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试探后坦白
黑桃印记 · 佚名 · 1.2万 字
十月下旬的奥克代尔,夜里已经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了。我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早就暗了,我却还保持着通话结束时的姿势——举着手机,盯着那圈已经变灰的头像,一动不动。
那晚她挂断之前说的最后几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滚动。
"你乱想什么呢。"
"大小哪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感情好。"
"你不许乱想。"
我本以为把那个问题问出口,就能给自己一个交代——你看,我问过了,她说不许想,那我就可以不想了。可是没有。那句话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我心口上,一碰就疼,一疼就更想碰。她骂我的时候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她结结巴巴说"你乱想什么呢"的时候,睫毛是颤的,声音是又急又羞的——她越是那样,我越是忍不住去想,想她如果知道了全部,会是什么表情。
试探确认了一件我早就知道的事:这是不可说的。
可确认了"不可说"之后,我反而更想说了。
那一周,我活得像个被拆成两半的人。白天,我按时去上课,数据科学那门课的老师在讲台上写满一黑板公式,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她的脸;中午她发消息来,说"墨墨,我今天吃到了很好吃的拉面,下次带你来",我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眼眶忽然发酸——她还在想"下次带我来",可我这里,已经装着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世界了。晚上回到公寓,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死,手机架在支架上,一遍一遍地翻那个文件夹。
那个叫"备份"的文件夹。
相册最里面那层,图标都不起眼,可里面装的东西,我连德肖恩都不会让看——他要是看到了,大概会先愣住,然后笑得弯下腰,用他那口带着笑意的英语问我"兄弟,你认真的?"光是想象那个场景,我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文件夹里有她穿黑纱内衣的截图,有她跪在床上翘起臀线的录屏,有她仰起头漏出呻吟的每一帧——那些都是我和她的,我存它们,是因为我珍惜。可文件夹里还有别的东西,别的东西,别的东西。
我手指往下划,划过那些属于我们的画面,停在一个我亲手拼接的地方——苏晚的脸,苏晚白得发光的身体,和我从那些视频里截下来的、深色的、汗湿的、宽阔的胸膛。我把他俩拼在一张图里,用手机自带的编辑功能,笨拙地、一次次地调整位置,让她的肩膀靠进那个深色的臂弯里。
每拼一次,我就像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可我不停手。我一遍一遍地拼,一遍一遍地看,看到最后,喉咙发干,眼眶发热,手心里全是汗。
德肖恩那几天在公寓里的存在感,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
以前他只是室友——光着上身从浴室走出来的美国大个子,把湿毛巾往肩上一搭,冲我喊"bro,今晚想吃啥,你来点"。我跟他处了两个月,早就习惯了他身上那股沐浴露混着汗味的气息,习惯了他说话时手舞足蹈的架势,习惯了清晨他光着脚在客厅里踩出咚咚咚的脚步声。可从那个晚上起,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全变了味。
他晾在浴室里的浴巾,比我的宽出一大截;他摆在鞋柜里的运动鞋,码数大得能把我整只脚塞进去还有富余;他搁在客厅茶几上的啤酒罐,被他握住的时候,那只手能整个包住罐身,指节粗粝,骨节分明,比我的手大出整整一圈。这些以前我从不留意的东西,现在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眼里,拔都拔不出来。
那天傍晚,我路过他半掩的房门,余光瞥见他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深色运动背心——那么宽,肩线几乎横跨整个椅背。我猛地别开眼,喉咙里像卡着一块滚烫的石头,逃一样地钻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滑下去,蹲在黑暗里,心脏擂鼓一样地跳。我掐着自己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直到疼得清醒一点,才敢睁开眼。可眼前还是那个画面——它像烙铁,已经烫进我的视网膜里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一个字都写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同一个画面:苏晚站在这个客厅里,站在那片深色的、宽阔的影子面前,黑纱内衣,皮肤白得发光……他的手按在她腰上,肤色差得触目惊心……
夜里,我躺在床上,黑暗里睁着眼。
这一个星期,我几乎每天都会梦见她。梦里的苏晚还在屏幕那头,穿着那件白色睡裙,冲我笑,软软地喊"墨墨"。可梦做到一半,画面总会变——她的笑还在,可她身后多了一个影子,一个深色的、高大的影子,从她身后覆上来,她的笑一点点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湿润的神情。我在梦里动弹不得,只能隔着那道透明的屏幕看着,喉咙里像被灌满了铅,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每次醒过来,我都是浑身冷汗,内裤里又黏又凉。
我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等心跳慢慢平复,然后把手伸进内裤里,摸到那一片狼藉。我本该恶心的。我本该恨自己。可我没有——我的手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我鬼使神差地握住自己,在黑暗里,就着梦里残留的画面,一下、一下地撸动起来。
结束时,我攥着纸巾,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觉得自己像一摊烂泥。
我知道我该收手了。我知道这件事再往下走,就是一个我拉不住的深渊。可每当我想起她的脸——她笑着喊"墨墨"的脸,她害羞地扯着睡裙边角的脸,她红着脸骂"你乱想什么呢"的脸——我就觉得,我不能再瞒着她了。
这个秘密沉在我心里,一天比一天重。它压得我喘不过气。白天上课的时候,它压在我的舌根底下;晚上和她视频的时候,它顶在我的嗓子眼里;我甚至觉得,它已经开始从我的眼睛里漏出来了——因为好几次,她看着镜头,忽然问:"墨墨,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有吗?"我每次都这么说,"没有啊,我就是有点累。"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她皱起眉头,"你答应我不熬夜的。"
"嗯,我改。"
可我知道,我改不了。我改不了的不是熬夜,是那个念头。它像水里的球,我按下去一次,它浮起来一次,一次比一次更高,一次比一次更用力地想要破出水面。
周三夜里,她跟我说她室友的男朋友出轨了,她室友哭了一晚上。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墨墨,你说,一个人怎么会一边说着爱你,一边又做那种事呢?"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说,"也许,也许他心里有别的东西,一直没说。"
"那他也应该说出来啊。"她说,"藏着掖着,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不能说开的呢。"
我沉默了很久。那句话像一颗子弹,正中靶心。
"……嗯。"我说,"你说得对。"
挂断之后,我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写了一行,删掉。又写一行,又删掉。我打了整整一个小时,备忘录里还是空的——因为我发现,无论我把那句话组织成什么样子,它都丑陋得让我自己不敢直视。
周五晚上,我告诉自己:就今晚了。
再不开口,我会先被自己逼疯。我不是要她原谅我,我只是要她——要她知道。就算她听完之后恨我、骂我、离开我,至少,至少她不用再对着一个满身秘密的人说"有什么不能说开的呢",而我还装作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立到支架上,屏幕里映出我自己的脸——乱糟糟的头发,发青的眼圈,嘴唇干裂。我盯着那张脸,觉得它陌生得可怕。
视频邀请弹出来。
"墨墨!"她出现在屏幕里,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潮红,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冲我弯起眼睛,"今天想我没有?"
我看着她,喉咙里那句话顶在嗓子眼,顶得我眼眶发酸。
"……想。"我说,"晚晚,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眨了眨眼:"嗯?什么事呀?"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那个被我排练了一百遍的开场白,瞬间碎成一地。我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歪着脑袋等我说下去的模样,只觉得喉咙里堵着的东西越来越大,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撑爆。
"……是一件挺重要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憋了很久了……一直没敢跟你说。"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她笑着,可笑容里已经带上一点不安,"你说嘛,我听着呢。"
我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的边缘。我准备了一周的话,一句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只剩下一团乱麻,全是那些画面——门缝里的光,深色的背脊,白的皮肤,她穿黑纱内衣站在灯光里的样子,还有那张被我拼接起来、永远不敢让她看见的图。
"晚晚,"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在发抖,"你还记得……上周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哪句?"她愣住,"你说的是……'外国男人是不是特别大'那句?"
"嗯。"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有点恼,又有点羞:"你又来了!我都说了你不许乱想——"
"我没有乱想。"我打断她。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可它稳稳地立住了,像终于踩到了实地上,"晚晚,我那天不是好奇。我就是……就是想说那个。我憋了太久了,我实在……我实在憋不住了。"
屏幕那头安静下来。
她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她的睫毛僵在半空,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忽然被什么惊住的鸟。隔着屏幕,我甚至能看见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你……"她的声音有点飘,"你在说什么呀?"
"我说的是真的。"我闭了闭眼,把最后一层皮也撕了下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晚晚,这两个月,我一直在看那些东西。黑人的、cuckold的——就是……就是那种,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的视频。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删过历史记录,发过誓再也不看,可我控制不住。我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我想象……我想象那些视频里的女人是你。我甚至……"
我顿住了。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三遍,烫得我舌根发麻。可我知道,我停不下来了。今晚要是不说完,我这辈子都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甚至想象过,你和他……"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德肖恩。就是我室友。我想象过你和他……在一起的样子。"
屏幕那头,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的沉默都不一样。它不是她害羞时的停顿,不是她犹豫时的迟疑——它是一整块冰,啪地一声,从我们中间砸下来,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全都冻在了原地。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她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可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
"……晚晚?"我试探着叫她,声音干得像碎玻璃,"你说句话……"
她终于动了。她缓缓眨了一下眼,像刚从水里浮上来的人,声音又轻又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空洞:"你……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我听见自己说,"晚晚,我没有开玩笑。"
"林墨。"她叫我的全名。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陌生得让我心里一沉。她盯着屏幕里的我,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被抽空了的茫然,"你刚才说,你想想象你女朋友——你女朋友——跟别的男人……做那种事?"
"……是。"
"你室友?那个黑人?"
"……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看见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终于有了东西——那是我不敢直视的东西,是碎裂:
"林墨,你疯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疯",想说"我知道这很恶心",可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我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起来,看着她死死咬着嘴唇,把那些想涌出来的东西压回去。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抖起来,"你让我——你让我跟你视频的时候——你自己在那边想——想你女朋友跟别的男人——"
"晚晚,我知道。"我终于挤出声音,眼眶发热,"我知道这很变态。我知道。我本来不打算说的,可我实在——我实在瞒不下去了。我每天看着你,看着你笑着喊我墨墨,我就觉得我在骗你。我不想骗你。我宁愿你骂我、恨我,我也不想再装着什么都没有,跟你一句一句地说假话。"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久到我甚至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没有,通话还连着,她还亮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不是!"我几乎是喊出来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晚晚,我爱的只有你,我从来没想过别人!我只是——我只是——"
"那你怎么能想这种事!"她终于爆发了,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你脑子里想的却是你女朋友跟别的男人上床!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你当我的女朋友!"我喊回去,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我就是把你当女朋友,我才忍不住想——我才忍不住想看你被……"我说不下去了。那个词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我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恶心……"
屏幕那头,她的呼吸很重。我听了一会儿,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又疲倦:"林墨,你跟我说实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两个月了。"我说,"从九月中旬开始……从那晚我撞见……"
"撞见什么?"
"撞见……"我闭了闭眼,"撞见我室友跟他女朋友……在我隔壁房间……我听见了。我看见了。从那之后我就……就开始看那些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说:"所以你是看了那些东西,才想到我身上的?"
"不是。"我摇头,眼泪糊了满脸,"不是那样的。我看那些东西的时候,脑子里想起的是你——是我先想到你,才觉得那些东西……才觉得那些画面……"
我停住了。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甚至不确定我自己懂不懂这件事——为什么明明那么爱她,却会对着她被别人占有的画面硬起来;为什么越爱,那个念头就越疯长。这本身就是说不清的。我连自己都解释不了,又怎么解释给她听。
"林墨。"她叫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陌生的冷静,"你是不是……是不是在那边受了什么刺激?是不是那个室友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我立刻说,"他什么都没做。他对我很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你就去看医生。"她说,"林墨,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好不好?你把那些东西删掉,别再看了,好吗?"
"……好。"我说,"你说得对,我该删掉。"
可我说出这个"好"字的时候,我的心没有半点轻松。因为我知道——我知道那个文件夹删得掉,历史记录清得掉,可那个念头,那个已经在我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的念头,我删不掉它。它已经长进我的骨头里了。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垂下来的头发和绷紧的肩膀。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林墨,我今晚不想再聊这个了。我想静一静。"
"晚晚——"
"你别叫我。"她说,声音轻轻颤了一下,"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行吗?我明天再跟你说。"
"……好。"我说,"晚晚,对不起。"
她没有接话。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那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可我看清了——看清了她手背上那道反光的水痕。
通话结束。
屏幕变成一片死寂的黑色。
我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屏幕上倒映着天花板的灯——那盏灯早就关了,现在映着的只是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和一张模糊的、我自己都认不出的脸。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那点若有若无的嗡鸣,能听见楼下偶尔驶过一辆车、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响。可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我耳朵里。我听见的只有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林墨,你疯了吗?"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已经彻底黑了,连那头像都消失了。我盯着那圈漆黑,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才想起来它只是一块玻璃,一块熄了屏的玻璃——它不会告诉我她此刻在想什么,不会告诉我她有没有在哭,不会告诉我那头的她是不是也在盯着同一个黑屏发呆。
我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
然后我盯着自己的手。屏幕的光早没了,我的手隐在黑暗里,只有轮廓——那是一只很普通的手,指节细长,皮肤偏白,因为攥了太久手机,掌心里全是汗。就是这么一双手,两个月前还在视频里替她擦过眼泪,还在微信里给她打过一大段一大段的话,还替她远程挑过那套黑纱内衣;现在,就是这双手的主人,刚刚亲手把那个"晚晚,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说了出去,然后把她推到了那片我们俩都回不去的冰面上。
我盯着那双手,忽然很想把它砍掉。好像砍掉了,那句话就收得回来了。
可它收不回来了。
我攥住手机,几乎是抖着手,重新点亮屏幕,点开她的头像,按下语音通话。
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然后,被挂断。
我不死心,又拨。
又是三声,又被挂断。
再拨。这次响了一声,就断了——不是被挂断,是那头直接按了拒接。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对方已拒绝"的提示,指尖冰凉。我知道我不该再打了。我知道她说了要静一静,我不该逼她。可我的手不听我的——它又一次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按钮,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第七次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像一记闷棍,直直砸在我心口上: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愣愣地盯着那行字。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灰色的,冷冰冰的。我的消息——我刚刚打的"晚晚,对不起,我明天再跟你说"——孤零零地飘在对话框里,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再也找不到落点。
她把我拉黑了。
我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呼呼地灌进楼道,把走廊那扇没关紧的窗户吹得哐当哐当响。德肖恩的房间传来一阵音乐声,低音鼓点隔着墙闷闷地传过来,他大概还没睡,在听歌。
我忽然很想哭,又忽然很平静。
这两种感觉同时挤在胸腔里,像两股拧在一起的潮水,撕得我生疼。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骂我:活该。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口口声声说爱她,你把她逼到拉黑你——你满意了?另一个声音却在说: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这两个月,你每天晚上对着那个文件夹,对着那些拼接的图,一个人烂在黑暗里,现在,至少,至少不用再装了。
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我说出来了。她知道了。她会怎么想我,会怎么看我,我管不了了——我只知道,从今晚起,我不必再在和她视频的时候,一边笑着应她,一边在视网膜里翻涌那些见不得光的画面了。
那个叫"备份"的文件夹还躺在相册最里面。我本该现在就把它删掉的——她说了,去删掉,别再看了。可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很久,终究还是没能按下去。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进黑暗里。
窗外,风刮过枫树的枝桠,枯叶沙沙地响。我闭上眼,却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她的脸就浮上来——她红着眼眶说"你把我当什么了"的脸,她抬手抹眼睛时手背上那道水痕,她最后那句又轻又冷的"我今晚不想再聊这个了"。这些画面在我眼皮底下反复播放,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刑罚。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我踢到床脚,又被我拽回来裹紧。我躺了不知多久,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几乎是弹起来去看,满心以为是她的消息。
不是。是德肖恩发来的,问他房间里那罐蛋白粉是不是被我收起来了。
我盯着那条无关紧要的消息,盯着那个不属于她的头像,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傻子。我把手机摔在枕边,仰面盯着天花板,胸腔里那两股潮水又涌了上来——一边是愧疚,是"我伤了她的心"的钝痛;一边是那种更早、更深的念头,那种我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
她刚拒绝了。她刚拉黑了我。
可我还是在想。我满脑子都还是那些画面——她跪在床上、翘起腰线的画面,和她身后那个深色的、高大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行,林墨,你刚刚才把她弄哭,你现在不能想这个。可越是警告自己,那个念头就越是疯长,像藤蔓,从黑暗的墙角里伸出来,缠住我的脚踝,一寸一寸往上爬。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硬的。
我只知道,等我回过神来,我的手已经伸进睡裤里,掌心贴着那根又烫又硬的东西,指尖已经触到了顶端渗出来的那点黏腻。
我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不行。"我听见自己在黑暗里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林墨,不行。"
可那句话,连我自己都没能说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那里还残留着她上次视频时屏幕那头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其实是幻觉,隔着屏幕哪有什么气息,可我就是觉得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鼻尖发酸,眼眶发烫,身下那根东西却硬得更厉害了,顶在睡裤上,一跳一跳地疼。
我趴在黑暗里,枕着那个我幻想中的、属于她的气息,心里明白,今晚,我大概是逃不过去了。
我翻过身,仰面躺着,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白光照得我眯起眼,我几乎是本能地划到相册,手指往下,往下,划到最里面那层——那个叫"备份"的文件夹。
我盯着那个图标,拇指悬在它上方。
"删掉吧。"我听见自己在心里说,"你现在删掉,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她还会原谅你,你们还能回到以前。"
可我的拇指没有按下去。它点了进去。
文件夹里,第一张就是她——十月初那个晚上,黑纱内衣,站在灯光里,微微挺着胸,两只手无措地垂在身侧。我盯着那张脸,盯着她弯弯的眼睛和抿着的嘴唇,鼻尖又开始发酸。我把手指轻轻按在她脸上,屏幕的温度透过指尖,凉凉的,像她远在千里之外的手。
然后我往下划。
划过那些属于我们的录屏,划到她仰起头漏出呻吟的每一帧,划过她跪在床上、腰线塌下去的画面——我的手停住了,指尖悬在一张图上方。那张图,是我亲手拼的。
左边是她。右边是我从那些视频里截下来的、深色的胸膛。她靠着那片胸膛,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见过的、湿润的弧度。我知道那是假的——那张脸是她的,可那个神情是我从别的女人脸上截下来的,我用修图工具一点一点地磨掉接缝,磨了整整一晚上,磨到我自己都开始分不清,她到底有没有过那样的神情。
我盯着那张图,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
她刚拉黑了我。她刚红着眼眶挂断电话。我现在应该跪在床前,应该哭,应该删掉这一切,应该给她发一百条忏悔的消息——可我没有。我躺在这张床上,躺在她曾经隔着屏幕看着的这张床上,盯着这张拼接的图,心跳越来越快,喉咙越来越干,而睡裤底下那根东西,已经硬得发疼,顶端的那点湿意晕开来,在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林墨。"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刚把她弄哭。"
我知道。
"你刚才还说要删掉。"
我知道。
"你现在这样,你对得起她吗?"
对不起。对不起。可我的手还是伸了下去,握住那根滚烫的东西,指腹蹭过顶端——一阵电流顺着脊柱窜上来,我整个人弓了一下,一声呜咽从喉咙里漏出来。我闭紧眼,可眼前不是黑暗,是那张图,是她靠进那片深色胸膛里的画面,是那个画面活过来的样子——那片深色的、宽厚的胸膛压下来,粗糙的手掌掐住她的腰,白的皮肤被深色的手臂环着,肤色差得触目惊心……
我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告诉自己那不是我——那不是我想象的,那是我脑子里的病,是我该去看心理医生的病。可我的右手没有停,它握着那根东西,从根部慢慢捋到顶端,指腹碾过冠状沟,掌心蹭过敏感的柱身,又湿又热,像握着一段烧红的铁。
我闭上眼,又睁开。闭上,睁开。
每一次闭眼,那个画面就完整一分。我听见了声音——想象出来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床垫的吱呀,还有她——我听见了她的声音,软的,哑的,带着哭腔的,她一遍一遍地念着我的名字:"林墨……林墨……"可那双覆在她身上的手,不是我的。那双手又大又黑,指节粗粝,掐在她腰上,掐出一道道深色的指印。
指尖的温度是滚烫的。我握着那根东西,能感觉到它在我手里一跳一跳地搏动,像一颗被攥住的心。掌心磨过柱身的时候,那层湿滑的黏液让每一次撸动都带出细碎的声响,咕啾、咕啾,在黑暗里放大了无数倍,钻进我自己的耳朵里。我甚至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汗味,混合着那股腥膻的、属于欲望的气味,从被子里蒸腾起来,熏得我头晕。
可这具身体越是诚实,我心里那个声音就越是尖利。
"她现在在哭。"那个声音说,"她拉黑了你,一个人在那边哭——你闻闻你自己,你配吗?"
我配吗。我不配。我一边在心里回答,一边又想起那张图——她仰着头,闭着眼,嘴角那抹湿润的弧度。那个画面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眼眶发酸,烫得我身下的手非但没有停,反而越收越紧,越动越快。我好想停下来,好想抽回手,好想把手机摔到墙角,好想跪下来求她原谅——可我的手指不听我的,它们握着那根东西,从根部一路捋到顶端,指腹碾过冠状沟,碾过那道最敏感的棱,一阵阵电流顺着脊椎蹿上来,麻得我脚趾都蜷了起来。
我猛地拽过枕头,把脸埋进去,闷住那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苦又哑的呻吟。身下的手越动越快,掌心全是黏腻的液体,发出细碎的、潮湿的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我的腰不受控制地顶起来,一下,一下,迎着那只手,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好恶心。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撸得更快。我一边想着她红着眼眶的脸,一边被那个画面烧得浑身发烫。这两种东西在我胸腔里绞在一起,像两条蛇,互相缠着、咬着、撕扯着——愧疚在骂我,欲望在推我,而我的身体,那个背叛了我的身体,背叛了她的身体,正跟着欲望走,跟着那个画面走,越走越深,越走越烫。
我重新拿起手机,手指抖着,点开那个视频。那个我看了两个月、闭着眼都能背出每一帧的视频——深色的男人,浅色的女人,画面里只有肉体撞击的声音,啪、啪、啪,一下比一下重。我把音量调到最小,只剩一线细响,像隔着墙偷听。我的手握着那根东西,跟着那节奏,一下,一下,套弄。
然后,我把她放了进去。
我闭上眼,让她跪在那张床前。让她穿着那套黑纱内衣,让那片深色的胸膛从她身后贴上来,让那双大手从她腋下环过去,握住她的乳房,黑的指节衬着白的乳肉,像一记闷拳打在我小腹上。我听见她在哭,听见她叫我的名字,听见她一遍一遍说"林墨,救我"——可我没有动。我隔着那道透明的墙,隔着那条永远跨不过去的肤色差,跪在黑暗里,看着她被一寸一寸地填满,看着她仰起头,喉咙里逸出那声又长又软的呻吟——
那声呻吟像一把钥匙,捅进了我身体里某个锁了很久的锁孔。
我猛地绷紧了身体,腰弓起来,后脑勺抵着枕头,喉结上下滚动。手里的动作彻底乱了章法——不再是刚才那样有条不紊的套弄,而是又快又重地撸动,指腹死死碾着冠状沟,掌心包着柱身狠狠摩擦,像要把自己揉碎在那阵快感里。手机还亮着,屏幕上那张拼接的图晃在我眼前,她的脸、深色的胸膛、我亲手磨出来的那道接缝——我盯着它,眼眶发烫,嘴里无意识地念着:"晚晚……晚晚……"念着念着,又变成"对不起"。
"对不起"和她的名字搅在一起,混着我自己的喘息,混着咕啾咕啾的水声,混着想象里那阵越来越重的撞击声,在黑暗里搅成一团浑浊的、滚烫的浆糊。
我撑不住了。
一阵灭顶的快感从脊椎底端炸开来,像一把火,从尾椎烧到头皮,烧得我眼前发白。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整个人弓成一团,喉咙里逸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那根东西在我手里剧烈地搏动,一股股黏稠的液体喷出来,溅在床单上,溅在小腹上,溅在我攥着手机的那只手背上。一下,两下,三下,那东西在我手心里跳动着、抽动着,像一条垂死的鱼,直到最后一点都吐干净,才慢慢软下去。
热。烫。然后,慢慢地,凉下来。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盯着天花板,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手机还亮着,屏幕上,那张拼接的图还在——她靠着那片深色的胸膛,闭着眼,嘴角带着那抹湿润的弧度。我盯着她,忽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太阳穴,一滴一滴,流进耳朵里。
我高潮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被人占有的画面。
我刚把她弄哭,拉黑,然后在同一个晚上,对着这个画面射了出来。
我慢慢把手从裤子里抽出来,擦在床单上。精液在手背上慢慢变凉、变黏,我盯着那一小片白色,觉得自己烂透了。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擦干净手,又擦掉小腹上那一片狼藉,然后把手机扣过去,盖住那张脸。
我没有删那个文件夹。
我甚至没有关掉手机。我只是把它扣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团,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平复下来。窗外,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枫树的枝桠静静地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影子。
我闭上眼。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又听见她的声音,隔着屏幕,又远又近:"墨墨,你今天怎么老走神?""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把我当什么了?"……还有那句,那句我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那句"我想看你被占有,可我爱的只有你",像一根刺,扎在我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没有她的消息。第三天,没有。第四天,也没有。
我把她的对话框置顶,一遍一遍地刷新,看那个输入框,打了一段又一段的话,又全部删掉。我说过要给她时间,我就不能逼她。可她越沉默,我越慌——那种慌,不是怕她离开我,而是怕她一个人扛着那句话,扛着那个我强塞给她的、丑陋的秘密,像两个月的我一样,烂在黑暗里。
周五,她终于回了我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忙。"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忙。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我。可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回:"好,你先忙,注意休息。"
她没有再回。
我放下手机,仰面躺进椅子里,望着窗外十月末的天光。枫叶已经红透了,红得像烧起来一样,在风里一片一片往下落。我想起两个月前,我刚搬进这间公寓的那个下午,她还隔着屏幕笑着跟我说"墨墨,你新房间看起来好干净,要好好住哦"。
那时我还没看过门缝里的光,还没听过深夜隔壁的动静,还没认识德肖恩——还没认识那个叫"备份"的文件夹。
我不知道她还要沉默多久。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会不会成为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甚至不知道,我该不该后悔。
我只知道,说出来的那一刻,我确实有一点点释然。像一根扎了两个月的刺,终于被人拔了出来——虽然拔得血肉模糊。
我坐在十月的阳光里,等着她的下一个消息。
我知道,接下来这段路,得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