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担心沈舒扬(加料)
禁锢的爱情 · 佚名 · 1.2万 字
隔日一早,沈婷拿着昨天给沈舒扬洗好的衣服来了学校,可是一直到了下午也不见他来找自己,难道他忘了?还是说他不知道自己办公室所在的位置。记得昨天他在自己家中的时候,好像确实没有告诉过他,沈婷这样想着。
到了晚上5点左右,忙完手头上的工作,沈婷拿着衣服去了沈舒扬所在的班级找他,可是却没看到人,她就问了几个他班上的同学,可是没有一个说的上来他在哪。
不过一个姓孙的同学告诉她,沈舒扬下午临近1点的时候正在球场打球,然后接到一个电话就跑着离开了,下午也没回来上课,具体是什么原因,他也不知道。
找不到他本人,况且他也没在学校宿舍住,沈婷暂时先把他的衣服放进了办公室的柜子里,打算等明天见到他的时候再还给他。沈婷觉得明天肯定能见到他,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爱旷课的学生。
就在她返回画室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学生岳小雅正在门口安慰着一个年龄相仿的小女生,那个女生哭的双眼都红了。等那女生走后,沈婷有些好奇,就随口问了她一句:“小雅,你的那个朋友怎么了?”
“哎,沈老师,甭提了,他男朋友出事被警察逮起来了。”
“为什么?”
“好像是他男友和家里的长辈不和,动手打了长辈,对方报了警,派出所来人把他抓了起来。”
听着岳小雅的大概描述,沈婷无奈的摇了摇头。现在的孩子真是太放肆了,竟然敢动手打长辈,就算他和长辈之间有什么矛盾,也不该和自己的长辈动手啊,这也太目无尊长了,既然家长管不住他们,就让警察帮他们管教一下也好,在沈婷看来,这样的不良少年被警察关起来是对的。
“对了,沈老师,这事别跟别人说呀,传出去的话影响不好。”
“嗯!我明白。”
聊了几句,等岳小雅走后,沈婷也拿着提包下班离开了学校。
这样一直到第二天,沈婷还是没在学校看到沈舒扬,去班级问他同学依旧没有打听出他在哪。沈婷觉得很奇怪,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她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今晚下班之后,她拿着衣服去往了沈舒扬所在的那个圆通站点找他。
没过多久,她骑着电动车就到了那家店,刚刚走进店内,看到里边的办公桌旁坐着一个中年男性,男人很胖,而且很矮,额头上还缠着一圈绷带,此时他双腿翘在桌子上,正在专心致志的玩着手中的手机游戏。
就在房间的另一侧,有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女人很瘦,穿的衣服也很朴素,而她则是坐在一个破旧的小板凳上,正耐心的整理着周围堆满了一地的包裹快件。
见有客人来,男人立马把双腿放了下来,露着满脸横肉,微笑着冲沈婷打着招呼:“你好!”
“你好,请问,沈舒扬是在这里工作的吗?”
听到沈婷这么问,对方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不悦的说道:“找那孩子,他死了。”
沈婷没想到自己的一个简单询问换来的却是这个答案,顿时一脸迷惑,不知该如何应答,倒是旁边的女人,看到有人来找沈舒扬,立刻便站了起来,神色慌张的走来了沈婷旁边,客气的对着她说:“请问,您是?”
“我是他老师,他连续两天都没来学校了,又没请假,他的同学和老师都很担心,我听说他家人在这里开的有店,所以过来看看,他在吗?”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嘴角微微的颤抖着,似乎是回忆起了一些伤心事,听着沈婷这番询问,那股子伤心瞬间涌上了心头,随后“呜呜呜”的哭起来了……
“哭什么哭,要哭滚出去哭,别在这里给老子找晦气。”旁边的男人冲着这边一阵骂骂咧咧。
“怎么了,他是不是出事了。”沈婷的神经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他被警察关起来了。”女人用手摸着眼泪。
“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警察为什么要抓他呀?”
女人还没来得及解释,坐在一旁的男人赶忙便插上了话:“为什么,这个小畜生动手打老子,他现在翅膀长硬了,敢动手打他姑父了,早知道这小畜生是这种狼心狗肺的狗玩意,当初我就不应该管他,让他在外边饿死。”
“徐胜利,你还算是个人吗,他好歹也是你的侄子,你怎么这么说他。”女人冲男人责备了一句。
“侄子,他有把我当他姑父吗,我看他就是来祸害我的,他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就是个害人精,他爹妈还有他姐姐就是被他害死的,他觉得不够,现在又跑来祸害我。我告诉你,以后你再敢让他来我家,看我不打死你。”
听着他们之间的这些家庭矛盾,沈婷作为一个外人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有一点她是看明白了,沈舒扬打了他姑父,他姑父叫警察把他给带走了。
为什么这个事情听起来这么熟悉呢?沈婷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记得昨晚在她下班临走之前,岳小雅给她也讲过同样一个事情,难道那个在岳小雅面前抹眼泪的女生就是沈舒扬的女朋友?
从这个男人粗鄙的言谈举止,沈婷对他没有一丁点好印象,况且此时他对自己的老婆就跟下人一样,没有半点的尊重,活脱脱就是一个渣男形象。
“你知道沈舒扬现在在哪个派出所吗?”沈婷问女人。
“在五一路派出所,老师,您能帮帮他吗?”
“这样吧,我现在过去一趟,我在那有熟人,先了解下什么情况,到时候咱们再想办法。”
“是吗?太好了,我跟您一起去。”女人紧紧的握住了沈婷的手,似乎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一丝希望。
“滚吧,滚了以后就不用回来了。”
女人没有顾及男人的辱骂,从旁边拿起一件外套穿在身上,和沈婷一起离开了这里。
在路上,女人或许是想求得沈婷的帮助,还没等沈婷开口问,她就把自己家中的一些情况一股脑的说给了她听。沈舒扬父亲那一辈有兄妹三人,他父亲是老二,大伯在20岁的时候就离开老家外出务工了,可是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原因,从此音讯全无,报警之后多少年了也一直没有消息。
而沈舒扬的父母也都是农民,育有1儿1女,他身边有个姐姐,比沈舒扬大两岁。
就在沈舒扬5岁的时候,姐弟俩跟着父母去田里种地,俩人就在远处玩,因为小孩子调皮,姐弟俩跑到了一出废弃的窨井,沈舒扬不小心掉了进去,他姐姐为了救他,用手拉他的时候也跟着带了下去。
远处种地的父母听到姐弟俩的呼喊,赶忙跑了过来,父亲不顾危险跳下了窨井,首先拖着沈舒扬把他高高举起,母亲趴在上边拉着他的胳膊,用力把沈舒扬拉了出来。而就在救她姐姐的时候,因为窨井里边有很浓的沼气,父亲身体渐渐失去了力量,而沈舒扬的姐姐在这之前也已经昏了过去。
见此情景,母亲顾不得多想跟着便跳了下去,以为能凭自己的力量起码先把女儿给救出来,可是结果……可是结果……最终三个人都没能出来……
沈舒扬也吸入了很多沼气,不过被父母救上来的及时,趴在井边处在半昏迷的状态,过了一段时间,有一些农民路过此处,看到这里发生了情况,可是当他们用工具把沈舒扬爸爸,妈妈和姐姐救上来的时候,他们早已没有了呼吸。
而他,被救护车抬到医院之后,经过半个多月的治疗,身体才渐渐恢复,可遗憾的是,他已经失去了身边最重要的3个亲人。
家中的三妹就是她,刚刚的男人是她的二婚,第一任老公和她结婚刚刚1年的时候,就跟别的女人跑了。
这个男人刚开始成家那会儿对她还算不错,不然她也不会嫁给他。可是日子一久,男人的一些本性就露了出来,每次在外边喝完酒回来,他都会动手打她,不光打她,还打她的侄子,沈舒扬失去双亲之后跟着她这个小姑生活过一段时间,没少挨他姑父的揍。
就在昨天,沈舒扬原本在球场打球,突然接到姑姑的电话,因为姑父又在家里打老婆了,他姑姑不堪忍受,所以才打电话寻求他的帮助。
沈舒扬立马离开了学校,回到家中保护姑姑的时候,一怒之下,拿起柜子上还没开封的一个白色瓷瓶的郎酒,扪在了姑父的脑门上。顿时他姑父脑袋开了花,酒水喷了一脸,伤口处的血“滴滴滴滴”的往外冒了出来。
男人气不过,就打电话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看是家庭纠纷,本想调解一下就算了,可是男人不依,说自己头被打成这样,如果派出所的人不处理他,他就把自己的伤口拍成照片拿到网上去说。
派出所的人很无奈,就把沈舒扬带了回去,按照规定关他3天。
……
听完女人描述的这些事情,沈婷的内心很沉重,她记得前天在自己家那个男孩提起他父母的时候,当时的脸色就很难看,她原以为这个少年是因为家庭条件不好而感到自卑,可是让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有着这样曲折的身世经历。
到了派出所,沈婷见到了自己的高中同学范伟军,之前在路上她已经给他打过了电话,刚好今晚是他值班。
沈婷向他提及这件事的时候,他一听就知道,因为昨天就是他带人出的警,沈婷向他说明了一下自己学生的情况,问他能不能把这个孩子放了。范伟军表示没有问题,其实昨天他们根本没有打算抓他,只不过当时他姑父不依不饶,他们只能按规矩办事。
随后,沈舒扬被人从房间带了出来。拘留室的铁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走廊里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他的头发有些乱,校服外套的拉链开着,里边的T恤皱巴巴的,整个人看上去比前两天憔悴了不少。
刚走出门口的那一刻,他看到走廊尽头站着的那个身影,整个人顿时僵住了,脚步也停了下来。
是沈婷。
派出所走廊的灯光不算明亮,但她站在那里,穿着米色的针织外套和深色长裤,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黑色提包,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她正微微侧着头,和身旁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眉头微蹙,表情认真而专注。
沈舒扬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想过可能会是小姑来接他,想过可能是站点里哪个好心的同事,想过甚至可能是哪个同学帮忙找了人——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沈婷。
他的美女老师,那个他偷偷喜欢了很久,这两天梦里都会出现的女人,此时此刻,竟然出现在了派出所,出现在了这个他人生最狼狈不堪的地方。
沈婷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当她的目光落在沈舒扬身上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染上了一层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舒扬。”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温柔了很多。
那一刻,沈舒扬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想说什么,可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她走近的时候,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是洗发水和某种很淡的花香混合的味道,干净又好闻。
“没事了,”沈婷在他面前站定,轻轻叹了口气,“范警官说可以走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看着,沈舒扬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头发乱,衣服皱,身上可能还有拘留室里那股说不清的味道。他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一点都不想。
“谢谢……”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闷闷的。
沈婷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伸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隔着校服外套落在他肩头,力道很轻,却让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而沈婷,当她真正看到这个少年的时候,不自然的便联想起了刚刚他小姑在来的路上讲的种种过往。那个五岁的男孩掉进窨井,父母和姐姐为了救他全都死在了里边,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趴在井边,半昏迷地等着不知何时会来的救援。那个跟着姑姑生活,却要忍受酗酒姑父拳打脚踢的少年。还有现在,为了保护姑姑,用酒瓶砸了姑父的脑袋,结果被关进派出所的年轻人。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交织,最终都化作面前这张略显憔悴却依然清秀的脸。沈婷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是心疼,是怜惜,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保护欲。
“走吧,”她轻声说,“先出去再说。”
三人一起往派出所外走。范伟军走在前面,沈婷和沈舒扬并排跟在后面。走廊很安静,只能听到脚步声和远处值班室传来的电话铃声。沈舒扬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不敢去看沈婷,也不敢去看范警官。他在想,沈老师现在会怎么看他?一个跟长辈动手、被警察抓起来的问题学生?一个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混混?
他越想越难受,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出了派出所的大门,夜晚的凉风吹过来,沈舒扬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这才想起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T恤,外套一直在姑姑那里。
“冷吗?”沈婷注意到了,侧过头问他。
“不冷。”他闷声说。
范伟军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笑着对沈婷说:“老同学,人我可是交给你了,回去好好教育教育,下次可不能再这么冲动了。”
“知道了,”沈婷也笑了笑,“谢谢你啊,改天请你吃饭。”
“那可说定了。”范伟军挥挥手,转身回了派出所。
门口只剩下沈婷和沈舒扬两个人。街灯昏黄的光线洒下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不远处是车流的声音,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朝他们这边投来好奇的一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沈舒扬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婷也在想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沈婷先打破了安静:“你小姑还在那边等着,我们先过去吧。”
“嗯。”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沈婷推着她的电动车,沈舒扬跟在她身侧,中间隔了差不多一米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太亲近,也不会显得太生疏。
走了一段,沈婷突然开口:“你吃饭了吗?”
沈舒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跟自己说话。“没……”他老实回答。拘留室里只有简单的盒饭,他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沈婷皱了皱眉。“那怎么行,”她说,“一会儿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不用了沈老师,”沈舒扬连忙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沈婷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小姑大概也没吃,一起吧。”
沈舒扬不说话了。他其实是有点饿的,只是不想再麻烦沈婷。她已经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又是找关系又是来派出所接人,他不想再让她破费。
又走了几步,沈婷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沈舒扬也跟着停下,有些不知所措地迎上她的目光。
街灯下,沈婷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他。沈舒扬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沈舒扬,”沈婷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进他心里,“你的事,你小姑都跟我说了。”
沈舒扬的身体僵住了。
“我知道你父母的事,知道你姐姐的事,也知道你姑父的事。”沈婷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所以,你别太自责。”
这最后一句,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沈舒扬一直强撑着的情绪闸门。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喉咙里堵得难受,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那丢人的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他哑着嗓子说,可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其实他一直都在自责。从五岁那年趴在窨井边,看着大人们把父母和姐姐冰冷的身体抬上来的时候,他就开始自责。他总是在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调皮跑过去,如果自己没有掉进窨井里,如果自己没有伸手去拉姐姐——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后来跟着姑姑生活,每次姑父喝醉了打姑姑,他都会冲上去挡在中间,然后也跟着挨揍。他总是在想,如果自己再大一点,再强壮一点,是不是就能保护好姑姑?
昨天砸了姑父那一下,他是故意的。他恨透了那个男人对姑姑的所作所为。可当酒瓶真的扪在姑父头上,看着血和酒水混在一起往下淌的时候,他又害怕了——不是害怕姑父报复,而是害怕,自己会不会变成和姑父一样的人?一个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翻腾了两天两夜,在拘留室那张硬邦邦的床上,他睁着眼睛到天亮,一遍遍地问自己。
而现在,沈婷却跟他说,别太自责。
沈婷看着面前的少年紧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更浓了。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傻孩子,”她说,“有些事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明明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沈舒扬心上。他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滚了下来,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对不起沈老师,”他哑着嗓子,“让你看到我这么丢人的样子。”
“不丢人,”沈婷摇摇头,“哭出来反而好一些。”
她又推着电动车往前走,沈舒扬这次跟得近了一些,离她只有半米的距离。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但刚才那种生疏的隔阂感,似乎淡去了不少。
走到拐角处,沈婷看到沈舒扬的小姑正站在路灯下等着,身上披着那件旧外套,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不停地往派出所的方向张望。看到他们出现,女人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舒扬!”她拉住侄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着,“没事吧?他们没打你吧?”
“没事,小姑。”沈舒扬说。
女人这才松了口气,又转向沈婷,连连道谢:“沈老师,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这孩子还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没事,”沈婷笑了笑,“他是我学生,应该的。”
“那个……”女人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边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沈老师,我知道你肯定托人帮忙了,这些钱你先拿着,要是不够,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你……”
沈婷看着那些零钱,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她连忙按住女人的手:“不用不用,我没花钱,就是找了下老同学,真的不用。”
“那怎么行……”
“真的不用,”沈婷语气坚定,“如果你们实在过意不去,就请我吃顿饭吧。正好你们俩都没吃,我也饿了。”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也红了。“沈老师,你真是好人……”
三人最终在附近找了个小面馆。店面不大,桌椅都有些旧了,但收拾得挺干净。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沈婷执意要请客,点了三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盘凉菜。
等面的功夫,沈舒扬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沈婷。他能感觉到她时不时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他既渴望她这样看着自己,又害怕被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沈婷其实也在打量他。此刻坐在对面,在面馆暖黄色的灯光下,她能更清楚地看到这个少年脸上的疲惫。他的眼皮有些肿,大概是没睡好,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巴上冒出了一点点青色的胡茬。他穿着的那件白色T恤领口有些松了,隐约能看到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那是少年人特有的、还有些单薄的胸膛。
她还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到的,伤口已经结痂了,颜色暗红。
“手怎么了?”她忽然问。
沈舒扬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缩。“没什么,打球的时候蹭到的。”
其实不是。这是昨天砸姑父的时候,酒瓶碎裂时飞溅的玻璃渣划的。但他不想说。
沈婷看着他的动作,也没再追问。面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一大碗,牛肉切得很厚,汤面上飘着一层红油,香味扑鼻而来。
“快吃吧,”沈婷把筷子递给他,“趁热。”
沈舒扬接过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大口吃了起来。他是真的饿了,这两天都没好好吃东西,现在闻到面香,胃里空得发慌。面条很劲道,牛肉炖得软烂,汤也鲜香浓郁。他吃得很快,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婷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她也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的吃相一直很文雅,一小口面条,要咀嚼很多下才咽下去,喝汤的时候也不会发出声音。这和沈舒扬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对比。
女人吃得也很香,但她时不时会停下来,看看侄子,又看看沈婷,眼睛里满是感激。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沈老师,我……”她开口,却又有些犹豫。
“怎么了?”沈婷抬起头。
“我想求你个事,”女人咬了咬牙,“你能不能……帮忙看着点舒扬?这孩子性子直,容易冲动,我怕他回去之后,他姑父又要找他麻烦……”
沈婷愣住了。“什么意思?你不是跟他姑父离婚了吗?”
女人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哪里有那么容易离婚,他不同意,拖着呢。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娘家那边也没什么人了,我自己也没什么本事,离开他,我一个人带着舒扬,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沈婷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明明还不到四十岁,脸上却已经布满了生活的疲惫和沧桑,眼睛里全是认命般的无奈。她又看向沈舒扬,少年已经停下了筷子,低着头,手指紧紧握着筷子,指节都泛白了。
“我明白了,”沈婷轻声说,“我会看着他的。”
“谢谢,谢谢沈老师,”女人又开始抹眼泪,“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爹没妈,跟着我,我也没照顾好他……”
“小姑,”沈舒扬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别说了。”
女人立刻闭了嘴,只是眼泪还在掉。沈婷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女人接过来,一边擦眼泪一边念叨着:“我就是心疼他,这么好的孩子,命怎么就这么苦……”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一直很沉重。吃完面,沈婷结了账,三人走出面馆。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只有偶尔几辆车驶过。
“沈老师,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女人拉着沈婷的手,一遍遍地说,“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没事,”沈婷笑了笑,“快回去吧,天冷了。”
女人点点头,又叮嘱了沈舒扬几句,让他听话,别跟姑父起冲突,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剩下沈婷和沈舒扬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沈舒扬又打了个冷颤。
沈婷看着他身上单薄的T恤,皱了皱眉。“你的外套呢?”
“在姑姑那,昨天打架的时候扔在屋子里了。”沈舒扬说。其实他是不想穿的,因为姑父打他的时候,那件外套已经被撕扯破了。但他不想告诉沈婷。
沈婷沉默了。她看看他,又看看自己骑来的电动车,犹豫了一下,忽然脱下自己的米色针织外套,递了过去。
“穿上,”她说,“你穿这么少,会感冒的。”
沈舒扬愣愣地看着她手里的外套,那是一件很柔软的针织衫,颜色是温暖的米白色,袖口和下摆有简单的花纹。外套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以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香味。
“不用沈老师,”他连忙摆手,“我不冷……”
“穿上。”沈婷的语气不容拒绝,直接把外套塞进了他怀里。
沈舒扬抱着外套,那柔软的触感贴在他胸口,暖暖的,香香的。他犹豫了好久,才慢吞吞地穿上。外套不大不小,刚好合适,袖子稍微长了一点点,但正好能盖住他手背上的划痕。
穿上之后,那股属于她的香味更加明显了,像是整个人都被她的气息包裹住了。沈舒扬的脸微微发烫,心跳又开始不规律起来。
沈婷看着他穿上外套的样子,笑了笑。“挺合身的。”
她推来电动车,跨坐上去,然后回头看他。“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沈老师,”沈舒扬连忙说,“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远。”
其实挺远的,从派出所这边到他姑姑家,走路至少要半个小时。但他真的不想再麻烦她了。
沈婷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了。“你自己走不安全,”她说,“上车吧。”
沈舒扬犹豫着,最后还是坐了上去。电动车的后座不大,他坐上去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很多。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小腿,他能清楚地看到她后颈散落的碎发,白净的皮肤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坐稳了。”沈婷说了一声,然后启动了电动车。
车子平稳地驶上街道。夜晚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沈舒扬下意识地往前靠了靠,想要离沈婷近一些。他知道这样不好,不该离老师这么近,可那股好闻的香味一直飘过来,还有她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服微微传来。
沈婷的背很直,骑车的姿势也很端正,长发在风里轻轻飘动。沈舒扬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强烈的情感——是感激,是依赖,还有一种他不敢细想的悸动。
“沈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嗯?”沈婷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谢谢你。”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格外认真,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婷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不用谢,我是你老师。”
车继续往前开。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始关门,霓虹灯一盏盏熄灭。这个城市的夜晚渐渐安静下来。沈舒扬坐在后座上,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感觉,感受着身上外套传来的温暖和香气,感受着身前这个女人身上传来的体温。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好像也不错。
可是很快,沈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到了。”
车子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这里的楼房都很旧了,墙皮斑驳脱落,楼道里的灯都坏了,黑漆漆的。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
沈舒扬下了车,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沈婷。“谢谢沈老师。”
“你穿着吧,”沈婷没有接,“明天上学再还我。”
沈舒扬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呆呆地站着。
沈婷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明天来上课,别迟到了。”
“嗯。”
“还有,”沈婷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
这句话说得很温和,却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流进沈舒扬心里。他抬起头,看着灯光下沈婷温柔的脸,眼眶又开始发热。
“沈老师,”他哑着嗓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题问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后悔了。这话问得太直白,也太奇怪了。
沈婷也愣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通红而认真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为什么对他好?因为她是他老师?因为他身世可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想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孩子。”
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得让沈舒扬有些失望。可他又觉得,沈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像是敷衍。
“好了,快回去吧,”沈婷挥挥手,“早点休息。”
“沈老师再见。”沈舒扬说。
他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婷还站在原地,推着电动车,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她朝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沈舒扬也笑了笑,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黑暗的楼道。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看着沈婷调转车头,慢慢驶离小区门口。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低下头,闻了闻身上外套残留的香味。
那种干净、温暖又好闻的味道,混合着今晚所有的记忆,一起深深地刻进了他心里。
而沈婷,在骑车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却一直回放着沈舒扬问她那句话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期待。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想帮他,只是觉得他可怜,只是不希望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被毁掉。可是真的只是这样吗?
她想起两天前,在自己家里,他帮她洗菜时的样子。想起他站在自己身后,小心翼翼地说“沈老师,你真好看”时的笨拙。想起刚才在派出所门口,他看到她时愣住的样子,还有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
这些画面,让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沈婷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自己昨天还在想,如果能早点知道那个被抓的人是沈舒扬就好了,这样就能早点去帮他。可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正是因为不知道,她才在得知真相时,那种心疼和后悔的情绪才会那么强烈。
如果早知道,她可能只会像对待普通学生那样,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然后按部就班地处理。而不是像今晚这样,亲自跑到派出所,找老同学帮忙,甚至还陪他吃饭,送他回家。
为什么她会做这些?
沈婷没有答案。她只能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抛到脑后。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沈舒扬好好上学,别让那个混账姑父再影响他的生活。她既然答应了要看着他,那就要说到做到。
可是在内心深处,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地方,另一个微小的声音在悄悄地说:也许,不仅仅是因为同情和责任感。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沈婷洗完澡,换上睡衣,坐在梳妆台前护肤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她拿过来一看,是范伟军打来的。
“喂?”
“老同学,”电话那头传来范伟军爽朗的声音,“今天那学生,是你什么人啊,让你这么上心?”
“就是我学生啊,”沈婷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问一下,”范伟军笑着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那孩子家庭情况挺复杂的。他那个姑父可不是什么善茬,今天在派出所还闹呢,说等那孩子回去还要收拾他。你既然是他的老师,最好多关注关注,别让他再出什么事。”
沈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姑父还在闹?他不是还在医院吗?”
“早出院了,”范伟军说,“额头缝了几针,没什么大事。这种人你也知道,欺软怕硬,在外边怂得很,在家里横得很。他不敢真报警,就是吓唬人。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让那孩子最近别回家了,找个地方住几天,等他姑父气消了再说。”
“我明白了,”沈婷皱着眉,“谢谢你提醒我。”
“客气什么,”范伟军说,“对了,你不是说改天请我吃饭吗?我可记着了啊。”
挂了电话,沈婷坐在梳妆台前,眉头一直没松开。范伟军的话让她很担心。沈舒扬那个姑父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今天被砸了一酒瓶子,还被警察教育了一顿,回去肯定要拿侄子撒气。
沈舒扬性子又倔,肯定不肯认怂,到时候万一再打起来……
越想越不安,沈婷拿起手机,翻出沈舒扬的号码——那是之前班级填表的时候留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喂?”是沈舒扬的声音,有些闷,还带着一丝警惕。
“是我,沈老师,”沈婷说,“你到家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三秒。“还没……”
“还没到?”沈婷的心一紧,“你在哪?”
“在小区门口,”沈舒扬的声音更低了,“我姑父在单元楼门口站着,我……我不想上去。”
沈婷瞬间明白了。那个男人果然在等着。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地说:“你等我一下,我过来接你。”
“沈老师,不用……”
“等我,马上到,”沈婷打断他,“别跟你姑父起冲突,安全第一,听到没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才听到沈舒扬很轻地“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沈婷立刻换衣服。她没时间想太多,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让那个孩子一个人面对这些。她穿上外套,抓起钥匙和包就往外走。
而此刻,在老旧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沈舒扬正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身上还穿着沈婷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外套很温暖,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刚才远远地看到,单元楼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正是他姑父。男人额头上缠着绷带,手里还拿着一根棍子,就那么站在黑暗里,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沈舒扬没有上去。他绕到小区另一侧,给沈婷打了电话——其实打之前他犹豫了很久,他不知道该不该麻烦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可是当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时,那种温暖而坚定的感觉,让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然后她说,她要来接他。
沈舒扬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外套上沈婷的香味钻进鼻子里,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温暖,是感激,还有一种深深的羞愧。他觉得,自己总是在麻烦她,总是在让她为自己操心。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几百米外的单元楼门口,那个额头缠着绷带的男人,正眯着眼睛打量着这栋老旧的楼房,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容。
男人叫徐胜利,是个典型的欺软怕硬的主。在外边,他对谁都点头哈腰,笑脸相迎;在家里,他就是天王老子,谁都得听他的。被侄子用酒瓶砸破了头,还因为报警的事在派出所丢了脸,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本来想等侄子回来,好好“教育教育”他,让他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可是等了半天,只等到老婆哭哭啼啼地回来,那小子却不见踪影。
徐胜利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想:小子,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学校总要去吧?老子明天就去学校找你,在你同学面前好好给你长长脸!
不过在这之前……他摸了摸额头上缠着的绷带,眼底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老婆那侄子的女朋友,好像就是隔壁学校的?那丫头长得倒是不错,上次来家玩的时候,他还偷偷看过几眼。要是能……
男人舔了舔嘴唇,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他知道侄子最看重身边那几个朋友,特别是那个姓岳的女朋友。要是能从那丫头下手,既能报复侄子,又能……
想到这里,徐胜利咧开嘴笑了。他转身回了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联系那个小丫头了。
而沈婷还不知道,就在她赶往沈舒扬所在小区的路上,一个更深的阴谋,已经悄悄展开了它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