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初抵异国·隔墙叫床
黑桃印记 · 佚名 · 1.1万 字
八月的奥克代尔,热得不像话。
从航站楼走出来的一瞬间,一股又湿又黏的热气兜头罩下来,像有人往我脸上泼了一杯温水。我的黑框眼镜立刻蒙上一层白雾,我摘下来擦,再戴回去,眼前的世界晃了晃,才重新变得清晰——身后是中文与英文混杂的告别声,身前是另一种语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喇叭里拖着长音的女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陌生人打电话时忽高忽低的调子,全都不再是我熟悉的腔调。我站在出站口,忽然有点发懵。太阳白晃晃地晒下来,我眯起眼睛,才看清停车场上的那些车:一辆辆又高又宽,漆色锃亮,跟我从小到大见过的都不一样。
这就是奥克代尔。那个我背了一整个夏天的地名,此刻变成脚下滚烫的水泥地,变成空气里陌生的香水味、汗味和炸鸡的油味,变成身边来来往往、肤色各异的面孔——白的、黑的、棕的、黄褐色的,从我身边走过去,说着我听不太懂、只能抓住几个词的英文。我的英文一直不好,高考之后就没怎么说过。我攥紧行李箱的拉杆,掌心沁出一层汗,又湿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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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之前我在网上看过奥克代尔的照片,说是个安静的小城,大学城,二十来万人口。可眼前这个机场远比我预想的喧闹:玻璃门里不停涌出拖着行李箱的人,有人举着纸板接机,有人对着手机大声讲话,空气里混着咖啡的苦、香水的甜和汗味。我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鳃一张一合,却吸不进去这里的空气。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苏晚。
——"落地了吗?"
屏幕上短短四个字,我盯着看了好几秒,眼眶忽然发酸。登机前她送我到安检口,没有哭,只是把手机举到镜头前,认认真真地说:"每天视频,说好了的。"我点头,说好。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想我了就发消息,我随时都在。"我那时候还笑她,说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你半夜也回?她很认真地看着我:"你发,我就回。"
我把"落地了,在等车"打出来,又删掉,最后发过去:"到了。很想你。"
消息几乎是秒回:"乖,先安顿好,回头视频。我也想你。"
我盯着"我也想你"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才把手机塞回兜里,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接机的人说他开一辆黑色皮卡,车牌尾号是几来着——我记不清了。我这个人一向记不住数字,记不住路,记不住别人的脸,偏偏记得住她的声音。
"Lin——!"
一声粗犷的招呼穿过人群砸过来。我循声望去,一个高得有点离谱的黑人男人正大步朝我走来,手里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个"林"字,笔画粗得像小学生的字。他穿着白色背心,布料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肤色是那种很深的黑,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几步走到我面前,咧开嘴笑,一口白牙亮得晃眼。
"DeShawn Williams。"他拍了拍自己胸口,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差点往后仰,"你室友。Welcome to America,中国兄弟!"
"中国兄弟"四个字他说得磕磕巴巴,却莫名透着一股热乎劲儿。我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你……好,我是林墨。"我的英语烂得自己都想皱眉。他却毫不在意,哈哈笑着,一把捞过我脚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去够我背上的双肩包。我还没来得及说"我自己来",行李已经全到了他手里。他转身就往停车场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热吧?"他头也不回地问我,"奥克代尔的八月就这样,跟烤炉似的。车里凉快。"
皮卡又高又宽,他一步就跨了上去,我抓着门框,爬了两次才坐进副驾。他看了我一眼,又笑:"慢慢来,兄弟。第一天,都这样。"
车子驶出机场,空调的冷风终于让我缓过一口气。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往后跑——低矮的楼房、巨大的广告牌、横七竖八的英文招牌,还有一只在路边晒太阳的胖猫。德肖恩一边开车一边说话,语速快,词又多,我大概只听懂了一半,只好嗯嗯啊啊地应着。他大概也看出我听不懂,聊了几句就放弃了,开始哼一首调子轻快的歌,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打着拍子。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照在他深色的手臂上,肌肉随着他打方向盘的动作用力、舒展。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窗外。
"你之前住过美国吗?"他忽然问,放慢了语速。
"没有。"我摇头,"第一次。"
"第一次就来奥克代尔?"他看了我一眼,语气里有点意外的意思,"我以为中国学生都爱往加州纽约跑。"
"我……"我斟酌着词,"我申请到这边的奖学金。"
"奖学金?"他眉毛挑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笑得一脸真诚,"那很厉害,兄弟。我念了四年还挂着一科没补完,你一来就拿奖学金。"他拍拍方向盘,又说,"有啥不习惯的,跟我说。吃的、住的、学校的事,都行。奥克代尔这地方,待久了你就知道,小是小,但什么都方便。"
他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口音很重,词和词黏在一起,有些我根本没听懂,但他眼神里那股热乎劲儿,我不用听懂也能感觉到。我点了点头,说:"谢谢。"
"谢啥。"他笑,"咱俩住一块儿,就是一家人了。"
公寓楼在一片安静的小区里,楼不高,红砖墙,门口种着几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树。他跳下车,从后斗里把我的箱子一件件拎下来。我伸手去接,他摆摆手:"我来,你歇着。"他弯腰去够最底下那个箱子的时候,背心往上卷了一截,露出腰背一片深色的皮肤,肌肉随着动作一棱一棱地起伏。我恰好瞥见一眼,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那种感觉很怪,不是害怕,是我这辈子没离一个这样的身体这么近过。他直起身,背心落回去,那一片一闪而过的轮廓就没了。我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楼号。
"就这儿,Maple Court。"他扛着箱子往楼里走,"3号楼,二层。咱俩一人一间,厨房客厅公用。走,带你看看你以后的家。"
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打开二楼尽头那扇门,把我让进去,随手带上门。一进门,他就把白背心从下摆一翻,整件扯了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热死了,这破天气。"他光着上身站在那里,一边用背心边角擦汗,一边弯腰去够地上的箱子。我猝不及防,视线落在他背上——深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在客厅的灯下泛着油亮的光,肩胛骨随着动作一收一张,背脊正中那道沟顺着肌肉一路下去,没入裤腰。他直起身,套上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动作利落,前后不过几秒钟。我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墙上的挂钟,耳根却莫名有点烫。那一片一闪而过的轮廓,像一道光,啪地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又没了。我暗暗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别多想,就是热天里换个衣服而已。
他把箱子往墙边一放,张开双臂,像个介绍自己作品的画家:"Welcome to our place!"
客厅不大,一张深灰色的旧沙发占了半边,茶几上散着几个空啤酒罐和一只遥控器。电视柜上摆着一台很大的电视,屏幕黑着,映出我们的影子。再往里是厨房,台面上堆着没洗的盘子,水槽里泡着一只平底锅。两扇门并排在走廊尽头,一左一右。
"这间我的。"他推开左边那扇门,侧身让我看。房间比我想象的大,一张大床占了快半个房间,床单皱成一团,被子堆在床脚。墙上贴满了海报,有篮球运动员起跳扣篮的瞬间、有足球场上绿茵如毯的远景,还有好几张女人的照片——有的穿着比基尼靠在跑车边上,有的在派对里举着酒杯笑得张扬,都是那种很直白的、展示身体的姿势。床头柜上搁着两只没洗的杯子,和一个敞开的、装满了某种东西的盒子,我没敢细看。他挠挠头,嘿嘿一笑:"乱,别学我。"
我移开目光,看向右边那扇门。他走过去,手搭在门把上,难得正经了一点:"这间你的。"门推开,我愣了一下——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铺得平平整整,蓝白格子的床单,像是新买的。一张书桌靠窗,一把椅子,桌上干干净净,连一盏台灯都摆得端端正正。窗外是一棵树的树冠,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地响。
"我上周收拾的。"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语气里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你爱啥,就买了套床单。希望你喜欢。"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的房间,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的路上我其实做了很多心理准备——合租的室友会不会很难处、房间会不会很乱、我会不会第一晚就后悔——唯独没准备他会提前替我铺好床单。我甚至没准备,他房间贴满女人照片、客厅堆着啤酒罐,会是这样一个大大咧咧、却心细到会替一个素未谋面的中国留学生铺好床单的人。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他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兄弟,客气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先收拾,我去厨房看看有啥吃的。"
他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地响。我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空调的凉意从头顶拂下来,窗外的树叶沙沙响着,一切都陌生,但床单的蓝白格子是熟悉的颜色。我蹲下来,拉开行李箱,把手机架在窗台上,拍了一张窗外的树,发给苏晚。
"房间很好看。室友人也不错。"
过了半分钟,她回:"那就好。你吃饭了吗?"
"还没。"
"快去吃饭。回头视频。"
"好。"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握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来之前我们约好了,每天视频,说好了的。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她那里现在应该是深夜。我忽然很想听见她的声音,又怕一听见,就想哭。
收拾完行李,天已经擦黑了。德肖恩叫了外卖,两大盒炸鸡,一堆薯条,还有两罐啤酒。他把鸡腿递给我的时候说:"试试,美国特色。"我咬了一口,又油又咸,皮炸得酥脆,我其实不太吃得惯,但看他吃得津津有味,也跟着吃了大半盒。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说话,这次他放慢了语速,我总算能听懂个大概——他是体育管理专业的,延毕一年,以前是橄榄球队的,退了役,现在边念书边打点零工。他说到橄榄球的时候眼睛发亮,比划着说当年自己怎么撞开对面的人,手臂上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鼓一鼓的。我点头,说"cool",他就笑,说:"你多学学,美国人都这么说。"
吃到一半,他忽然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晚上我可能会带朋友回来。"他说得随随便便,好像这是件很平常的事,"一个姑娘,叫米娅。红头发,挺能聊的。"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嫌吵,把门关上就行。"
我点点头,没多想。朋友嘛,谁还没有朋友。
吃完饭他抢着把垃圾收了,说"你第一天,歇着"。我道了谢,回房间洗澡。热水冲下来,把一身的汗和飞机上的疲惫都冲掉,我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机场、皮卡、那扇铺着蓝白格子的门、他弯下腰时背心卷起的那一截。我睁开眼,甩甩头,把水关掉。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德肖恩的房间门缝里漏出一线光,里面隐约传来音乐声和说话声——他带朋友回来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时差还没倒过来,这一天的奔波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我几乎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凌晨三点多,我醒了。床单洗过,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夜色透过窗帘漫进来,树影在墙上轻轻晃动。我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时差把我的生物钟搅得一团乱。她那边,现在应该是下午了。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倒时差,睡不着吧?"是苏晚。
我打字:"嗯,醒了。正想你呢。"
"那正好,视频吧?还是你再躺会儿?"
"不累。想看看你。"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架在枕边,点开视频。屏幕亮起来,她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凑得很近,大概是靠在床头,头发披散着,素净的一张脸,眼尾有一点淡淡的红。她看见我,弯起眼睛笑:"哎呀,黑了点。"
"晒的。"我也笑,"你那边几点了?"
"快下午四点了。我刚下课。"她侧过头,把镜头转了转,给我看窗外的天——亮堂堂的,蓝得干净。她又转回来,看着我:"累不累?"
"还好。"我说,"就是有点不真实。"
"哪儿不真实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觉得"我真的出国了"这件事,到现在还是像一场梦。但看着她认真的眼睛,我又说不出口,只好说:"就是想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声音软下来:"才第一天就想我啊?那后面怎么办?"
"后面继续想。"
她笑出声,说:"肉麻死了。"顿了顿,又说,"明天还要报到吧?早点睡。"
"嗯。"
"那……挂啦?"
"再聊两分钟。"我说。
"行,两分钟。"
我们就这么隔着屏幕看着对方,谁也没再说话。窗外树影摇晃,她那边阳光正好,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忍住了。两分钟到了,我数着秒,说:"好啦,睡吧。"
"晚安。"她说,"明天视频。"
"明天视频。"
屏幕暗下去。快凌晨四点了。我把手机放到枕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隔壁的房间里隐隐传来音乐声,还有一男一女的说话声,笑声,碰杯声。我闭上眼睛,数着树叶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我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醒来的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上映着一道路灯的光斑,空调在头顶嗡嗡地响,床单是蓝白格子的——对了,奥克代尔,枫林公寓,德肖恩。我眨了两下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那声音就从隔壁的墙那边,直直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是女人的声音。
先是轻轻的一声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压着、忍着,从鼻腔里漏出来,闷闷的:"嗯……"很短,几乎像是哼了一声。我以为是隔壁在放电影,翻了个身,想把被子拉过头顶。可紧接着又一声,比刚才长一点,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点颤:"嗯……嗯……"
我的动作顿住了。
这不是电影。这是——我脑子里反应了一下——这是人在做那种事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床垫在我身下硌了一下,我僵在床上,耳朵却已经不听使唤地竖了起来。
"……oh……fuck……"女人的声音隔着墙传来,被墙壁滤掉了一层,听起来闷闷的,却反而更清晰。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明显的上扬的调子,像在笑,又像在喘:"……DeShawn…… DeShawn……"
DeShawn。德肖恩。他带回来的那个"朋友"。
我攥着被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心跳忽然变得很响,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我甚至觉得那声音隔壁都能听见。我告诉自己快睡、快睡,可耳朵完全不听我的——它被墙那边的声音牢牢抓住了,一丁点动静都不肯放过。
"……fuck me……"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黏糊糊的鼻音,"……please…… fuck me……"
紧接着是一声男人的低吼。是德肖恩。他的声音跟白天判若两人——白天那个大大咧咧、咧着嘴笑的人,此刻只是粗重地喘着气,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压迫感的"嗯——",像一头被惹毛的野兽。然后我听见了肉体拍打的声音。
啪。啪。啪。
一下,两下,三下。隔着墙,那声音并不响亮,闷闷的,像有人用手掌有节奏地拍打什么结实的东西。可正是那种闷,让它显得格外真实——我甚至能从那间隔里分辨出动作的节奏:先是缓慢的、试探的,一下,停一停,又一下;然后快起来,两下连在一起,啪啪;再然后,三下、四下,连成一小串,啪啪啪,像某种越来越急的鼓点。
我的心跳跟着那节奏,一下,一下,越跳越快。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该做点什么——塞住耳朵,或者把被子蒙到头上,或者干脆起身去敲墙——但我一样都没做。我躺平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耳朵却背叛我似的,牢牢地贴着那个方向,贪婪地捕捉着每一层声音。
床架吱呀地响了一声,长长的,像有人换了姿势。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吱呀——吱呀——,和着那越来越密的肉体拍击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甚至听到墙板被顶了一下,闷闷的一声"咚",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撞了上来。然后她的声音又高了半度,不再是压抑的气音,而是放开了的、带着哭腔的浪叫,一下一下,跟着节奏:"嗯啊……嗯啊……嗯啊啊——"
那声音是有层次的。我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耳朵不自觉地开始分辨:最底下一层是床架持续不断的吱呀声,像一段没有旋律的低音;中间一层是肉体拍击的啪、啪、啪,密一阵疏一阵;最上面一层才是她的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气音,到鼻腔里打转的闷哼,再到彻底张开嘴的浪叫,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每一层都踩着他撞上来的节奏。而德肖恩的喘息就压在最底下,粗重、断续,像一面鼓,把所有声音都托着。
"……faster……"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哭腔,"……please…… faster……"
墙那边的节奏立刻应声而变,拍击声猛地密了起来。我攥着被角的手心里全是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又舍不得漏掉任何一声。
她说的是英文,隔着墙传来,断断续续的,我半懂不懂,只能抓住几个零碎的词:"yes…… right there…… oh God……"可就在这一串英文里,忽然冒出了一句中文——一男一女的说话声里,混着一句又软又黏的、带着鼻音的中文:
"再深一点……"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那个女人,她不是美国人。她听得懂中文,她会说中文。她正隔着这堵墙,用中文对着德肖恩说"再深一点"。
我盯着天花板,手心忽然变得又湿又热。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攥出了深深的褶子。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粗重起来,一下一下,和我自己咚咚的心跳声绞在一起。我的下身——我几乎能感觉到它——硬了,隔着睡裤,顶起一个小小的帐篷。我咬着牙,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隔壁的人做爱,关我什么事?我凭什么——
可"凭什么"三个字还没想完,墙那边又传来一声。是德肖恩的声音,他喘着粗气,说了句什么,带着笑,然后我听见她笑了,笑得又软又浪,声音像浸了蜜:"……嗯……你真坏……"
然后那阵拍击声忽然加快了。
啪啪啪啪啪啪——不再是断的、慢的,而是一口气连成一片,密得像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床架的吱呀声也连了起来,吱呀吱呀吱呀,越来越急。墙板被顶得一声接一声地闷响,咚、咚、咚。她的叫声彻底放开了,不再是那些半懂不懂的英文单词,而是一串又一串连续的高音:"啊——啊——啊——"中文、英文混在一起,我几乎听不清完整的词,只听见"再深一点""oh my god""要去了要去了"——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高,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要崩断。
我躺不住了。
我翻了个身,侧过身子,把耳朵贴向那堵墙。墙壁凉凉的,贴着我的脸颊,我能感觉到墙板另一面的震动,一下一下,隔着墙传来,撞在我的颧骨上。我几乎能看见——不,我不敢再想下去。可脑子根本不听我的,画面自动就长了出来:那个红头发的女人,会讲中文,声音又软又浪,此刻正被德肖恩按在那张乱糟糟的大床上;他那么高大,白天扛行李的时候背心卷起的那一截肌肉,此刻正压在她身上,一下一下地、用力地顶着她;她仰着头,长发散在皱成一团的床单上,张着嘴,一声一声地叫他的名字——
我猛地从墙边弹开,像被烫了一下。耳朵离开墙壁的瞬间,那些声音像退潮一样远了一层,可仍然清楚,仍然钻进我的耳朵里。我仰面躺回床上,大口喘着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下身胀得发疼,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我睡裤里一跳一跳地搏动。我不敢碰它。我知道碰了会怎样——我在这间陌生的房间里,听着隔壁陌生人做爱的声音,碰了自己——那算什么?苏晚,苏晚还在地球那一头,还等着明天跟我视频。
可越是这么想,我的身体就越不听我的话。
墙那边的声音已经彻底乱了套。她的叫声变成了连续的尖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被什么顶得喘不过气来:"啊、啊、啊——"德肖恩的喘息越来越重,从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粗哑的声音,像困兽。肉体拍击的声音快得几乎连成一条线,啪啪啪啪啪啪啪,墙板咚咚咚咚咚地闷响着,整面墙都在我耳边颤抖——然后,在某个瞬间,一切忽然冲到了顶点。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撕裂般的高叫,尾音拖得很长,像哭,又像笑,然后戛然而止,变成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气音。紧接着,德肖恩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嗯——!"——闷闷的,带着一股用力的、压迫的意味,像什么东西终于狠狠撞进了底。
然后,安静了。
安静得那么突然,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我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半天才意识到那是我自己心跳的回声。墙那边彻底没了动静,连翻身的声响都没有,只有空调机在窗外嗡嗡地转着,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一切都恢复成我睡前听到的样子——好像那十几分钟只是我做的一场荒诞的梦。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下身还硬着,胀得发疼,隔着睡裤顶起一个明显的轮廓。我甚至能感觉到那里一跳一跳的搏动,一下,一下,固执得像不肯熄灭的火苗。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床单上蜷了蜷,又松开。
不敢碰。
我知道自己一旦碰了,就会顺着那个念头滑下去——在这张蓝白格子的床上,在这间刚住进第一晚的陌生房间里,听着隔壁一对陌生人做完爱的余音,想着那些声音,想着那个红头发的、会讲中文的女人怎么叫德肖恩的名字,想着他那么高大的身体怎么压着她……我闭上眼睛,画面立刻又长了出来,逼真得让我后颈发麻。
可我又忍不住想碰。
那一夜的身体,像被谁点了一把火,怎么也熄不灭。我仰面躺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路滑下去,滑到小腹,变成另一种跳法——又胀,又烫,一跳一跳的,顶着睡裤的布料,连呼吸重一点都能感觉到它跟着颤。我不敢低头看,可越是不看,那感觉就越清晰:裤腰的边缘勒着下腹,布料贴着那个硬得发疼的地方,随着我每一次吸气,微微地摩擦,就那一点点的触感,都像有人拿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刮得我后腰一阵发麻。
脑子里那些声音又回来了——不是隔壁此刻的声音,是我记住的声音。她的"嗯啊"一声连一声地往耳朵里钻,德肖恩粗重的喘息,皮肉拍在一起的啪啪声,床架吱呀吱呀地摇,墙板咚咚地闷响,还有那句软软黏黏的"再深一点",像是长了脚,顺着我的耳膜爬进来,爬进血管里,跟我的心跳搅在一起。我甚至能"听"出她高潮时那声长长的尖叫是怎么断掉的,能"听"出他最后那一声闷吼里有多少用力。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变态,一边又忍不住去想:墙那边,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那个红头发的、会讲中文的女人,是不是正枕在德肖恩的手臂上,半闭着眼,笑着说什么?
下身胀得更厉害了。
我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到了小腹上,隔着睡裤,能感觉到那下面滚烫的温度。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布料下的东西立刻跟着一跳,像是回应。我猛地把手拿开,像被烫到一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在干什么?我在这张苏晚还不知道的床上,听着隔壁刚做完爱的人的余音,差一点就——
差一点就什么,我没敢想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喘了几口气。枕头的洗衣液香味钻进来,清新的、干净的,像一条救命的绳子。我死死抓着那点干净的味道,告诉自己:林墨,你有苏晚。苏晚在等你,我们说好了每天视频。这些声音跟你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一夜我第一次发现,身体和脑子可以是两个东西。我的脑子清清楚楚地知道:这跟我没关系。隔壁的人是谁、他们做什么、怎么做,都是他们的事。我是林墨,我有苏晚,她在地球那一头等我,我们说好了每天视频。这些念头清清楚楚地排在我脑子里,一条一条,像写在黑板上的字。
可我的身体不在乎。
它硬着,它发烫,它随着那些已经消失的声音一跳一跳地搏动,像一头被气味勾起来的、焦躁不安的小兽。我越是想它别这样,它就越要证明自己跟我的意志无关。我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在黑暗里瞪着眼睛,跟自己较着劲。
较到最后,我到底还是没碰它。
我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一夜,也许是因为我隐隐觉得,一旦开了这个头,有什么东西就会不一样了。我翻了个身,侧躺着,背对着那堵墙——可耳朵还是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墙那边任何一点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们大概睡着了。
我盯着窗台上手机屏幕的微光,看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我眯了眯眼。快凌晨五点了。我点开和苏晚的聊天框,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我到了,想你。"
发出去之后,我几乎是立刻就想撤回——凌晨快五点,她那边是下午,她在上课也说不定。可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就弹出了她的回复,快得像是她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还没睡呀?"
我愣了一下,打字:"吵醒你了?你那边不是下午吗。"
"在图书馆自习。"她回,"你那边都凌晨了吧,怎么还不睡?"
我盯着那行字,那句"你那边都凌晨了吧"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她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我这间公寓的隔壁,正有一个女人用中文喊"再深一点"。她也不知道,我此刻正躺在蓝白格子的床单上,下身还硬着,心里乱七八糟。我忽然很想像往常那样,把什么都告诉她——告诉她我这间房间长什么样,告诉她室友是个又高又壮的美国人,告诉她我有点想家,甚至告诉她我听见了什么——可这些话到了指尖,又全都被我按了回去。我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从今以后,大概会有越来越多的话,我不能对她说。
我删掉了打了一半的话,重新打:"倒时差,睡不着。你学习加油,我这就睡。"
"好。"她回,又补了一句,"明天视频,说好了的。"
"说好了的。"
我又打了一行:"晚安。别学太晚。"发出去,看着屏幕暗下去,才把手机放到枕边。墙那边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发生过——那声音还留在我的耳朵里,一层一层,像刻进去的一样:压抑的气音,放开的浪叫,连成一片的啪啪声,吱呀的床架声,咚咚的墙板声,还有那句中文——"再深一点",软软地、黏黏地,隔着一堵墙,钻进一个异国他乡的陌生人的耳朵里。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我几乎抓不住——如果……
如果什么?我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我不知道那个念头想说什么,也不敢去想。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久很久,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蓝白格子的床单上,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我坐起来,发现自己睡裤上的痕迹已经干了,黏在身上,有点凉。我盯着那一片白色的痕迹看了两秒,脸忽然烧起来,飞快地扯下睡裤,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篮最底下。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啦声,和德肖恩哼歌的声音。我站在浴室里,对着镜子刷牙,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黑框眼镜歪到一边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一夜好像真的发生过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牙膏沫顺着嘴角流下来。我漱了漱口,吐掉,看着水顺着排水口打着旋流走。
门外传来德肖恩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Lin!Breakfast!中国兄弟,吃早饭了!"
我应了一声:"来了。"
镜子里的人把眼镜扶正,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晨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德肖恩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锅铲,看见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昨晚睡得咋样?"他问。
我顿了一下,说:"还行。"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推到我面前:"那就好。来,吃饱了,今天带你去学校认认路。"
我接过盘子,叉起一块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又烫又香。
隔壁的墙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秘密。
——而我,在那个秘密的边上,开始了我在奥克代尔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