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千寻疾之死

　　“哈……‘神明才是敌人’，这种事我早见识过了。”比比东平淡的说了一声，眼前掠过此前截杀唐昊时，罗刹神考毫无征兆降临的情景。

　　随后她便不再言语，立刻调动体内汹涌的罗刹神力和法力，强行压制那仍在翻腾的碧磷蛇皇剧毒，紫黑色的神力与翠绿毒芒在经脉中激烈绞杀。

　　千寻疾则是收起来了手中圣剑轻转，甩了个光暗交融的剑花继续说道：“海神、修罗神的传承根基，都落在这片大陆，不出意外，他们就是你和雪儿未来的敌人……”

　　“至于万业之果许愿之后，你若有想法，或许可以在那个收拾东西打算私奔的时候来武魂殿去见见上一任罗刹神。”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韵味。

　　“那家伙绝非是个好东西，但也正因如此，见见出口恶气也是可以的。”

　　他抬眼望向被神力搅乱的天空，仿佛要穿透界壁：“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些神明为何都急于将神位当作烫手山芋般抛出。”

　　“不过罗刹神仓皇传出神位的原因，我倒看出几分——她是在避难，恐怕有更高位的存在想要她的命。”

　　“至于天使之神……”千寻疾的声音低沉下来，露出一丝罕见的黯然，“大概也是这般不明不白地消散了吧。”

　　“若你将来真对上那前任罗刹神对骂起来了，不妨拿这话去刺刺她吧。”

　　话音未落，比比东周身猛然一震！

　　那纠缠在她体内的碧磷蛇皇之毒，竟被她以精纯的罗刹神力生生剥离、抽出！毒液在空中扭结成一条狰狞的碧绿毒蛇虚影，獠牙毕露，嘶嘶作响。她抬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蛇首，随即——

　　“咔！”

　　毒蛇虚影应声碎裂，化作点点腥绿的流光湮灭在风中。

　　“好啊，我知道了。”

　　比比东缓缓起身，原本因毒素与创伤而紊乱的气息已彻底平复。

　　世界纺织者黑灰色的身躯通透如暗曜石，一切外来的侵蚀与束缚尽数剥离、碾碎。

　　她对罗刹神位的契合度真的可以说是完美至极，很快就驾驭了罗刹神力。

　　周身那些原本如装饰般漂浮的因果丝线，此刻忽然活了过来，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游动、交织。

　　她伸出左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勾——一根晶莹剔透、宛若实质的白色因果丝线被她从周身缭绕的线丛中单独抽出，缠绕在指间。

　　紧接着，她掌心光芒微闪，那根白色丝线的某一段骤然染上一抹刺目的猩红。

　　而红线的另一端，遥遥牵连着的——正是千寻疾。

　　“哦？这就是之前那小鬼屡次嚷嚷的‘因果神通’？”

　　千寻疾眉梢微挑，却无太多惊惶，本命神通的妙用他已经体会到了。

　　以两人此刻势均力敌的战力，即便不算他刻意留手与先前布置的“教学”，也足以再周旋许久。

　　然而下一秒，比比东只是看似随意地朝着空处挥动了手中巨镰。

　　没有罡风，没有光芒，唯有数道纯粹到极致的“杀势”自镰刃自然荡开，无形无质，甚至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乎同时，连接在千寻疾身上的那根猩红因果线，骤然变得如同凝固的鲜血！

　　千寻疾瞳孔骤缩！

　　超越思维的本能让他将全部魂力、法力、乃至光暗天使之光疯狂提起，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护盾与领域——却全然无效。

　　那数道斩向空处的“杀势”，沿着猩红的因果连线跨越空间，无视一切防御，直接在他身上“结果”！

　　“嗤——！”

　　血肉分离的闷响接连响起。

　　千寻疾的右臂齐肩而断，左腿自膝下分离，伤口平滑如镜，暗金色的血喷涌如泉，这还未完，紧接着，宛若血色潮汐般的无数细小刃芒凭空涌现，沿着因果的轨迹将他彻底淹没！

　　“呃啊——！”

　　一刹那，千寻疾便已化作一个几乎破碎的血人，残存的身躯被狠狠掼入后方焦黑的山岩之中，碎石与烟尘轰然炸起，烟尘缓缓飘散。

　　比比东立于原地，手中因果线仍旧如此，眼神冰冷地望向那一片狼藉的岩壁凹陷。

　　寂静中，只余下森林燃烧的噼啪声响，以及……自烟尘深处传来的、一阵低哑却依旧带着奇异平静的咳嗽与轻笑。

　　“厉害…当真是厉害…不愧是超脱常理的神通。”烟尘深处传来沙哑的赞叹，而千寻疾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天使武魂赋予的速度被催发到极致，焦土上空只余下一道断续闪烁的光暗残影。

　　断裂的右臂上的圣剑被他用牙齿紧紧咬住，剑锋寒光凛冽；仅存的左手则持握着另一柄凝聚而成的光明圣剑，带着决绝的轨迹，再度向比比东斩落！

　　剑风呼啸，映亮了她平静得近乎苍白的脸。

　　“……”

　　比比东只是沉默地凝视着那柄斩来的剑，凝视着这道姿态狼狈、却又固执得令人心悸的身影。

　　明明可以不必如此，不必以这般破碎的姿态，继续这场早已注定的厮杀。

　　她的眼底没有憎恨，没有杀意，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湖面。

　　“我的杀心因果，既已立下，便不会断绝。”

　　她闭目，仅仅是一个细微的侧身，圣剑裹挟的狂暴能量便擦着神躯掠过，斩断她几缕飞扬的发丝，在她身后的大地上犁开深不见底的沟壑。

　　“说要杀你，便一定会杀你，无论你到达何方，是人还是神，我都一定会杀了你！”

　　随后萦绕在她周身的无数因果丝线骤然剧颤！每一根晶莹的丝线都在疯狂抽动、延伸、交织，仿佛在编织一张贯穿时光的巨网。

　　紧接着，一道、两道、十道、百道……无数虚实交叠的身影，自那些颤动的因果丝线中浮现而出，如同从时间长河的不同断面被同时打捞而起，静静地环绕在如今的比比东身侧。

　　那是这十年里各个时期的“她”。

　　最初被强奸眼神里饱含杀意的比比东，怀了千仞雪之后空洞虚无的比比东，被放出来之后，不知为何痛苦流涕的比比东……

　　每一个“比比东”都面色肃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辨别的、近乎敬重的复杂光芒。

　　这些都是自她对千寻疾怀有最纯粹杀意的时刻所凝结的“因果倒影”，是她使用杀势的来源。

　　如今的她是最强的终点，亦是最后的清算者。

　　属于“此刻”的杀意已然释放，而那些来自漫长过去的、积压的杀意，尚未偿还。

　　“轰——！！！”

　　没有任何预兆，环绕四周的无数“因果倒影”同时扬起了手臂——尽管她们手中并无镰刀，但那股纯粹到极致的“杀意”本身，便化作了实质的猩红风暴！

　　滔天的杀势血刃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每一道或许不及先前那跨越因果的一击凝练，但汇聚成潮，便成了淹没一切的死亡洪流。

　　空间被切割出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纹，时间在这一刻仿佛也被这纯粹的“杀念”所凝固、绞碎。

　　千寻疾闪烁的身影被彻底吞没。

　　“这一式神通，超脱于我个人的杀心，超脱于我的固执…与偏执。”比比东的声音在血色风暴中显得异常清晰，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过去我只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固执，不愿承认自己早已是个浸透罪业的‘烂人’罢了，但是杀意仍旧没有任何削减……”

　　血刃风暴中央，光芒剧烈明灭，隐约传来法身破碎的脆响，以及血肉被不断剥离的沉闷声响。

　　“但‘杀’就是‘杀’。既要行杀伐之事，便须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因果。”

　　她微微仰起脸，目光望向被神力与杀意搅乱的、灰红交织的天空，缓缓的吐了一口气。

　　“这些杀意与杀势，皆源于我对你的杀心。待你彻底湮灭之后…它们大概也需要重新积累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暴中央最后一点挣扎的光暗气息，戛然而止。

　　漫天猩红的杀势血刃如同完成使命般骤然消散，化作虚无。

　　原地，只余下一片缓缓飘落的、混合着淡淡金辉的赤色血雾，在焦灼的空气中渐渐稀释，再无半点生命痕迹。

　　比比东背过身去，武魂融合技的光影消失，她没有再看那片血雾最后消散的过程，只是挺直了脊背，面向废墟与燃烧森林的远方。

　　风卷起她破碎的衣摆和染血的长发，身后是逐渐平息的能量余波，与一片死寂的战场。

　　良久，她极轻地、却清晰地说道，声音随风散去，不知是说给已逝者，还是说给自己：

　　“感谢你…前二十年的教导。”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