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加料)
我那从不穿丝袜的高冷教师老婆 · 佚名 · 1.8万 字
深夜,主卧只亮着床头那盏灯。
苏澜靠在床头,修长的双腿上摊着一本书。
她并不近视,平时上课也从不戴眼镜。可只要坐下来批改作业或者看书,她就习惯把那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在学校办公室里也是如此。
她翻过一页。
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
我在旁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顺势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腰。
“还不睡?”我问。
苏澜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字里行间:“这章看完。”
我没有收回手,而是沿着她睡衣柔和的腰线轻轻揉了两下,身体也渐渐往她那边靠近,试图打破这种平静。
她终于停下了动作,从书页间抬起眼睛。
“梁斌。”
“嗯?”
“这个月不是已经有过了吗?”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仿佛是在提醒我,家里水电费已经交过,不需要再交第二遍。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夫妻之间,亲密一下还要按月份算?”
“说好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好了?”
“你上次答应的。”
她把书合上,食指夹在刚才看到的那一页作为标记。
“学校最近事情多,我明天还有早读,你要是睡不着,就去客厅看会儿电视。”
我依旧没有收手,带着几分讨好凑近她:“老婆,商量一下。”
“不商量。”
“那你把学校发的裙子穿一回,我就看两眼也行。”
苏澜转过头,隔着镜片静静地看着我。
“你大半夜不睡觉,脑子里就装这些?”
“学校既然统一发了,肯定是让老师穿的,你一直放在柜子里也是浪费啊。”
“裙子不方便。”
“那丝袜呢?”
“更不方便。”
“哪儿不方便?”
苏澜没再接话,她抬手摘下眼镜,将它和书本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我站在讲台上是给学生上课的,不是去给你演节目的。”
说完,她干脆地关掉了床头灯,翻身侧过身去,留给我一个背影。
“睡觉。”
房间瞬间暗了下来。
她的头发随意地散在枕边,有几缕发丝落到了我的手背上,带着微凉的触感。黑暗中,我仍能闻到她洗过头后留下的淡香。我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多说无益,便没有再碰她。
安静的黑暗里,苏澜突然补了一句:
“周末没事的话,记得陪小川去买双鞋,他现在穿的那双快坏了。”
“知道了。”
“别又忘。”
“苏老师亲自交代的事,我哪敢忘。”
她没再理我。
没过多久,她那边的呼吸声便渐渐平缓下来。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衣柜门滑动的声音吵醒的。
我睁开眼,看到苏澜已经换好了白衬衫,正站在镜前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袖口。
她的下身,依旧是那条万年不变的深色西装长裤。
学校发给女教师的制服其实有两套下装,一条是长裤,另一条是修身的过膝套裙。苏澜把它们领回来以后,只穿过长裤。
那条裙子一直放在衣柜的最里面。
直到今天,外面的透明防尘袋都还没有拆开过。
那条裙子下方,还压着一盒学校统一配发的丝袜。包装很薄,透过包装,能看见里面的黑色丝袜整齐地叠在一起,连封口胶条都完好无损。
我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看着她:“今天又穿裤子?”
苏澜从镜子里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不然呢?”
“那条裙子放坏了多可惜。”
“衣服放不坏。”
“丝袜总会老化发脆吧。”
“那就让它坏。”
她低头利落地扣好最后一颗袖扣,转身拿过放在床边的深色西装外套。
苏澜的身段极高挑,学校统一发放的长裤穿在其他女教师身上,总会显得有些松垮和臃肿,可到了她身上,却把腰臀间那道成熟的线条收拢得极为利落。她站直身体以后,笔挺的裤线沿着两条长腿垂顺落下,刚好盖住脚上的拖鞋。
我又看了一眼衣柜里那套从没动过的裙装。
“我之前给你买的那双细高跟鞋呢?”
“鞋柜里。”
“一次都没穿过?”
“太高了,走路出声。”
“你穿起来肯定好看。”
苏澜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好不好看,从来不是我上课需要考虑的事情。”
她推开卧室的门。
“起床吃饭。”
走到餐厅时,小川已经坐在餐桌前,一边咬着包子,一边低头飞快地按着手机。
“妈,今天早读能不能别抽我背书?”
苏澜拉开椅子,在他对面端正地坐下。
“为什么?”
“昨晚背到一半实在太困,睡着了。”
“其他同学如果也睡着了,我是不是就不抽查他们了?”
“别人是别人,我是你亲儿子啊。”
“在家里是。”
苏澜端起面前的牛奶,喝了一口。
“但进了教室,叫苏老师。”
小川苦着脸看向我:“爸,你管不管?”
我笑着坐到他旁边,顺手抽走他面前的手机:“你妈在学校连自己亲儿子都不放过,我怎么管得着?”
“你们夫妻俩就会合伙欺负我。”
苏澜伸出白净的手:“手机。”
小川马上坐直身体,指了指我:“不是已经给我爸了吗?”
“晚上回来写完作业再拿。”
“妈——”
“苏老师。”
小川被她这三个字噎得不轻,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改了口:
“苏老师,能不能通融一次?”
“不能。”
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也一样。”苏澜转过头看向我,眉头微蹙,“别总当着儿子的面没正形。”
小川低头喝粥,小声嘀咕着:“在家里是亲妈,到了学校简直就是阶级敌人。”
“你说什么?”
“我说这牛奶真好喝。”
苏澜没有继续追究,只是提醒他快点吃完早餐。
她坐在餐桌对面,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长发整洁地束在脑后。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她似乎永远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展现出什么样的姿态,只有衣柜里那条从没拆封的裙子,和那盒压在底下的黑色丝袜,像是她身上另一种根本不属于她的可能。
……
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去了趟店里。
我的电玩店开在商场的一角,外面展示着各类游戏主机、卡带和手柄,里面则专门隔出了一大块体验区。两面墙上挂满了游戏海报,中间摆着几张长沙发,平时总有一群相熟的老顾客窝在这里联机打发时间。
我到的时候,店员阿诚正站在柜台后面给人打包游戏机。
“斌哥,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在家里待着也没什么事。”
沙发那边有个眼尖的客人听见我的声音,马上扯着嗓子喊道:
“老板来了,今天我们的饮料是不是又能免单了?”
“你们一天到晚就惦记着我这点东西。”
我嘴上虽然笑骂着,但还是朝前台的阿诚挥了挥手。
“一人一杯,别点太贵的啊。”
店里顿时响起一片热闹的起哄声。
“斌哥大气!”
我在体验区找了个空位坐了一会儿,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苏澜发来的消息。
她说小川上周末把一本重要的练习册落在店里了。
我正准备打字答应,偶然一抬头,便透过店面的玻璃墙,看见她正从商场的走廊那边走过来。
她应该是刚下课不久,肩上还挎着包,白衬衫外套着西装,长裤修长笔直,低跟皮鞋踩在商场的地砖上,发出很轻却极有节奏的声响。
她推开门,店里原本吵吵嚷嚷的几个男人立刻安静了一瞬。
“嫂子来了。”
阿诚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打了个招呼。
苏澜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她走到我面前:“小川的练习册?”
“在。”
我从柜台下面把那本练习册取出来递给她:“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晚自习要讲。”
她接过练习册,低头仔细翻了两页,确认无误。
旁边一个坐在沙发上的老顾客大着胆子笑道:
“苏老师,小川在您自己班上,平时是不是天天被重点照顾啊?”
苏澜抬起头,语气平和:“在学校,我对他和其他学生一视同仁。”
“那小川不是更惨?在学校挨了训,回家还得接着上第二节课。”
店里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苏澜也只是极淡地牵了一下唇角。
“他要是自己能认真一点,我也不想管。”
她合上练习册,转头看向我。
“晚上早点回,别太晚。”
“知道。”
“少请他们喝饮料,你是开店做生意,不是来做慈善的。”
“都是朋友,维护一下老顾客嘛。”
“你总有理由。”
她说完便转过身,干脆利落地推门走了出去。
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店里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跟着她高挑的背影移动。
有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斌哥,我真是想不通你到底能有什么烦恼?家里有这么个漂亮的语文老师当老婆,要换成我,我连这破店都不开了,天天在家待着。”
我靠在柜台上笑骂:“所以你现在既没店,也没老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我也跟着笑。
当苏澜的背影经过外面那排玻璃橱窗时,我下意识拿起手机,对准她拍了一张。
因为隔着距离和玻璃,照片里根本看不清脸。
画面中,只有她束起的长发、被西装收得很干净的成熟腰线,以及被深色长裤紧紧包裹着的修长双腿。
拍完以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眼,大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保留在了相册里。
……
晚上,我按时回了家。
小川正苦哈哈地坐在餐桌边背课文,他的手机显然还在苏澜的手里没收回来。
我刚推开门换鞋,他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抬头求救:
“爸,赶紧帮我说句话。”
“你又犯什么事了?”
“课文少背了一段。”
苏澜正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立刻打断了他:“不是少背了一段,是你从头到尾就只会背第一段。”
“后面的我都有印象的。”
“有印象不等于会背。”
她把汤稳稳地放在桌上,又拿过碗,先给我盛了一碗。
“洗手吃饭。”
我去洗了手,在小川旁边坐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妈说得对,学习不能打折扣。”
小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还问我犯了什么事!”
“我现在了解情况了。”
“叛徒。”
苏澜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小川撇了撇嘴,只好低头扒饭,不敢再吭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
“妈,我们班今天课间还有人问起你呢,说你为什么从来不穿学校发的那套裙子。”
苏澜夹菜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好好学习,一天到晚关注老师穿什么,这就是你们现在的学习态度?”
“也不是我问的啊。”
“那你就不要跟着他们瞎讨论。”
“他们是觉得,你穿裙子肯定比别的老师都好看。”
苏澜终于抬起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小川脖子一缩,马上低头继续扒饭。
我看着苏澜,打趣地笑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学生们很有眼光。”
“你也闭嘴。”
“我夸自己老婆还不行了?”
妻子没再理会我的贫嘴,只是把那碗热汤向我手边推近了一些。
“趁热喝。还有,今天在店里少抽两支烟没有?”
“我在店里基本没怎么抽。”
“身上全是一股烟味。”
她微微蹙眉,起身去厨房拿纸巾。
随着她的走动,那条深色的西装长裤顺着她的步子轻轻摆动,布料贴合着腿部的曲线。看着她的背影,我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衣柜里那条从没拆封的套裙,以及那盒静静压在下面的黑色丝袜。
小川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爸,你怎么老盯着我妈看?”
我收回视线,白了他一眼:“看自己老婆犯法吗?”
“不犯法。”
小川也压低声音,坏笑了一下。
“就是感觉有点没出息。”
我在桌子下面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
……
夜里,督促小川回房睡觉以后,苏澜又像往常一样,靠在床头看了会儿书。
当她看完书,摘下那副金丝眼镜准备休息时,我已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了。
书房电脑的屏幕,发着幽幽的光。
我打开浏览器收藏夹,进入了那个我常逛的匿名论坛。
网页加载出来,版面上充斥着各种关于已婚女人的故事和照片。这里鱼龙混杂,有人在分享自己真实的私密经历,有人纯粹是在编造博眼球的故事,也有一些人像我一样,只发一些刻意隐藏了面部特征的生活照。
我注册这个账号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最开始,我也只是怀着隐秘的好奇心在里面潜水、看看别人发的帖子。
直到后来有一天,我鬼使神差地把苏澜穿着教师制服的背影照片发了上去。
照片里没有脸。
周围能暴露位置的环境背景也被我仔细地裁掉了。
我没有写她的真实姓名,没有提我们所在的城市,更没有提她任教的学校。
在这样一个庞杂的网络世界里,绝对不会有人知道她到底是谁。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那条帖子发出去之后,一夜之间下面多出了几十条回复。
有人夸她腿型漂亮,有人说女教师就该搭配丝袜,也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劝她换上更显身材的裙装。
我明知道屏幕背后那些陌生的男人,正用着各种赤裸裸的词汇讨论着我的妻子,可我的心里,却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那种感觉,就像是拥有一件只有我一个人能触碰的珍贵藏品,现在却被很多人隔着厚厚的玻璃橱窗看见了。他们眼中的渴望,反而无形中放大了我作为拥有者的虚荣。
反正我也不会真的让他们有机会接近。
看看而已。
我又不会少什么。
我点开鼠标,打开了下午在店门口偷拍的那张照片。
画面里,苏澜背对镜头,从电玩店门口走过。照片里依然没有拍到脸,商场的招牌也没有入镜。
为了稳妥起见,我还是用软件把照片边缘又仔细地裁剪了一遍,确认绝对看不出店铺的具体位置后,才点击了上传。
帖子的标题我写得很简单直白:
《我那从不穿裙子和丝袜的语文老师老婆》
正文也只有寥寥几句话:
「老婆是语文老师,平时只穿衬衫和长裤。学校明明发过其他制服,我劝了很多年,她就是不肯换。你们说这种女人真穿上黑丝,会是什么样?」
点击发送后,不到几分钟,帖子下面便迅速有了回复。
「这腿穿长裤都挡不住,换上黑丝不得起飞?」
「楼主有福不会享。直接买一双放床上,强硬一点哄她穿啊。」
「语文老师好啊,表面越是正经冷淡,私下里越有味道。」
「嫂子这身材确实顶,建议楼主以后多发点。」
我靠在椅背上,滑动着鼠标滚轮,一条一条往下看。
回复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就在这时,帖子最下方刷新出了一个刚刚注册不久的账号的回复。
那个人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图案,用户名也是一串随手乱敲的英文字母。
他先是回复了一句:
「你老婆上课从来不戴眼镜,对吧?」
我滑动鼠标的手猛地停住了,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人紧接着又发出了第二条回复:
「她只有坐在办公室批作业的时候,才会戴那副金丝眼镜。」
我的手僵在鼠标上,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过了十几秒,他的第三条回复跳了出来:
「你说学校还发过其他制服,应该就是那条过膝套裙吧?」
「她领到之后,一次也没穿来学校。」
我重新点开自己发过的全部帖子,一条条检查。
我从来没有提过那副眼镜。
也没有提过衣柜里的裙子。
等我重新切回到那个帖子的页面时,那个匿名账号又发来了最后一句留言:
「哥,嫂子不穿,不代表她穿不上。」
屏幕右下角的状态栏,显示对方仍然在线。
我的心跳变得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书房里很凉,窗外的夜色像墨一样稠。我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出汗,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涩。
那个账号的头像灰突突的,ID是一串胡乱的字母,像是随手敲出来的。可那几条留言,每个字都精准得可怕。
他怎么知道苏澜不戴眼镜上课?
他怎么知道她只在办公室批作业的时候戴那副金丝眼镜?
他怎么知道学校发的其他制服是过膝套裙?
又怎么知道苏澜一次都没穿来过学校?
这些问题像冰碴子一样卡在脑子里,搅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才打出一行字:
「你是谁?」
发送出去后,我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状态栏里,那个灰色头像依然亮着,显示在线。
没有回复。
我又打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些?」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像死了一样安静。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或者系统出了什么bug。可那几条留言就明晃晃地挂在帖子的最下面,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在。
就在我准备关掉浏览器的时候,私信的图标突然闪烁起来。
是那个灰色的头像。
我点开私信窗口,里面只有三个字:
「猜的。」
猜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一股莫名的火气直冲头顶。这他妈算什么回答?这怎么可能猜得到?苏澜戴不戴眼镜这种细节,连小川都不一定说得清楚,一个网上的陌生人凭什么猜得这么准?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
「猜个屁。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认识苏澜?」
敲完这一句,我的动作又僵住了。不对,这太冲动了。万一这真的只是个巧合呢?万一他只是瞎蒙中了呢?我这样追问,反而显得心虚。
我删掉了那句话,重新打了一句:
「猜得挺准。那你猜猜她现在在干嘛?」
发送。
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
「在睡觉。」
我的心又是一沉。这个时间点,苏澜确实应该已经睡着了。她每天睡觉都很准时,十点半上床,十一点前肯定睡着。这不算什么秘密,可一个陌生人能这么肯定地说出来,还是让人浑身不舒服。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
「你怎么知道?」
「这个点,语文老师明天有早读,不睡觉还能干嘛?」
这个解释听起来倒是有道理。我稍微松了口气,可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我盯着屏幕,又补了一句:
「你认识我们?」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钟。就在我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复的时候,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因为我是语文老师啊。」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好一会儿。语文老师?
「你是苏澜的同事?」我飞快地打字。
「不是。」
「那你是……」
「我也是语文老师,女老师的生活习惯差不多。戴不戴眼镜,穿不穿裙子,都是常见的事。」
这个解释好像……也说得通?
我靠在椅背上,后脖子出了一层薄汗。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论坛里的人形形色色,碰巧有个语文老师看到我的帖子,根据职业经验推测几句,也不是没可能。
可那几条留言的精准度,还是让我心里发毛。
「你教哪个学校?」我问。
「外地。」
「哪个城市?」
「问了也没意义。」
对方的回避让我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我咬了咬牙,继续追问:
「那你凭什么断定我老婆不穿裙子?」
这次等了更久。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从十一点十七分跳到十一点二十三分,私信窗口才终于跳出新的消息:
「因为你说她‘从不穿’。如果一个女老师领了裙子却不穿,要么是身材不好不敢穿,要么是性格保守不想穿。看照片里嫂子的腿型,不像是身材问题。」
「所以?」
「所以就是性格保守。」
我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个解释听起来逻辑很顺,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顺畅了,顺畅得像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眼镜的事呢?」我继续问。
「很多老师都这样。上课要来回走动、写板书,戴眼镜不方便。批作业需要看小字,自然就戴上了。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你怎么知道是金丝眼镜?」
对方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我瞎蒙的。大部分女老师戴的都是金丝或者银丝细框,黑色太死板,彩色太花哨。」
我盯着那个笑脸,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再回什么。
也许……真的是我太敏感了?
苏澜的生活很规律,除了学校就是家里,偶尔去商场买点东西,圈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她性格冷淡,不爱交际,连家长会都很少跟其他家长闲聊。这样的她,怎么可能在网上被一个陌生人了解得这么清楚?
可如果不是这样,那又该怎么解释?
我关掉私信窗口,重新点开那个帖子。下面的回复还在增加,大多数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调侃和意淫。我把页面拉到最下面,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几条匿名留言。
「你老婆上课从来不戴眼镜,对吧?」
「她只有坐在办公室批作业的时候,才会戴那副金丝眼镜。」
「你说学校还发过其他制服,应该就是那条过膝套裙吧?」
「她领到之后,一次也没穿来学校。」
「哥,嫂子不穿,不代表她穿不上。」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
我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客厅挂钟的秒针走动声,一下,一下,单调又固执。
冷静下来想想,对方的解释其实没什么破绽。语文老师这个身份,确实能解释很多细节。至于其他信息,可能只是根据我的帖子内容推测出来的——我说过老婆是语文老师,说过她不穿裙子,那对方自然能想到学校发过制服,想到女老师的着装习惯。
眼镜的事……也许真是蒙的?
可那个“蒙”字,还是让我心里发堵。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夜灯,暖黄的光晕浅浅地铺在地板上。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苏澜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被子盖到肩膀,长发散在枕头上,随着呼吸有很轻微的起伏。她的睡姿一直很规矩,几乎不怎么翻身,一整夜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楚她轮廓的每一处细节。
她睡得很沉,和我记忆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坐下。茶几上放着苏澜的手机,黑色的,套着一个很朴素的全包壳。她睡觉前习惯把手机放在这里充电,说是放在床头有辐射。
我看着那部手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看看?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猛地甩了甩头。我他妈在胡思乱想什么?苏澜的手机里能有什么?无非是工作群、家长群、备课资料,最多再加几个购物软件。她连朋友圈都很少发,社交圈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可那个匿名账号的话,还是像虫子一样在脑子里爬。
「猜的。」
「因为我是语文老师啊。」
「外地。」
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每一个解释都合情合理。可那种“被看透”的感觉,还是让我浑身发冷。
我拿起苏澜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需要密码或者指纹。密码我不知道,她的指纹……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在干什么?
就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就开始怀疑自己的妻子?苏澜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冷淡,保守,甚至有点刻板,可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她连跟男同事多说几句话都会刻意保持距离,怎么可能在网上跟陌生人聊这些?
一定是我想多了。
一定是。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起身去阳台抽了根烟。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抽完烟回到书房,我又打开了电脑。
那个帖子还在,回复数已经破百了。我没有再看那些留言,直接点开发帖记录,把今天晚上发的这条帖子删掉了。
删帖需要确认,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确定删除此帖?删除后将无法恢复。」
我点了确定。
页面刷新,帖子消失了。
我又点开发过的所有帖子列表,一条一条地往下翻。从最早的那条苏澜的背影照开始,每一条都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照片都裁得很干净,文字描述也很模糊,除了“语文老师”、“老婆”这种宽泛的称呼,什么都没提。
应该没问题。
那个匿名账号,大概率真的只是个巧合。
我关掉电脑,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发白,眼睛里带着血丝。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让人稍微清醒了一点。
回到卧室时,苏澜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侧躺着。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她身边躺下。被子里有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是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合的味道,很干净,很熟悉。
我把手轻轻搭在她腰上,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苏澜。」我小声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反应,呼吸依然平缓。
「你……」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她什么?问她认不认识一个网上的陌生人?问她为什么从来不穿裙子?问她戴眼镜的习惯还有谁知道?
这些问题都太荒唐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脑子还是不受控制地转着,那个灰色头像,那几句留言,那个“猜的”,像循环播放的幻灯片一样在眼前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 * *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睁开眼睛时,苏澜已经不在床上了。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她在洗漱。我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的焦虑感还没有完全散去。
苏澜从卫生间出来时,已经换好了白衬衫,正在扣袖扣。她的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醒了?」她看了我一眼,「早饭在桌上,煎蛋和粥。」
「嗯。」
我应了一声,下床去洗漱。经过她身边时,我下意识地多看了她两眼。她的侧脸弧线很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还行。」她扣好最后一颗袖扣,转身去拿西装外套,「你半夜是不是起来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听见书房门响。」她穿上外套,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又熬夜上网?」
「没有,就看了会儿新闻。」
「少看点没用的,早点睡。」
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消失在客厅方向。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卧室,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听见我起来,却没有问我去干什么。这很正常,苏澜从来不是那种追根究底的人。可放在昨晚那个情景下,这种“正常”反而让人不安。
洗漱完来到餐厅,小川已经坐在餐桌前啃包子了。苏澜坐在他对面,端着牛奶小口地喝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爸,你今天怎么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小川含糊不清地问。
「昨晚睡晚了。」
「又打游戏?」
「打你个头。」
苏澜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晚上早点睡。」
「知道了。」
我坐下来喝粥,热粥下肚,身体才稍微暖和了一点。餐桌上的气氛很平常,小川一边吃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课文难背,苏澜偶尔应两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看着这样的场景,昨夜的焦虑感慢慢退去了一些。也许真的是我想太多了。苏澜的生活简单得像钟表齿轮,每天重复同样的轨迹,怎么可能有什么隐秘的角落?
吃完早饭,苏澜收拾好包准备出门。她走到玄关换鞋时,我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对了,你们学校女老师,是不是都戴眼镜?」
苏澜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我:「什么意思?」
「就……随便问问。我看很多老师上课都戴眼镜。」
「看个人习惯。」她低头系鞋带,「有的戴,有的不戴。」
「那你为什么批作业的时候才戴?」
这个问题问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刻意了。
苏澜系好鞋带直起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批作业要看小字,不戴眼镜费眼睛。」她说,「上课要写板书,来回走动,戴眼镜不方便。」
「哦……」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好奇。」
苏澜没再说什么,拎起包推开门:「我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刚才的话。
“批作业要看小字,不戴眼镜费眼睛。”
“上课要写板书,来回走动,戴眼镜不方便。”
和那个匿名账号的解释,几乎一字不差。
是巧合吗?
一定是巧合。这种理由太常见了,随便哪个老师都能说出来。
我用力摇摇头,转身去收拾餐桌。可那种怪异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在心里,越缠越紧。
* * *
白天在店里,我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阿诚好几次跟我说话,我都没听清。客人来买游戏机,我找零钱时差点算错账。沙发上那群老顾客照例闹哄哄地打游戏,吵得我头疼。
「斌哥,你今天状态不对啊。」阿诚凑过来小声说,「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魂不守舍的?」
「昨晚没睡好。」
阿诚嘿嘿笑了两声:「理解理解,嫂子那样的,换谁都睡不好。」
我没接话,转身去了柜台后面的小仓库。仓库里堆满了游戏卡带和配件,空气里有一股塑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我在一个纸箱上坐下,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那个匿名论坛。
登录账号,消息列表里有一条新的私信。
是那个灰色头像。
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正好是苏澜到学校后不久。
我点开私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哥,帖子怎么删了?」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隔着网络,我都能感觉到对方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点调侃的语气。他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我会删帖,甚至早就料到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打字回复:
「不想发了。」
发送。
对方几乎秒回:
「可惜了。嫂子那双腿,不拍下来分享多浪费。」
我的火气一下子冲上来: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就随便聊聊。」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别这么冷淡嘛。」对方发来一个笑脸,「我就是觉得,嫂子这么好的身材,天天裹在长裤里太可惜了。你说她要是穿上黑丝,腿得多勾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恐惧。这个人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他说的是我的妻子,是苏澜。
「关你屁事。」我打字的手有点抖。
「是不关我事。」对方回复,「我就是好奇,嫂子在家里也这么保守吗?睡觉是不是也穿得严严实实的?」
「你他妈——」
「开个玩笑,别生气。」
我删掉了没打完的脏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中他的套,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这种人在网上太多了,专门找那些发老婆照片的人搭讪,说些下流话找刺激。我越生气,他越来劲。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次。
「昨天不是说了吗,语文老师。」
「哪个学校的?」
「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认识苏澜吗?」
打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手指顿了顿。这是第一次在对话里提到苏澜的真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也许是试探,也许只是憋不住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回复:
「苏澜?谁啊?」
装傻。
「我老婆的名字。」
「哦,原来嫂子叫苏澜。好名字。」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生疑。如果他不认识苏澜,听到这个名字应该没有任何感觉。可如果他认识,这种“哦,原来是这个名字”的语气,就显得太刻意了。
「你真不认识?」
「真不认识。我就是看你帖子里的照片,觉得嫂子身材好,多聊两句而已。哥,你别多想。」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撇清关系,可那种似有若无的、带着暗示的语气,却让我更加不安。
「你住哪个城市?」我换了个问题。
「外地。」
「具体点。」
「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教哪个学校?」
「普通中学。」
「男老师女老师?」
「女老师。」
「结婚了吗?」
「还没。」
「多大年纪?」
「哥,你这是查户口呢?」对方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我就是个路过打酱油的,你别这么紧张。」
我没再回话,关掉了私信窗口。
仓库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店里游戏角色的打斗音效和客人的笑闹声。我坐在纸箱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了?
这个人可能真的只是个无聊的网友,看到我发老婆的照片,就过来搭讪几句,说些有的没的找乐子。网上这种人太多了,我以前也在别人的帖子下面见过类似的留言,无非是些下流话和意淫。
苏澜的生活圈子那么简单,每天除了学校就是家里,怎么可能在网上认识这种人?就算认识,以她的性格,也绝不可能跟对方聊这些。
对,一定是这样。
我深吸几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仓库时,阿诚正抱着一摞新到的卡带往货架上摆。
「斌哥,你手机刚才响了。」他说。
「谁打的?」
「不知道,我没接。」
我拿起柜台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是苏澜打来的。未接来电,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我回拨过去,电话很快接通了。
「刚才在忙,没听见。」我说。
「嗯。」苏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走廊或者办公室,「小川晚上要去同学家写作业,不回来吃晚饭。」
「哪个同学?」
「王志豪。他说写完作业就回来,大概九点左右。」
「知道了。」
「你晚上……」苏澜顿了顿,「你晚上想吃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苏澜很少会主动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一般都是她做什么我吃什么。
「随便,都行。」我说。
「那我看着做了。」
「好。」
电话安静了几秒钟,能听见那边隐约有学生的打闹声和脚步声。
「苏澜。」我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变了,「你今天几点下班?」
「正常时间,四点半。」
「哦。」
「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苏澜说:「那我先挂了,还有课。」
「好。」
电话挂断,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苏澜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淡,简洁,没有任何异常。可我心里那种不安感,却越来越重。
* * *
下午四点多,我提前关了店。
阿诚一脸惊讶:「斌哥,今天这么早?」
「有点事。」
「嫂子叫你回家吃饭?」
「嗯。」
我没多解释,收拾好东西就出了商场。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那个匿名账号,那些留言,苏澜平淡的反应,还有我自己莫名其妙的焦虑,全都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抽完烟,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个地址,不是家里,是苏澜的学校。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学校。也许是想看看苏澜平时工作的样子,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每天都在那里。
车开到学校门口时,正好是放学时间。学生像潮水一样从大门涌出来,穿校服的,背书包的,打打闹闹的,把整条街都填满了。我让司机在路边停下,摇下车窗看着。
学校大门很气派,门口立着校训石。保安站在岗亭里,指挥着学生有序离校。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学生流开始变少,老师们也开始陆续下班。
我紧紧盯着校门口,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我看到了苏澜。
她背着那个黑色的通勤包,白衬衫,深色西装长裤,低跟皮鞋。长发束在脑后,露出干净利落的侧脸线条。她走得不快不慢,步频和往常一样均匀,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走出校门,没有往公交站的方向去,而是转向了另一条路。那条路不是回家的方向。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师傅,跟上前边那个穿白衬衫的女的。」我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古怪。
「跟紧点,别跟丢了。」我补充道。
车缓缓启动,隔着一段距离跟在苏澜后面。她走得不快,偶尔会停下来,像是在看手机。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她拐进了一条小街。
小街两边都是些小店,便利超市、文具店、小吃摊。苏澜在其中一家店门口停下,推门进去了。
我让司机在路边停下,付了钱下车。那是一家咖啡馆,门面不大,装修得挺文艺。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暖黄的灯光和几桌客人。
苏澜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没有人。
她一个人。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她在那里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打开,又拿出笔,低头写着什么。看起来像是在批改作业,或者备课。
原来她是来咖啡馆工作的。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网友,就跑来跟踪自己的妻子,像个变态一样。
我转身准备离开,可就在这个时候,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去。
他大概三十多岁,穿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身材挺高,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径直走向苏澜那桌,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苏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开始说话。距离太远,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到苏澜的表情很平静,偶尔会低头在文件夹上写几笔。那个男人则一直在说话,肢体语言很丰富,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
我的呼吸变得有点困难。
那个人是谁?同事?家长?还是……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澜是老师,跟同事或者家长在咖啡馆谈工作很正常。她可能是在讨论某个学生的情况,或者教研活动的事情。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一定是工作。
我站在街对面,眼睛死死盯着窗内的两个人。他们聊了大概十几分钟,苏澜合上文件夹,那个男人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咖啡。
服务员离开后,两人又开始聊天。这次苏澜说得多了些,偶尔还会微微点头。那个男人则一直在微笑,看起来很温和。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自然。
可我的拳头还是慢慢握紧了。
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眼神。他虽然看起来很温和,可看苏澜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同事间的客气,也不是家长对老师的尊敬,而是一种……打量。
那种眼神,我在很多男人看苏澜的时候都见过。商场里,马路上,甚至在我们店里。男人看到漂亮女人时那种下意识的、带着占有欲的打量。
苏澜似乎没注意到,或者说,她习惯了。她端起服务员送来的咖啡,小口地喝着,视线落在文件夹上,偶尔回应几句。
又过了二十分钟,苏澜看了看手机,然后对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点点头,从座位上站起来,两人一起往门口走。
我赶紧转身,假装在路边看手机。
咖啡馆的门开了,苏澜和那个男人一起走出来。两人站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男人朝苏澜挥了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苏澜则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冷又重。
那个男人是谁?
这个问题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盘旋。
我想追上去问苏澜,可怎么问?问她为什么跟一个男人在咖啡馆见面?她说谈工作,我该说什么?说她撒谎?我有什么证据?
也许真的是谈工作呢?
我掏出手机,想给苏澜打个电话,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算了。
先回家。
* * *
回到家时,苏澜已经在厨房做饭了。
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很家常的味道。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地说。
「嗯。」
我换好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在播新闻,声音不大。我盯着屏幕,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小川不回来吃饭,我少做了两个菜。」苏澜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摆上餐桌。
「哦。」
她脱下围裙挂好,在餐桌对面坐下。我们开始吃饭,谁也没有说话。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安静得让人难受。
「你今天……」我吃了一口菜,装作不经意地问,「下班后直接回来的?」
苏澜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嗯。」
「没去别的地方?」
「没有。」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在撒谎。
她明明去了咖啡馆,和一个男人见了面,聊了半个多小时。可她却说下班后直接回家了。
为什么撒谎?
「怎么了?」苏澜抬起头看我。
「没什么。」我低头扒饭,「就随便问问。」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有吗?」
「有。」
我没接话,闷头吃饭。苏澜也没再问,餐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吃完饭,苏澜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匿名论坛。
登录账号,私信列表里又多了一条新消息。
还是那个灰色头像。
发送时间是下午四点四十二分——正好是我看到苏澜和那个男人在咖啡馆聊天的时候。
我点开私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哥,嫂子今天穿的白衬衫,真好看。」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白衬衫。
苏澜今天确实穿着白衬衫。这是她每天都穿的衣服,没什么特别的。可这句话出现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我刚刚看见她和别的男人见面的这个时间点,就显得格外刺眼。
我的手开始发抖,打字的时候手指好几次按错键:
「你怎么知道?」
对方很快回复:
「猜的。语文老师不都穿白衬衫吗?」
又他妈是猜的。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少他妈给我装。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在跟踪苏澜?」
「哥,你别激动。我就是随便一说,怎么还急眼了?」
「少废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啊。」对方发来一个摊手的表情,「我就是觉得,嫂子那样的女人,肯定有很多人惦记。哥,你可得看紧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提醒你一下。」
「你是不是认识今天跟苏澜在咖啡馆见面的那个男人?」
这句话打出去,我就后悔了。太冲动了,这不就等于承认我跟踪了苏澜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私信窗口跳出一条新消息:
「什么咖啡馆?什么男人?哥,你在说什么啊?」
装傻。
又是装傻。
可我这次不会再被骗了。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在避重就轻,都在暗示,都在引导。他绝对知道些什么,绝对认识苏澜,或者认识那个男人。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次,这次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一个好心提醒你的人。」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看好自己的老婆。」
「你他妈——」
「别骂人嘛。」对方发来一个笑脸,「我就是看你发帖分享嫂子照片,觉得你挺敞亮的,好心提醒一句而已。你要是不爱听,就当我没说。」
我盯着那个笑脸表情,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敞亮。
好心提醒。
看好自己的老婆。
每一个词都像耳光一样扇在我脸上。
是我自己把苏澜的照片发到网上,招来这些苍蝇。是我自己给了他们意淫的机会,给了他们接近的借口。现在他们反过来“提醒”我,像看小丑一样看着我焦虑、猜疑、跟踪自己的妻子。
我他妈就是个笑话。
我关掉私信窗口,把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屏幕磕在靠垫上,发出一声闷响,没碎。
「怎么了?」苏澜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向我。
「没事。」我咬着牙说。
「手机摔坏了?」
「没有。」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卧室。没过多久,她又出来了,手里拿着那副金丝眼镜,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调到教育频道,开始看一个讲座。
她看得很认真,偶尔会推一下眼镜,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侧脸在电视屏幕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一副专注又疏离的样子。
我看着她的侧影,脑子里却不断回放着咖啡馆那一幕。她和一个陌生男人相对而坐,平静地交谈,喝咖啡,点头微笑。
然后回家对我说,下班后直接回来了。
为什么要撒谎?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那个匿名账号又是谁?
这些问题像无数根针,扎在脑子里,搅得我快要疯了。我想冲过去问苏澜,问她今天到底见了谁,问她为什么要撒谎,问她认不认识那个灰色头像的账号。
可我问不出口。
因为我没有证据。
因为我跟踪了她。
因为我害怕听到答案。
电视里的讲座还在继续,讲师用平缓的语调讲着教育心理学。苏澜看得很专注,完全沉浸在内容里,仿佛刚才那个在咖啡馆和别人聊天的女人不是她,仿佛我的焦虑和猜疑都与她无关。
这种冷静,这种置身事外的平静,比任何解释都让我心慌。
我站起来,去了阳台。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街道灯火通明,车流不息,整个世界都在正常运转,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这个荒谬的谜团里。
我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尼古丁让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我开始强迫自己整理思路。
第一,那个匿名账号绝对有问题。他知道太多细节,说话的语气也不对劲。他不是普通的网友,他一定认识苏澜,或者至少了解她的生活。
第二,苏澜今天确实和一个男人在咖啡馆见了面。她对我撒谎了,说下班后直接回家。这是事实。
第三,匿名账号在我看到苏澜和那个男人见面后,立刻发来消息说“嫂子今天穿的白衬衫,真好看”。这绝对不是巧合。
那么可能性有哪些?
一,匿名账号就是那个男人。他看到我跟踪,故意发消息刺激我。
二,匿名账号是那个男人的同伙,或者知情者。
三,匿名账号和苏澜有关系,甚至可能……就是苏澜本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打了个寒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苏澜不是那样的人,她连社交软件都很少用,怎么可能在匿名论坛注册账号,还跟我说那些下流话?
可如果不是她,那还有谁?
我用力揉了揉脸,把烟头掐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不少烟蒂,都是这几天抽的。
回到客厅时,苏澜已经看完讲座,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少抽点烟。」她说。
「嗯。」
「我去洗澡。」
她起身去了卧室,很快传来卫生间的水声。我坐在沙发上,拿起她刚才放下的那副金丝眼镜。
眼镜很轻,镜腿纤细光滑,镜片擦得一尘不染。这是苏澜戴了很多年的眼镜,她只有批作业、看书、看电视讲座的时候才会戴。
我记得她配这副眼镜的时候,我们还刚结婚不久。她说镜片要防蓝光的,因为经常看电脑。我说金丝镜框太老气,她说黑色太死板,银色太冷,金色刚好。
这么多年,她一直戴着这副眼镜,从来没换过。
我看着镜片里自己扭曲的倒影,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如果那个匿名账号真的是那个男人,他真的在跟踪苏澜,那苏澜知道吗?她今天的见面,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她为什么要撒谎?
水声停了。没过多久,苏澜从卧室出来,换上了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她拿着毛巾擦头发,走到沙发边坐下。
「你……」我开口,又停住了。
「怎么了?」她侧过头看我,湿发贴在脸颊边,有几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你今天……」我深吸一口气,「在学校忙吗?」
「还行。」
「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她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比如?」
「比如……有没有人跟踪你,或者骚扰你?」
苏澜看了我几秒,然后转过头继续擦头发:「没有。」
她的语气太肯定了,肯定得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有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说。
「告诉你干什么?」
「我可以……」我可以保护你。这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我连她今天见了谁都不知道,连一个网上陌生人的身份都查不出来,拿什么保护她?
「我可以帮你处理。」我换了个说法。
「不用。」苏澜把毛巾搭在肩上,「我是老师,在学校很安全。」
安全?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哀。她可能根本不知道,危险可能不在学校,而在她每天经过的路上,在她偶尔停留的咖啡馆,甚至就在她枕边的手机里。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没有证据。
因为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
「苏澜。」我又叫了她一声。
「嗯?」
「你……」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因为刚洗完澡,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苏澜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你最近才不对劲。」
我愣住了。
「你这两天总是心不在焉,问些奇怪的问题。」她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是不是店里的生意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
「那是什么?」
是什么?
我想说,是那个匿名账号。是那些精准得可怕的留言。是你今天和陌生男人见面却对我撒谎的事。是我像个傻子一样跟踪你,又像个懦夫一样不敢问出口。
可这些话,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能就是没睡好。」我最终说。
「那就早点睡。」
苏澜说完,拿着毛巾起身回了卧室。她关上门,把我一个人留在客厅里。
电视还开着,屏幕上的广告吵吵闹闹的,五颜六色的光在客厅里跳跃。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浑身发冷。
苏澜说得对,是我不对劲。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是从第一次把她的照片发到网上开始?还是从看到那些陌生男人用下流话讨论她开始?或者是从那个匿名账号出现,把我平静的生活撕开一个口子开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回不去了。
我拿起手机,又点开了那个匿名论坛。私信列表里,灰色头像静静地亮着,显示在线。
我没有再发消息。
我只是看着那个头像,看着那个代表在线的绿色圆点,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愤怒。
不管你是谁。
不管你是什么目的。
我一定会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