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凡人亦知天道

老人观望一会儿，便用旧木杖在黄土地上轻轻划着纹路。

他手腕枯瘦，青筋凸起，动作缓慢，却无比的认真。

这烈日本就刺眼灼目，加之错乱时序之下的日光愈发炽盛。

寻常人抬头直视片刻，便会双眼刺痛、泪水直流、头脑昏沉，根本无法久视天穹。

可这位年迈的老者，却端坐在骄阳之下，静静观天。

任凭日光刺目灼眼，热浪灼肤炙骨，依旧端坐如故。

身为天道化身，他洞悉天地万物气机，能察山河异动。

他清晰的感知到，老者身上并无半分修行道韵，也无半分推演神通，只是一介最普通、最平凡的凡尘老农。

可老者身上那股韧劲儿，却远超无数高高在上、空谈大道的仙门修士。

李修缘心中微震，生出几分疑惑与动容，缓步上前，轻声开口：

“老人家，日头毒辣，酷暑难当，旁人都是避热纳凉，您为何偏偏独坐在这烈日之下，凝望天穹？”

老者闻声，缓缓垂首。

苍老的眼皮微微颤动，他抬手揉了揉双眼。

被烈日长久灼晒的双眼酸胀干涩，泪水不受控制的溢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缓缓闭目调息片刻，等双眼的酸涩感褪去，许久，涣散的视线才慢慢聚焦，看向身前的李修缘。

老人轻轻一叹，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数不尽的无奈与怅惘：

“我在等太阳落山。”

短短几个字，朴素至极，却藏着无尽的茫然与心酸。

可落在李修缘耳中，却如惊雷贯耳，久久不息。

一介凡尘老农，端坐烈日之下，忍受酷暑灼晒，凝望天穹，不为悟道，不为修行，只为等一场本该如期而至，如今却遥遥无期的日落。

李修缘微微蹙眉，心生诧异，再度问道：

“如今天地时序大乱，日月无度，昼夜无序，您可知道这太阳何时落山？又为何执意等候？”

他洞悉天道错乱的根源，知晓星轨倾覆的本质，清楚此刻天地早已无固定时序，也无精准的昼夜。

李修缘有些不解，明知不可等、无可待，这位年迈的老者，为何依旧执着如斯？

老人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神色愈发怅然：

他抬眸望了一眼漫天炽日，缓缓开口：

“年轻人，你不懂。”

“若是在前些年，就是之前安稳的年头，我只要抬眼一看天色，心中便清清楚楚。”

说起往昔清平的岁月，老者浑浊的眼眸之中，悄然亮起一丝光亮，那是对过往太平人间的追忆。

“日升几时，日落几时，昼长几许，夜短几分，阴晴风雨，节气更替，我在庄稼地里活了一辈子，一看天色便知分寸。”

六十余载光阴，他生于山野，长于田地，一辈子与土地为伴，与天时共生，与四时同行。

无需历书推算，也无需神通推演。

日出日落、云起雨落、春生秋敛、寒暑交替，早已刻入他的骨血，成为他深入骨髓的本能认知。

天地安稳之时，抬眼观天，便知时辰早晚；俯身察地，便知地气消长；观草木枯荣，便知四时更迭。

老人继续说道：

“可现在，天乱了。”

“日月乱悬，寒暑乱串，昼夜颠倒无常，从前祖辈传下来的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天象经验，统统都没用了。”

千万年万古不变的天地秩序，一朝倾覆，尽数崩塌。

祖辈代代相传、岁岁印证的观天之道、农耕之规、四时之法，在错乱的天地面前，彻底失效，形同废纸。

他抬眼望向天穹，头顶的天空依旧辽阔，烈日依旧高悬。

可在老者的眼中，这片熟悉了一辈子的天地，早已变得陌生诡异，无从捉摸。

“我如今坐在这儿，不是真的能等来落日，只是有些不甘心。”

“老祖宗代代观天定岁，种地安生，守了这天地千万年。”

“如今规矩全乱了，我一介老农，没本事改命，只能坐在这儿抬头看看，多看一分，便多摸索一分。”

“万一……万一哪天我能再摸出一点这太阳的轨迹呢？”

这一番朴实至极的话语，轰然撞入李修缘心底，让他心神巨震！诸多迷雾层层破开！

他执掌天道权柄，两个月以来，他以神识踏遍高处、俯瞰星河、思索大道、推演万象。

他始终以为：

天道玄妙，必在九天之上。

星轨奥秘，必在星河深处。

天地规则，必在上古典籍、仙门大道、玄妙神通之中！

在他固有的认知之中，天道是高高在上的九天规则，是玄妙莫测的星河法理，是冰冷严谨的大道秩序。

是唯有修行大能方能参悟执掌的至高真理。

故而他居高临下，立身九天，俯瞰苍生，于星河之中寻大道，于典籍之中觅规则。

但越是推演，越是迷茫；越是求索，便越是困顿。

他始终困在九天大道的桎梏之中，执念于冰冷的规则重塑，执念于星轨的精准复刻，所以步步受限，寸步难进。

可今日，眼前一介最普通、最平凡、毫无修为的凡尘老农，一番朴素至极的话语，瞬间击穿了困住了他两个月的迷团！

大道不在九天。

天道不在星河。

大道，在红尘。

天心，即凡心。

万古不变的天地时序，千万年流转的四时法则，不只在九天之上显现。

还显现于万万苍生岁岁年年、世世代代，用血肉岁月、春耕秋收、日出夜息，一点点摸索、一点点印证的传承！

天地大道，扎根凡尘！

日月秩序，源于众生！

万千修士穷极一生，登九天、入星河、寻秘境、阅古籍，苦苦求索大道真谛，追逐天道本源。

殊不知真正的大道，从来不在高远冰冷的九天之上，不在玄妙莫测的星河之中。

真正的天道，就藏在凡尘烟火里，藏在苍生作息中，藏在春耕秋收里，藏在四时轮回里，藏在千千万万平凡的生灵岁岁年年的坚守与生活里。

是苍生的作息，定义了昼夜。

是苍生的农耕，定义了四时。

苍生的生活，印证了天道。

李修缘伫立原地，久久不动，脑海之中缠绕两月之久的迷雾，轰然散尽！

原来他从一开始，便走错了路。

老人并未察觉到身旁年轻人心中的震撼，继续自顾自的开口，诉说着刻在骨子里的天地规矩和岁月常识。

他丝毫不知，自己一番随口闲谈的凡尘老话，扎根生活的质朴感悟，竟点醒了深陷大道迷局的天道化身，成就了一场红尘悟道。

“我们老百姓一辈子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守着日出日落，守着春夏秋冬。”

“就是这一代代的摸索，悟出了这千万年的天地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