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一名合格的听众

　　手腕上突如其来的微凉触感和那不容忽视的力度，让叶神都停下了脚步。

　　叶神都停下脚步，没转身，也没挣开。就那样站着，背对着满地狼藉的客厅和那个蜷在光影边、像只被雨淋透的猫似的身影。

　　静了几秒。

　　拽着他的手松了松，但没放。叶神都这才慢悠悠转身。

　　苏珊依旧低着头，深栗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

　　她不看他，手却固执地抓着他手腕，指尖蜷着，像是在说“你敢走试试”。

　　叶神都的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沾着茶渍的裙摆，以及身旁那杯早已凉透的安神茶。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不耐烦，而是带着一丝理解的无奈。

　　他反手，掌心覆上苏珊冰凉的手，用了点巧劲，不是挣开，是带着她松开，然后顺势把人从地上捞起来。

　　苏珊似乎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躲，但腿麻了，加上哭得太狠有点虚，竟被他半扶半抱地带到旁边还算完好的沙发上。

　　整个过程，她偏着头不看他，耳根却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叶神都也没废话，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她面前，自己在对面单人沙发坐下。距离刚好，不近不远，像个标准的心理咨询师座位。

　　阳光透过窗纱，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沉默再次蔓延，但比刚才那种要死要活的气氛，多了点活人气儿。

　　良久，还是苏珊先开了口。

　　她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但竭力维持着平静：“……让你见笑了。”

　　“苏导师言重了。”叶神都声音平稳，“谁家没点破事儿，我家老头子前段时间还因为我把书房熏出大蒜味，追着我打了半条街呢。”

　　这话说得太接地气，苏珊愣了下，嘴角居然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憋住了。

　　她深吸口气，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墙上的风景画——画的是片海，蓝得有点假。

　　“……是家里安排的婚事。”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对方是赤沙城的少城主，卡洛斯·烈风。他父亲是帝国侯爵，赤沙城的实际掌控者，一位……修为高深的魂斗罗。”

　　叶神都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虽然有些别扭——明明自己就是来走个升学流程，结果现在，却成了听众？

　　赤沙城，天斗帝国西部边境重镇，烈风家族，以火属性武魂和强硬作风闻名，确实是实权大贵族。

　　可不是诺丁城，和唐三同在诺丁学院，那个同为城主之子却只能得个十年第一环的萧尘语那种货色可比的。

　　苏珊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我们苏家，只是个靠着祖上余荫、日渐没落的普通伯爵世家。所以，这场‘联姻’，我甚至没有资格成为他的正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是……小妾。”

　　小妾？有意思……

　　叶神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以小妾身份嫁入侯爵家族，对于没落伯爵之女而言，从利益交换角度看，或许不算太坏？但看苏珊的反应，显然不止于此。

　　“他们家族最近风头正劲，听说还搭上了那个号称可以买下半个大陆的离火商会，两家准备协商一笔重大合作...”

　　苏珊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家族里传得神乎其神，说一旦成功，烈风家族的权势甚至能超越许多老牌大公爵。”

　　她摇了摇头，“所以，家族觉得这是千载难逢攀附高枝的机会，迫不及待地要把我送过去，作为……诚意的一部分。”

　　离火商会？

　　叶神都眼皮跳了一下。

　　等等，自家商会怎么掺和进逼婚戏码了？

　　他快速在脑海中过滤了一下近期需要他过目的重大合作预案。西部边境……赤沙城……烈风家族……

　　‘好像是有个关于“新型魂导防御阵列”和“地狱火系列”魂导武器区域独家代理权的初步接触……’

　　他想起来了，是商会拓展军用品市场和测试新型防御魂导器实战数据计划的一部分，阿银提过一嘴，因为涉及边境和军方，所以优先级较高，但具体谈判细节他还没批。

　　合着下面的人动作这么快，风声都漏出去了？

　　这感觉……有点微妙。

　　自己随手布局的商业网络，无形中竟然成了压迫自己老师的帮凶？

　　苏珊并不知道眼前学生内心的微妙波澜，她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愤怒里：“明明连恋爱都没好好谈过一场……结果到头来，却要去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当小妾……”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自嘲一笑。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就当为了家族牺牲一下，那些联姻结亲的女子也不是都过的不幸福。

　　但她打听过……那个卡洛斯·烈风，根本就是个色中饿鬼，嗜性成瘾！在赤沙城乃至周边行省名声狼藉，不知道多少姑娘遭过他的毒手！

　　嫁给那种人？苏珊宁愿去死！

　　叶神都看着她苍白脸上浮现的不正常红晕和眼中交织的屈辱、恐惧与决绝，心中那点因为商会牵扯而产生的微妙感，迅速被一种更实际的思虑取代。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苏导师，事情或许还没到最坏的地步。联姻之事涉及多方，变数很多。烈风家族与商会的合作也未必一定能成，就算成了——”

　　他顿了顿，“说不准也没两天就黄了，长久不了……”

　　对于此刻深陷绝望、感觉被家族当作棋子完全摆布的苏珊而言，这种指向“可能性”而非单纯同情的话语，反而更能触动人。

　　苏珊怔了怔，抬起有些红肿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看向叶神都。

　　少年坐在光影里，神色平静，眼神清明，没有怜悯，也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种客观事实。

　　这种奇异的镇定，莫名地让她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

　　“谢谢。”她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些崩溃边缘的尖锐。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阵清晰而尴尬的肠鸣声，突兀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苏珊身体一僵，原本苍白脸上刚退下去点的红晕“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一直蔓延到脖颈。她窘迫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早上和父亲激烈争吵到现在，她水米未进，情绪大起大落，身体早已发出抗议。

　　叶神都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收敛。他站起身，语气自然地说道：“看来导师需要补充点能量。正好，我也饿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