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四章：业力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落地窗上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将窗外的世界变得朦胧而失真，那些路灯的光晕在水雾的折射下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暖色光斑。

　　彭琳从高中开始，就在美帝念书。

　　高中毕业后，以优异成绩进入了哈佛。

　　从本科到硕士，再从硕士到博士。

　　时隔四年，再次回国过年。

　　家里那热闹氛围，让她感觉有些难以融入其中。

　　恰好，幼时玩伴约她出来聚会，她便借此理由，从家里面跑了出来。

　　“彭琳，靠窗那个帅哥看到了吗？”

　　坐在她身旁的沈清，状态明显有些微醺，她朝着彭琳靠了靠，脸上带着些许暧昧：“真的很帅诶，主要是很有气质。”

　　“确实很帅。”

　　彭琳点了点头，很是客观地评价道。

　　“要不要搭讪一下？”

　　沈清向着彭琳揶揄道。

　　“人家身边有女伴。”

　　彭琳莞尔：“你们英国留子都这么开放吗？想要挖墙脚都这么光明正大吗？”

　　“你看他们相处的模式，明显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沈清耸了耸肩膀：“既然不是男女朋友，那就是正常朋友关系，搭讪交个朋友不是很正常？”

　　彭琳和沈清从小学就是好朋友，初中更是同班同桌。

　　彭琳出国这么多年，也就跟沈清还有联系。

　　今天也是沈清找她，才能再次跟这么多老同学相遇。

　　“还是算了吧。”

　　“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彭琳摇了摇头：“那女孩都漂亮成什么样了，简简单单的高领毛衣穿在她身上，凭借那张脸蛋硬生生穿出了高定的感觉。”

　　“彭琳，你毕业以后什么打算？”

　　这时坐在彭琳对面的男生，主动向着彭琳搭话。

　　“回国。”

　　彭琳没有隐瞒自己的未来规划：“我签了国内一家初创公司，老板是我在哈佛的学姐。”

　　圆桌上面共有六个人，就属彭琳学历最高。

　　美帝哈佛大学本硕博连读，其他五人都有海外留学经历，他们都深知彭琳的学历具备着怎样的含金量，所以他们对于彭琳的未来规划，全都很感兴趣。

　　“彭琳，你这学历选择回国是不是太可惜了。”

　　范舟对于彭琳给出的回答很是意外：“而且还是国内的初创公司，不确定因素实在是太多了。”

　　“我的学姐……”

　　彭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淡淡说道：“她姓荣。”

　　众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愣。

　　“中信荣？”

　　有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底露出些许惊色。

　　彭琳笑了笑，算是默认。

　　“怪不得你会选择回国。”

　　原本还觉得彭琳选择回国有些可惜的范舟，现在则是满眼羡慕地看着彭琳。

　　“公司在哪里？”

　　“燕京？”

　　“中海？”

　　“还是鹏城？”

　　沈清向着彭琳追问道。

　　“都不是。”

　　彭琳摇了摇头：“就在北春。”

　　“北春？”

　　众人微微一愣，彭琳这个回答着实让他们没想到。

　　“哇！”

　　“太好啦！”

　　沈清面露喜色：“那岂不是以后我们可以经常约了？”

　　“可以的。”

　　彭琳笑着应了声，然后抬起手腕，瞧了眼卡地亚腕表上面的时间，目光扫过同桌老友：“快十一点了，我差不多得回家了，家里人应该等我吃饺子、放烟花呢。”

　　说着，她朝着服务生招了招手。

　　“多年未见，今晚算我的。”

　　她打开支付宝的支付码：“等我年后回趟美帝，忙完毕业的事情，以后回国咱们有时间常聚。”

　　“诶！”

　　“我来我来！”

　　“今晚是我组的局，怎么能让你来付账！”

　　沈清伸手捂住彭琳的手机，紧接着掏出自己手机。

　　“还是我来吧。”

　　“出来玩，怎么好让女孩子花钱。”

　　范舟也是立刻有所表示，掏出手机要抢着付账。

　　“各位先生、女士，我们老板说今晚能在此共度除夕夜，这是一种缘分，所以今夜消费就免了。”

　　“同时，我们老板说感谢各位对【茶觉】的支持，祝福各位新年快乐。”

　　就在众人要抢着付账的时候，服务员却是谁的支付码都没有扫，而是微笑向众人传达了老板的意思。

　　“免单？”

　　众人面面相觑，都显得有些惊愕。

　　要知道【茶觉】消费本就不低，沈清和范舟等人因为彭琳要来，还特意点了两瓶好酒。

　　就光是那两瓶好酒，总消费就得过万了。

　　现在服务员却告诉他们，上万消费竟然直接免单了。

　　“你们老板是……？”

　　沈清虽然前往英国留学了两年，但义务教育阶段和大学本科都是在北春念的，家里生意也都在北春，所以她很清楚【茶觉】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庞然大物。

　　“自然是我们【茶觉】背后母公司。”

　　服务员微笑说道：“昭德传承董事长顾珩先生了。”

　　“啊？”

　　“你们董事长今晚在这儿？”

　　沈清美眸瞪得溜圆，目光下意识向着周围扫去，试图在人群里面找到那位新晋的吉省首富，而范舟等人的反应，跟沈清几乎是相差无几。

　　“他们董事长很厉害？”

　　唯有彭琳不甚了解，向着沈清低声询问道。

　　“当然了！”

　　“那可是咱们省首富！”

　　沈清隐隐有些激动，压着声音回应道。

　　彭琳眼底流露出些许意外，随后她的目光转向周围，也跟沈清等人一样，想要一睹那位吉省首富的真容。

　　“请问哪位是你们董事长？”

　　沈清试探地询问道。

　　“自然是靠窗那位最年轻的男士。”

　　服务员没有隐瞒，因为自家董事长在网上是有照片流传的，就算他不说，等下沈清等人上网一搜，也能找到顾珩的照片。

　　沈清等人顺着服务员提示方向看去，当沈清看到顾珩就是她刚刚跟彭琳说想要搭讪的那个帅哥时，顿时惊得嘴巴张得老大。

　　不仅是沈清，彭琳等人也都差不多是这个反应。

　　或许是感受到了目光汇聚，顾珩转过头看向沈清这里，只见他微微一笑，然后举起酒杯向这面遥敬了一杯。

　　沈清等人见状，全都连忙端起酒杯，表现得有些受宠若惊。

　　……

　　除夕夜不在家过年，却在酒吧里面相遇。

　　这种奇妙的缘分，让顾珩大手一挥，直接全场免单。

　　“那晚过后。”

　　顾珩放下酒杯：“你父亲联系你了吗？”

　　程诺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了，他是通过我弟联系的我。”

　　“然后呢？”

　　顾珩挑了挑眉。

　　“我让我弟也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程诺面无表情地说道。

　　顾珩面露些许莞尔，他看着已经空了的酒瓶，将服务生唤了过来，让对方再拿一瓶镇店的威士忌过来。

　　同时，他向着程诺询问道：“你知道什么是业力吗？”

　　“业力？”

　　“玄学吗？”

　　程诺摇了摇头。

　　“在这个世界上，从不缺少聪明而困顿的人。”

　　“他们明明才华横溢、能力超群，手中刀磨得锋利无比，却发现自己始终走不出那个画地为牢的圈。”

　　“他们明明懂很多道理，却在关键时刻习惯性自我怀疑，看似在不断做出选择，其实不过是在不同境遇里无休止地重演着相似的命运。”

　　服务生的动作很快，相较于上一瓶麦卡伦1975，这瓶镇店威士忌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摩50年，依旧是拍卖级珍品。

　　单瓶近三十万，顾珩仅是瞧上一眼，就随手给它拧开了。

　　“刚刚我所说的业力，并非迷信的因果报应，而是一个人过去所有经历、习惯、选择共同形成的惯性。”

　　“你成长的环境、童年留下的记忆、长期压抑的情绪、反复养成的坏习惯，以及内心深处那些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恐惧，都会变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你往熟悉的轨道上拉。”

　　顾珩边给自己倒酒，边向着程诺温声道来。

　　“能力解决的是外部问题，它能让你走得更快，而业力消耗的却是你的内在秩序，它让你不断回到原点。”

　　“能力是你手中的刀，业力却是系在你身后的绳。”

　　“刀再锋利，如果挣不开那根绳，也走不了多远。”

　　“你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顾珩望着程诺的眼睛，目光很是深邃。

　　“明白。”

　　程诺轻轻颔首。

　　顾珩点到为止，没有再多说。

　　端起酒杯，酒液在舌尖上面流淌。

　　他和程诺都是这个除夕夜里面形单影只的人，两人坐在这里听着悠扬的爵士乐，随意地谈天说地。

　　顾珩讲历史、讲哲学、讲经济，程诺虽然都不太懂，但她却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最后女孩眼里的崇拜和爱慕，已然完全不加掩饰。

　　窗外大雪纷飞，绚烂烟火接连升腾。

　　顾珩酒兴很好，程诺却是有点醉了，脸颊弥漫着诱人的胭红色，拄着下巴望着顾珩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可谓是目不转睛。

　　“怎么样？”

　　顾珩看到程诺托着香腮，许久未说话，便向着对方温声询问道：“你还好吗？”

　　“还好。”

　　“我想出去走走。”

　　程诺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些太直白，稍显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道。

　　顾珩抬手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多分钟就是零点了。

　　“也行。”

　　顾珩站起身来，将大衣从椅背上取下来，慢慢地穿上。

　　大衣的质地很厚实，是深灰色的羊绒面料，而程诺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将羽绒服给穿上了。

　　两人走到门口，服务员立刻帮忙打开大门。

　　霎时间，冷空气像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将两人包裹。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而轻柔。

　　两人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色的雾，然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砰砰砰！”

　　到处都是烟花的轰响，大量烟花的燃放让空气里面飘浮着肉眼可见的硝烟。

　　顾珩和程诺并肩走在雪地中，一辆劳斯莱斯库里南和两辆红旗国耀则是远远坠在身后。

　　“你看过《爱乐之城》吗？”

　　程诺突然扭过头，向着顾珩询问道。

　　“当然。”

　　“那么经典的影片。”

　　顾珩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往年除夕夜的时候，我就经常跟我弟弟在外面散步。”

　　程诺呢喃道：“头顶绚烂的烟火，会让我情不自禁地代入进《爱乐之城》女主角艾玛的角色当中。”

　　顾珩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程诺被雪花沾湿的睫毛上，那上面挂着几粒细小的冰晶，在烟火的映照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那你觉得，艾玛在格里菲斯天文台的那段舞，最打动你的部分是什么？”

　　顾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嗯……”

　　“是那种笃定吧。”

　　程诺低头思索了会儿，然后回答道：“就是她明明知道一切都不确定，明天的试镜可能失败，未来像一团乱麻一样理不清，但在那个瞬间，在天文台的星空下面，她选择不去想那些，她只想纯粹的快乐和自由。”

　　她重新抬起头，对上顾珩的目光。

　　“就是那种明知道可能没有结果，但还是选择全力以赴的感觉，让我印象深刻。”

　　车队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轮胎碾过积雪的声音被烟花的轰鸣彻底掩盖。

　　远处又有一簇烟花炸开，绽放的时候不是简单的圆形，而是像水波纹在夜空中一圈圈扩散开来的环形，金色的光粒缓缓坠落，在半空中拖出长长的尾迹。

　　“你知道吗？”

　　顾珩轻声说道：“《爱乐之城》的结尾，导演用了整整七分钟的蒙太奇来展示如果一切重来的平行人生，那段画面拍得极美，配乐也极好，但它的本质其实很残忍。”

　　“残忍？”

　　程诺有些不解地看向顾珩。

　　“因为它在告诉你，所有那些如果当初的假设，都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幻觉，而现实是你做了选择，就永远失去了另一条路上的风景。”

　　顾珩的目光落在前方被雪覆盖的道路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程诺的影子在雪地上若即若离地交叠着。

　　说完，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程诺也跟着停下来，差点没刹住，往前踉跄了半步。

　　她抬起头，发现顾珩正看着她。

　　烟花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顾珩的脸上，将顾珩深邃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莫名间，程诺的呼吸急促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