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江底有剑，名为清风

四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额头磕破的女人先开口。

她抹了把脸，

"回先生的话，这祭河神的规矩……据村里老人说，已经有近百年了。”

“咱们石头村靠着这江吃饭，江里住着河神老爷，每年开春就得送一对童男童女下去侍奉左右，不然河神发怒，江水泛滥，全村都得死。"

"上百年？"李修缘眉头皱起，

"每年都送？"

旁边那个男人接过话头，声音干涩：

"每年都送。抽签决定谁家出”。

“今年……今年抽到我们家，还有隔壁老王家。"

他说着，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被捆过的男人，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悲戚。

"也是因为每年送这些童男童女，我们石头村人口愈发凋零了。”

“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弱病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去年送的是村东头老李家的龙凤胎，前年是我堂兄家的独子……再往前，我也记不清了。”

“反正这江里每年都要吞人，吞了上百年了。"

李修缘又问：

"那些孩子，可曾回来过？"

四人同时摇头。

"没有。"女人哽咽着说，

"沉入江底，哪还有回来的道理？怕不是……怕不是被河神老爷给吃了吧？"

另一个男人颤声道：

"老一辈……就是村里岁数最大的那些老人说”。

“如果每年不祭祀童男童女，江水就会倒灌，村子里被淹，到时候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我们也是没办法……没办法啊……"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修缘没再说话，只是望着江面，目光穿透浑浊的江水，落在那处气泡宫殿上。

他的神识一直牵引着江底，将那黑蛟的一举一动看得分明。

此时，江底水府之中。

黑蛟已经修炼完毕，周身黑气收敛，睁开眼睛，两道幽光在黑暗中亮起。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一阵咔咔的响声，然后迈步走出宫殿，来到两个孩子面前。

"体内污垢排清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果核，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好，我可不想吃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子腥臭味。"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然后身形一晃，现出本体。

那是一条十几丈长的黑蛟，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幽暗的水底泛着冷光。

腹下四爪，头生肉瘤，尚未化出真正的龙角，但已经初具龙形。

血盆大口张开，足以吞下一头牛，腥臭的气息喷涌而出，熏得两个孩子几乎昏厥。

男孩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像是已经吓傻了，连躲都不知道躲。

女孩则尖叫一声，拼命往后缩，却被石阶挡住，退无可退。

"别怕，很快就好。"

黑蛟的声音在水中回荡，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

"被我吞了，是你们的造化。等我晋升四阶，你们也算出了一份力。"

他猛地低头，张口就向两个孩子吞去。

就在此时，两个孩子身上同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将黑蛟的血盆大口弹了回去。

黑蛟只觉得脑袋一懵，像是撞上了一座山，庞大的身躯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宫殿墙壁上，震得整座水府都在摇晃。

墙壁上挂着的贝壳水草簌簌落下，几根石柱出现了裂纹。

"什么？！"

黑蛟稳住身形，重新化为人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两个孩子，眼中惊疑不定，

"是何人在你们体内种下了防御？竟能击退我？"

他绕着两个孩子走了一圈，神识扫视，却找不到那金光的来源，仿佛刚才那一击只是幻觉。

那金光已经隐没，只剩下两个孩子茫然地坐在地上，似乎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黑蛟眯起眼睛，心中惊疑不定。他在这江底修炼了近百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往年那些童男童女，哪个不是任他宰割？今年这两个，难道有什么来历？

"哼！"黑蛟冷哼一声，压下心中的不安，

"不管你是谁，到嘴边的肉，我岂能放过？

“今日我必吞了你们，等我晋升四阶，非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坏我的好事！"

他说着，再次现出本体，血盆大口张开，这一次他蓄足了力气，周身黑气缭绕，竟是要强行冲破那道金光的防御。

他就不信，区区两个凡人孩童，体内的防御能有多强？

两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闭上了眼睛。女孩小声啜泣着，男孩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伸手捂住了女孩的眼睛。

"哥哥，我们要死了吗？"女孩问。

"别怕。"男孩声音木然，

"死了就能回去见到爹娘了。"

黑蛟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猛地低头，向两个孩子吞去。

就在他即将得逞的瞬间，头顶的水面突然炸响。

那声音从水面上传来，像是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黑蛟动作一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穿透层层江水，如流星坠地，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凌厉至极的剑意从天而降，刺得黑蛟眼睛生疼，不得不闭上眼睛，向后急退。

他庞大的身躯撞断了宫殿前的石柱，碎石纷纷落下，却顾不上疼痛。

那剑意之中带着一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威压，他浑身鳞片都倒竖起来。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只见一把细长的剑插在他面前。

剑身银白，不染纤尘，在这江底显得格外刺眼。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清越的剑鸣。

黑蛟呆呆地看着这把剑，总觉得有些眼熟。

他在这江底待了上百年，见过不少过路的修士，也见过不少兵器法宝，但像这样让他心生恐惧的，还是第二次。

那剑身上的气息，那剑鸣中的韵律，都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躯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不是被法术禁锢，而是被那剑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所震慑，从灵魂深处生出的恐惧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黑蛟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定睛望去。

剑身细长，三尺有余，剑脊笔直，剑刃锋利，在幽暗的水底泛着淡淡的银光。

剑柄处缠着青色的丝绦，随水轻轻飘动。

整把剑看起来并不华丽，没有宝石镶嵌，没有金纹装饰，就像是一把普通的青钢剑，却带着一种返璞归真的韵味。

黑蛟的目光缓缓上移，最终落在剑身靠近剑柄的位置。

那里刻着两个字。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去年中秋，栖霞山巅，那道代天行令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天下妖族，无论山精野怪，皆有所感。

那柄悬于九天之上的仙剑，那道警告众生的剑意，早已刻入每一个妖族的神魂深处。

"妖族化形，当守正道。若屠戮百姓、不走正途，吾必以此剑诛之。"

他当时躲在江底瑟瑟发抖，那柄剑，那两个字，是他化形之后第一个记住的东西，也是他灵魂深处最深的恐惧。

如今，这把剑就插在他面前，距离他不过一丈，剑身上的两个字清晰可见——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