夜,后来又一起掉进大坑,吃过苦,患过难,有过这种经历的两个人,去看一场电影又算得了什么呢。
沈婷用这些话来说服着自己。
她重新坐回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蘑菇,鲜嫩的蘑菇在口中化开,带着鸡汤的浓郁香气。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正在倒果粒橙的男孩——他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快乐,那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快乐,让她心里那点不安又消散了一些。
也许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
一个十八岁的男生,能有什么复杂的心思呢?或许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感激自己这个老师,只是想回报一下这份师生情谊。她这样想着,又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
“电影票我已经订好了,晚上七点,在万达影城。”沈舒扬把倒满果粒橙的玻璃杯推到她面前,“我们五点半出发就行,开车过去四十分钟,还能在商场里随便逛逛。”
沈婷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专心吃饭。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决定,也需要一点空间来平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感。
午餐在有些微妙的气氛中进行。沈舒扬显得特别兴奋,不停地给她夹菜,介绍每道菜的做法,分享他买菜时遇到的趣事——比如集市上那个卖鱼的大婶如何跟顾客讨价还价,比如菜摊老板送了他几根小葱。他的语调轻快,笑容灿烂,像个急于分享快乐的孩子。
沈婷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仿佛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明明只是一场电影而已。
“沈老师,你是不是累了?”沈舒扬忽然问。
她抬起头,对上他关切的眼神。
“没有,只是……”她停顿了一下,“只是在想些事情。”
“想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她不能告诉他,自己其实在想该穿什么衣服去看电影。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要考虑这个?随便穿一件不就行了吗?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毕竟是在公共场合,总不能太随便。两种想法在她脑海里拉扯,让她心烦意乱。
午餐结束后,沈婷主动要帮忙洗碗,沈舒扬却把她按回椅子上。
“你是病人,要好好休息。”他说,“我来收拾就行。”
“我已经没事了。”
“那也不行。”他很坚持,“你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或者回屋躺一会儿,等我把厨房收拾好,咱们还能看会儿电视。”
沈婷拗不过他,只好起身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她拉开院里的那把旧藤椅坐下,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偶尔夹杂着男孩哼唱的不知名小调。那声音很轻快,听着竟让人有些安心。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帐篷里,他也是这样哼着歌,虽然那时候她冷得直哆嗦,意识都有些模糊,但那歌声却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里,像是一根线,把她从昏沉的边缘拉回来。
还有他背着自己下山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山路那么陡,他却没有一点摇晃。他的后背很宽,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下面结实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她那时候烧得厉害,脸颊贴在他颈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粉的清香。
那种感觉很……安全。
太安全了,安全到让她不安。
沈婷睁开眼睛,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脑海里那些混乱的思绪都压下去。
只是看场电影而已。
吃完晚饭就回家,回到自己的家里,回到丈夫和孩子身边,回到那个熟悉而正常的轨道上。今天发生的这一切,生病,背下山,在他家吃饭,答应看电影——所有这些,都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插曲结束了,生活还是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她这样告诉自己,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厨房的水声停了,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婷回过头,看到沈舒扬端着两杯水走了出来。
“喝点水。”他把一杯递给她,“感冒要多喝水。”
“谢谢。”她接过杯子,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手里也拿着一杯水,小口小口地喝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不需要没话找话,不需要刻意维持某种氛围,就只是静静地坐着,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沈婷握着杯子,手指摩挲着玻璃杯壁上的水珠。她忽然想起自己家里的那只保温杯,那是去年生日时丈夫送的,上面还刻着她的名字。她每天都用它喝水,上课时带着它,批改作业时也放在手边。那是她生活中最熟悉的物品之一,熟悉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而现在手里这只普通的玻璃杯,却让她敏锐地感受到了水的温度,杯壁的触感,还有自己指尖传来的微小震动。
是因为身在陌生的环境吗?
还是因为身边的人不一样?
她不知道。
“沈老师,”沈舒扬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转头看向他。男孩的眼睛很亮,瞳孔里倒映着阳光的碎金,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天真直率的东西,让她难以直视。
“没什么。”她习惯性地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在想……今天天气真的很好。”
这是句废话,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
沈舒扬笑了笑,没有追问。他仰头把杯里的水喝完,然后站起身,把空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我去把屋里收拾一下,你继续晒太阳。”他说,“等你休息好了,咱们可以看会儿电视,或者……你想睡个午觉也行。”
“我不困。”沈婷说,“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沈婷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上午一直没看,屏幕上显示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丈夫打来的。还有两条微信消息。
她点开微信。
第一条是早上七点多发的:“老婆,起床了吗?昨晚睡得好吗?”
第二条是十点左右发的:“给你打电话没接,在忙?别忘了吃早饭。”
简单、平常的关心,带着丈夫一贯的风格——不热情,也不冷淡,就是那种结婚多年后形成的生活化问候。她平时几乎不会特地去看这些消息,因为太熟悉了,熟悉到不会多想。
可是现在,看着这两条消息,她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
那种愧疚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此真实。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答应和学生看场电影,为什么会有种背叛的感觉?
沈婷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双手交握着放在腿上。阳光落在手背上,把皮肤晒得微微发烫。她盯着自己的手——这是一双三十多岁女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简单的铂金指环,中间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那枚戒指她已经戴了八年。
八年里,她从未摘下过它。
她忽然想起订婚那天,丈夫在餐厅里单膝跪地,举着戒指盒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头发比现在多,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他说:“沈婷,嫁给我好不好?”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她说:“好。”
然后他就把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尺寸刚好。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一辈子了。
后来结婚,生孩子,教书,过日子。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安稳,偶尔有些小波折,但大体上没有什么大的风浪。丈夫对她很好,顾家,负责任,虽然不太会说甜言蜜语,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孩子也很乖,学习不用她太操心。
这就是她理想中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今天坐在这里,回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隐隐的空洞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遗忘在了某个角落,而她刚刚才意识到它的缺失。
沈婷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会出问题的。她站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踱步。这院子不大,角落里种着几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花,开得正艳。还有一小畦菜地,里面长着绿油油的青菜。
她走到菜地边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的边缘。触感很新鲜,带着植物的韧性和清凉。
“那是爷爷种的。”沈舒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回头看到男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屋门口。
“吓到你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我看你发呆,就没出声。”
“没有。”沈婷摆摆手,“只是……确实走神了。”
沈舒扬走过来,也蹲在菜地边,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青菜叶子。
“爷爷说,自己种的菜吃起来才香。”他说,“虽然超市里什么都能买到,但还是觉得自己种的更有味道。”
沈婷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家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植物——那是她心血来潮买的,养了不到三个月就蔫了大半。丈夫说她不适合养东西,她还不服气,结果真的被他说中了。
“你会种菜吗?”她问。
“会一点。”沈舒扬说,“小时候跟爷爷奶奶学了不少,后来上学住校,就不怎么弄了。不过每次放假回来,还是会帮忙浇水、除草。”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种淡淡的怀念。沈婷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是个很恋家的孩子——从那些精心保存的奖状,到对爷爷奶奶的细心描述,再到这个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院子,处处都能看出他对这个家的珍视。
“你爷爷奶奶对你真好。”她说。
“嗯。”沈舒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们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所以我得争气,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认真,像是某种郑重的承诺。沈婷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知道感恩的孩子,自己答应和他去看电影,真的只是出于师生情谊吗?
还是说,在潜意识里,她也在渴望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沈舒扬注意到她的异样,“是不是又冷了?”
“没有。”她勉强笑了笑,“阳光这么好,怎么会冷。”
她转身走回藤椅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凉意,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给自己划一条线,一条清晰、坚定的线。过了这条线,就立刻停止,立刻回头。
电影可以看,但看完就各自回家。以后在学校里,还是保持正常的师生距离,不再私下单独见面。那些画的事情,就当不知道,永远不提。这些天的经历,就当是一次普通的户外活动,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在心里一条条列出来,像是给自己定下规矩。
定了规矩,就能安心。
沈舒扬在她旁边的板凳上坐下,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张力。沈婷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但她还是能感觉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喝水,假装专注地看着院子里的那几朵花。
“沈老师,”沈舒扬忽然说,“你是不是……不太想去?”
她心里一紧,转头看向他。
男孩的表情有些忐忑,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像是怕她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那一刻,沈婷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我想去看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不是应该顺势说“要不还是算了”吗?怎么又说了反话?
可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清澈得几乎透明的眼睛,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的期待,太纯粹的喜悦,她不忍心亲手打碎它。
“真的吗?”沈舒扬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沈婷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黎明是我最喜欢的演员之一,他的新片我本来就要去看的。”
这不是假话。黎明确实是她的偶像,从少女时代就喜欢,一直到现在。但以前她都是和丈夫一起去看他的电影,或者和闺蜜一起去,从未想过会和自己的学生单独去。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沈舒扬笑了,那种笑容灿烂得晃眼。沈婷移开视线,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那太好了。”他说,“我查了影评,都说这部电影很好看,黎明在里面演一个卧底警察,有很多动作戏,还有感情戏……”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电影的内容,显然是提前做了功课。沈婷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她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纵容一个孩子——纵容他那些单纯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期待。
也许这样也不错。
就当一个长辈陪孩子去看场电影,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这样安慰自己,心里那点负罪感终于减轻了一些。
午后的时光就这样慢慢流淌过去。他们看了一会儿电视,是个无聊的综艺节目,但谁也没有换台,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节目里的内容。沈婷发现沈舒扬其实很健谈,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虽然有些观点还很稚嫩,但能看出他是个爱思考的孩子。
聊着聊着,时间就到了四点多。
“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沈舒扬看了眼手机,“去市区要四十分钟,还得找停车位,提前一点比较好。”
沈婷点点头,起身进了屋。她拎起自己的包,掏出里面的小镜子看了看——头发有点乱,脸上也显得有些疲惫。她从包里拿出梳子,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又补了点粉底,让脸色看起来好一些。
做这些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在挣扎。
要不要刻意把自己弄丑一点?要不要显得随意一些,让他明白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电影?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既然答应了,就大大方方的,何必搞得那么别扭?
最终,她还是只是做了最基本的脸部整理,没有刻意去打扮,也没有刻意去丑化。她换上了自己的针织长衫——早上脱下来的那件已经破了几个洞,不能再穿,好在包里还备了一件薄外套。
她系好扣子,拉平衣角,深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
她走出卧室,看到沈舒扬已经等在院子里。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很清爽。看到她出来,他笑了笑,眼神里有些说不出的东西。
“我们可以走了。”他说。
沈婷点点头,跟着他走出院子。夕阳的光线斜斜地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车边的时候,沈舒扬很自然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沈婷犹豫了一下。
坐副驾驶……是不是太亲密了?
可是如果坐到后座,又显得太生疏,太刻意。她站在原地,心里又开始天人交战。
“沈老师?”沈舒扬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哦,好。”她最终还是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密闭的空间让她心里一紧。车里还残留着早上背着她下山时留下的那种淡淡的汗味,混合着车载香薰的味道,形成一种奇怪的气味组合。
沈舒扬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车子缓缓驶出了村子的小路。
沈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和房屋。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这画面很美,美得有些不真实。
她忽然想起昨天早上,他也是这样开车带她进山的。那时候她还满怀期待,想着能好好放松一下,谁能想到会经历那么多波折,最后还生了一场病。
而现在,她又坐在他的车里,要去市区看一场电影。
“沈老师,”沈舒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谢谢你。”
她转过头,看向他。男孩的目光依然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侧脸的线条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谢我什么?”她问。
“谢谢你愿意跟我去看电影。”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知道你可能觉得不太合适,但你最后答应了,我很开心。”
沈婷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想说“这只是小事”,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窗外。
车子驶上通往市区的公路,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不一样。田野逐渐被楼房取代,路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商铺和广告牌。黄昏的天空从金色慢慢过渡到深蓝,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车里的音乐开得很轻,是一首老歌,沈婷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听过,但记不清歌名了。温柔的旋律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让人莫名地放松。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车子轻微的颠簸,感受着空调吹出的凉风,感受着身边这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让她几乎忘记了那些纠结和负罪感。
也许今天真的可以什么都不想,就只是看一场电影,然后回家。
这样想着,她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弛了一些。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变得拥挤起来,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沈舒扬熟练地驾驶着车子,穿梭在车流中,最后在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找到了车位。
“到了。”他说着,拉起了手刹。
沈婷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陌生的地下停车场,心里忽然又涌起一阵不安。
真的要和他一起走进电影院,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看那两个小时吗?
“沈老师?”沈舒扬已经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拉开了车门,“走吧。”
他朝她伸出手。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要扶她下车。沈婷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心向上摊开,等着她把手放上去。
她犹豫了一秒钟。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手心里。
他的手掌很温暖,握住她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松,也不会太紧。他扶着她下了车,然后很自然地松开了手,转身锁车。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沈婷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种温热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会顺着皮肤一直钻进心里。
“走吧。”沈舒扬锁好车,走到她身边,“电影院在四楼。”
她点点头,跟着他走向电梯间。
电梯里人很多,他们被挤到了角落。沈舒扬很自然地侧过身,用身体帮她隔开人群。她站在他身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还有一丝年轻男孩子特有的清爽气息。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里倒映出他们的影子——她站在他身后,微微垂着头,而他背对着她,肩膀宽而挺直。
那画面看起来很……和谐。
沈婷移开视线,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二、三、四。
电梯门开了。
沈舒扬先走出去,然后转身看着她走出来,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他走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会太近让她不舒服,也不会太远显得生疏。
影院大厅里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的甜香和热狗的味道。巨大的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各种电影的预告片,声音震耳欲聋。沈婷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来电影院了——准确说,是很久没和丈夫之外的人来电影院了。
“我去取票。”沈舒扬说,“你先在这边等一下。”
她点点头,看着他走向自助取票机。他站在机器前,低头操作着,侧脸的轮廓在影院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来来往往的人群在他身边穿梭,但他好像全然不在意,只是认真地盯着屏幕。
沈婷站在原地,双手握着包带,指节微微发白。她环顾四周——情侣们手挽手说着悄悄话,父母带着孩子耐心排队,学生们成群结队嬉笑打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同伴,每个人都沉浸在即将观影的期待中。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片热闹里,等着一个不该等的人。
她忽然很想转身离开,趁他还没回来,趁一切还没开始,就这样消失在人群里。
可是她没有动。
沈舒扬拿着票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两大杯可乐和一桶爆米花。
“给。”他把其中一杯可乐递给她,“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买了可乐,如果你不喜欢……”
“可以。”她接过杯子,冰凉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谢谢。”
“爆米花是咸味的,我记得你好像不爱吃太甜的东西。”他又说。
沈婷愣了一下。他连这个都记得?她确实不爱吃甜食,爆米花也只喜欢咸味的,但这个喜好她好像从未对他说过。
难道是自己无意中提过,然后他就记住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又是一紧。
“怎么了?”沈舒扬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没什么。”她不想解释,转移了话题,“我们去检票吧。”
沈舒扬点点头,没有追问。
检票,走进放映厅,找到座位。放映厅里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只有紧急出口的指示灯在角落里散发着幽幽的绿光。他们坐在偏后排的位置,四周已经坐了不少人,能听到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响。
沈婷把可乐放在座位扶手的杯架里,把爆米花桶放在腿上。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上课。
“放松点。”沈舒扬轻声说,“只是看电影。”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太紧张了,连忙放松肩膀,靠进椅背里。椅子的靠背很软,整个人陷进去,有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大屏幕亮了起来,开始播放贴片广告。五颜六色的光影在眼前闪烁,声音震动着耳膜。沈婷盯着屏幕,却什么都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存在——他离得太近了,近到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香气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
广告终于结束,灯光彻底暗了下来。
电影开始了。
开场的镜头是一场激烈的追车戏,引擎的轰鸣声和刹车声充斥着整个放映厅。画面切换很快,让人目不暇接。沈婷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看屏幕,可是心思却总是飘走。
她想着家里的丈夫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下班回家了,是不是在准备晚饭,是不是发现自己没带手机,又打了几通电话。
她想着明天要去学校上班,要批改那些堆积如山的作业,要准备下一周的教案,要开教研组会议。
她想着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坐在这个黑暗的陌生空间里,和一个不该一起看电影的人坐在一起。
思绪像是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电影进行到十几分钟的时候,沈舒扬忽然伸过手来,从她腿上的爆米花桶里捏了几颗爆米花。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腿,隔着薄薄的牛仔裤布料,那一瞬间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沈婷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她转过头看他。
男孩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电影光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他把那几颗爆米花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无意的吧。
一定是无意的。
沈婷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屏幕,但脑海里却反复回放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他的指尖温热的,带着年轻男孩子特有的粗糙感,轻轻擦过她的腿。
那触碰太轻了,轻得像是羽毛,却在她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她握紧了手里的可乐杯,冰凉的杯壁让发热的掌心稍微舒服了一些。可是那股热气却像是从身体内部涌出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电影里的主角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枪战,子弹横飞,爆炸声此起彼伏。可是沈婷什么都听不进去,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边这个人身上——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细微的动作,甚至是他咀嚼爆米花时发出的轻微声响,都无比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为什么要有这么强的反应?为什么不能像对待普通学生一样对待他?为什么心里会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黑暗中越来越清晰的羞耻感。
沈舒扬又伸手过来拿爆米花了。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手指在桶里停留的时间更长。沈婷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盯着屏幕,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终于收了回去,指关节又一次擦过她的大腿。
这一次,她能确定绝对不是无意了。
那触碰太刻意了,刻意到让她浑身发麻。
沈婷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沈舒扬。男孩依然专注地看着屏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爆米花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咸咸的,带着黄油的气息。
她想说什么,可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问他为什么碰你?
他会怎么回答?
也许会说“我只是拿爆米花,不小心碰到了”,或者更糟糕,干脆装作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那样的话,尴尬的只会是她自己。
沈婷转过头,重新看向屏幕。她的手心开始出汗,握着可乐杯的地方变得滑腻腻的。她把杯子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可是新的汗水又马上冒了出来。
电影还在继续,主角已经深入敌营,开始调查一起复杂的案件。黎明扮演的卧底警察在黑白两道之间周旋,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张力。如果是平时,沈婷一定会看得津津有味,可是现在,她只觉得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她想要离开,想要立刻站起来冲出放映厅,可是她又不敢。如果那样做,就等于承认有什么不对,等于把自己那些混乱的心思都摊开在阳光下。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些。
所以她只能继续坐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眼睛盯着屏幕,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沈舒扬再次伸手过来拿爆米花了。
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直接碰到她的腿,而是在桶边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轻轻地捏起几颗爆米花。那停顿很微妙,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婷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她能听到周围观众被剧情逗笑的声音,能听到可乐被吸管吸空时发出的“嗖嗖”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还有他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离得那么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而在这一个小时里,她的思绪转了无数个弯,却始终没能从他身上移开。
这太可怕了。
沈婷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屏幕。电影里的主角正在和女主角互诉衷肠,深情的对白在放映厅里回荡,背景音乐煽情得恰到好处。周围的观众都沉浸在这份浪漫里,偶尔能听到有人小声抽泣。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也会被感动到。
可是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上的一个线头,那线头被她越扯越长,最后“啪”一声断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根断掉的蓝色线头缠绕在指间,像是某种隐喻。
电影进入最后的高潮部分,激烈的枪战和追车戏再次上演。声音震耳欲聋,画面切换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沈婷终于能稍微集中一点注意力去看剧情了,因为她需要这份吵闹来掩盖内心的混乱。
主角和反派在废弃的厂房里对决,拳拳到肉的打斗声在音响的放大下变得更加震撼。沈舒扬的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屏幕,不时发出几声“哇”或者“啊”的惊叹。
那样子,真的就像个普通的学生在看一部喜欢的动作片。
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也许他刚才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沈婷这样想着,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点。
就在这时,沈舒扬忽然转过头来。
放映厅里很暗,只有屏幕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看着她,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好看吗?”他轻声问。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电影的声音淹没,但沈婷还是清楚地听到了。她点了点头,想说“好看”,可是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沈舒扬笑了笑,然后重新看向屏幕。
那个笑容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阳光开朗的笑,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笑。沈婷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那根刚刚松弛下来的弦又绷紧了。
电影终于进入了尾声。主角完成了任务,但失去了爱人,最后一个人在夕阳下孤独地走着。画面拉远,音乐缓缓响起,片尾字幕开始滚动。
放映厅里的灯光逐渐亮了起来。
沈婷眨了眨眼,有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周围的观众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座位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个从黑暗到光明的转变。
“结束啦。”沈舒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怎么样,好看吗?”
这一次,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
沈婷这才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又端起那杯已经基本喝完的可乐。
“嗯,挺好看的。”她说,声音有些沙哑,“黎明的演技还是那么好。”
“是吧!”沈舒扬显得很高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放映厅。明亮的灯光下,刚才在黑暗中的那些暧昧和紧张仿佛都烟消云散了。沈舒扬又变回了那个阳光开朗的十八岁男孩,脸上的笑容单纯得毫无杂质。
走出电影院,商场里明亮的灯光让沈婷有些晃眼。她低头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
“我该回去了。”她说。
“我送你。”沈舒扬立刻说。
“不用,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
“不行,你刚病好,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他很坚持,“我把你送到家就走,保证不打扰你。而且……天都这么黑了,你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
沈婷想说“没关系”,想说“我能照顾好自己”,可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那些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着走向停车场。商场的广播里播放着柔和的背景音乐,偶尔有促销员的吆喝声传来。这个时间点,商场里人依然很多,大多是出来吃晚饭或者逛街的年轻人。
走进电梯的时候,沈婷刻意站在和沈舒扬对角的位置。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密闭的空间让她心里又开始紧张。她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从“4”慢慢跳到“B2”。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汽车引擎的嗡嗡声偶尔传来,还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们走到车边,沈舒扬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这一次,沈婷没有犹豫,直接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重新融入了城市的夜色。街灯连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两侧的高楼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夜晚的城市和白天的城市完全是两个样子,更加安静,也更加……暧昧。
沈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她的家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开车过去至少要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里,他们可能会说些什么,也可能什么都不说。
她希望是后者。
可是沈舒扬还是开口了。
“沈老师,今天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可是还想再谢一次。”他说,“谢谢你陪我看电影,谢谢你没有拒绝我。”
沈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她看到路边有一对情侣牵着手在散步,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两个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很甜蜜。
“我其实……”沈舒扬顿了顿,“其实很怕你会拒绝。”
沈婷转过头看向他。男孩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他的侧脸在街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下巴上有一层很淡的青色胡茬。
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这个念头忽然闯进她的脑海里,让她心里一颤。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怕我拒绝?”
沈舒扬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因为对我来说,邀请你来看电影,是很重要的事情。”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沈婷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别这么说”,想说“我们只是师生”,可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只能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沈舒扬忽然转过身,看着她。
“沈老师。”
沈婷没有回头。
“沈老师,”他又叫了一声,“看着我。”
她慢慢地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复杂,很深沉,是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样不太合适,”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也知道我只是你的学生。但是有些话,如果今天不说,我可能永远都没有勇气说出来。”
沈婷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要说。”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舒扬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你猜到了?”
“什么都不要说。”沈婷的声音有些发抖,“送完我回家,你就回去。今天的事情,我们谁都不提,以后也还是像以前一样相处。”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沈舒扬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那种眼神让沈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又疼又闷。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他低声说,“可是你还是答应跟我来看电影。”
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沈婷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要她说“我答应是因为不忍心看你失望”吗?还是说“我答应是因为我自己心里也在动摇”?
哪一种都不对。
哪一种都不能说。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沈舒扬这才重新发动车子。车厢里的空气变得格外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剩下的路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终于驶入了沈婷家所在的小区。这是个老小区,路灯有些昏暗,路边停满了车。沈舒扬慢慢地开着,最后在她家楼下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车子熄了火,引擎的声音消失后,四周变得更加安静。
沈婷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打开。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我到了。”她说。
“嗯。”
“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用谢。”
又是沉默。
沈婷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车边,弯腰看向驾驶座里的沈舒扬。男孩坐在那里,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方向盘。
“路上小心。”她说。
沈舒扬这才转过头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婷从未见过的情绪,深邃得像一口井,能把人吸进去。
“沈老师,”他说,“我今天过得很开心,真的。”
她点点头,没有接话。
“你进去吧,我等你上楼再走。”
沈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楼梯口。她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一步一步,像是踩在自己心上。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楼下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可是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那些黑暗中的触碰,那些模糊不清的话语,还有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都将成为她无法抹去的记忆。
而这份记忆,也许会永远埋藏在心底,成为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沈婷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出一片银白。她打开灯,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丈夫留下的:“老婆,我带孩子去爸妈家吃饭,你回来后自己热一下菜。打你电话没接,开机后记得回我。”
她放下纸条,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也跟着瘫坐下去。
太累了。
从身体到心,都累得像是要散架。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她才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楼下。
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已经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拉上窗帘,转身走向浴室。她需要洗个热水澡,需要把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都冲掉,需要让自己重新回到那个熟悉而安稳的轨道上。
可是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有些界限,一旦模糊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这一切,都是从她点头说“好吧”的那一刻开始的。
沈婷站在淋浴下,让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水珠打在皮肤上,带来一种细微的刺痛感。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黑暗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一声轻轻的“沈老师”。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不能再想了。
从明天开始,一切都回到正轨。
她在心里重复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念某种咒语。可是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咒语到底有没有用。
洗完澡出来,她拿起手机,看到上面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丈夫打的。还有两条微信消息,问她到哪了,怎么不接电话。
她回复了一条:“刚到家,今天手机静音了没听见。我在爸妈家吃过饭了,你们不用管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到了床上。柔软的床垫包裹着身体,让她疲惫的身体终于得到了放松。可是思绪却依然活跃,像是奔腾的野马,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想起沈舒扬画画时的专注眼神,想起他背着自己下山时的坚实后背,想起他做饭时熟练的动作,想起他看电影时偶尔发出的惊叹,也想起黑暗中他指尖擦过她腿时的那种触感。
所有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交替出现,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再想了。
真的不能再想了。
可是越是这样告诉自己,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最后,她干脆坐起身,打开床头灯,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的相册。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她和丈夫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都很灿烂,她的手上戴着那枚现在依然戴着的婚戒,眼睛里满是幸福。
那时候多简单啊。
爱就是爱,不需要多想,不需要纠结,不需要权衡。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涩,才合上相册,关灯躺下。
黑暗重新包裹了房间。
沈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她想起电影里的最后那个镜头——主角一个人走在夕阳下,背影孤独而坚定。
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和那个主角很像。
也是一个人,也是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选择面前徘徊。
只是电影会有结局,而生活却没有。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课要上,还有作业要批改,还有教案要准备,还有很多很多日常的事情要做。
那些才是她应该关注的。
可是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缘,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沈舒扬明天来学校,见到她的时候,会说什么?会做什么?而她,又该怎么面对他?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而她也没有时间再去思考了,因为困意终于降临,把她拖入了深沉的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