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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节

第四十七章 突然想任性

狼海欲花 · 佚名 · 1.2万 字

12月的天气虽然寒冷,但午后的阳光却温暖而慵懒。

戴怡凡正在拍摄一支温情宣传片:她俯身为一位“患者”盖被子,柔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画面十分唯美。

导演喊“卡”后,那位“患者”拉住她的手,说道:“戴小姐,你这眼神太逼真了,我差点以为你是真护士了。”这位“患者”其实是地产大亨客串拍摄,他与韩杰在地产方面有过合作,韩杰特意安排他来体检,顺便“客串”,真实目的是为私立医院项目拉投资。

戴怡凡抽回手,微笑着说道:“王总您说笑了,感谢您这次配合拍摄。”转身时,她对助理小丽低语道:“跟导演说,把刚才他摸我手的画面删掉。”而此刻,韩杰正站在走廊尽头,刚开完项目会,恰好目睹了她与小丽耳语的背影。

戴怡凡转过身,一眼便看见韩杰正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她走来,嘴角那愉悦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嘴角微微上扬,主动迎上前去。待两人之间的距离仅剩半步,她仰起脸,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问道:“杰,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呀?”

韩杰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地抬手,替她拨开从护士帽里滑落、垂在额前的发丝,轻声说道:“见你和王总拍摄得如此顺利,我自然开心。”他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这是戴怡凡再熟悉不过的温柔。

戴怡凡唇角再次扬起,刚要开口回应,韩杰却已侧过身,越过她的肩膀,说道:“你休息一下吧,我去跟王总说几句话。”说着,他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捏了一下,随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王总走去。

小丽到休息室休息去了,而戴怡凡没有。她走出医院规划的拍摄区,到医院其他地方闲逛起来。她要为这间私立医院做公关宣传,自然得熟悉医院的每一寸空间,尤其是那些不会出现在镜头里,却决定客户真实体验的角落。

她先穿过明亮通透的阳光大厅,这里刚结束一场“亲子口腔健康日”活动,地上还散落着几只卡通气球。一位年轻妈妈牵着孩子往外走,笑着对同伴说道:“没想到澄明医院的牙医都这么温柔。”戴怡凡默默记下这句话,想着下次宣传稿可以用上。

但戴怡凡并未停下脚步,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廊的墙面由温润的浅灰色木饰面精心包裹,脚下是能吸收声音的地毯。这里没有导诊台,没有叫号屏,只有每隔十米便设有一盏的嵌入式壁灯,柔和的光线宛如黄昏时分的光晕。这是通往住院部B座的路径,对外宣称是“高端术后康复区”,实则是“清源身心整合中心”的入口。

在转角处停下后,戴怡凡佯装欣赏墙上的艺术画,余光却悄悄扫向电梯口。只见一位身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低头快步走进,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西装、身材胖胖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电梯门即将合上时,深灰色西装男人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神情疲惫中又透着一丝警惕。戴怡凡认出他是梦想集团总经理江雷扬,更清楚他是李峥润的表哥,也是韩杰此次私立医院项目最大的合作方。这江雷扬上周刚因“情绪失控,在高档场所砸了商务KTV包间不少东西”登上了财经八卦版。

戴怡凡转身离开,朝着另一个方向:运动医学中心走去。透过玻璃幕墙,可以看到一名职业篮球运动员正在物理治疗师的指导下进行膝关节训练。旁边的标准篮球场空无一人,地面光洁得如同镜子一般,篮架上低调地印着医院的logo。

这里是公开宣传的重点区域,被称作“明星运动员信赖的重返赛场基地”。同时,这里也是秦永亮这类有黑道背景人物最自然的“掩护身份”所在,谁会去怀疑一个来治疗腿伤的人呢?

穿过运动医学中心那面映着篮球场倒影的玻璃幕墙,戴怡凡拐进了骨科住院区。这里比大厅安静许多,走廊铺着防滑的橡胶地砖,墙上张贴着“术后24小时助行训练指南”和康复进度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碘伏味道,还混合着新床单的棉香,这是能让人感到安心的医院气息。

就在这时,戴怡凡听到一声闷响。她转头看向转角处,只见一位年轻男人摔倒在地,他的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脚踝处还缠着弹性绷带。他正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大概是想自己下地走动,却因重心不稳,“咚”的一声重重跌坐在地。轮椅歪在一旁,水杯也滚出去老远。

此时正值午休交接班的时间空档,走廊里空无一人。男人抬头看见戴怡凡,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问道:“护士小姐!能帮个忙吗?”

他显然把戴怡凡当成了值班护士,毕竟她仍穿着上午拍摄时用的米白色护士服,胸前别着澄明医院的工牌,尽管职位栏只印着“健康推广”四个小字。

戴怡凡没有纠正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声音温和地说道:“先生别急,我来扶你。”她一手托住他的肘部,一手稳住他未受伤的左腿,动作熟练得像真干过这行,其实只是宣传片里反复排练过“搀扶病人”的镜头。

男人借力坐回轮椅,松了口气,说道:“谢谢啊……刚才想试试能不能自己走两步。结果还是不行。”

戴怡凡边捡起水杯边说道:“骨折恢复是要循序渐进的。”她推起轮椅接着说道:“您住哪间病房?我送您回去吧。”

男人回答道:“我住在107号病房。”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接着说道:“我是线路维修员,平时爬杆子、走野路惯了,躺床上三天,骨头都痒了,想快点下地走路。”

一路上,他絮絮叨叨说起工作:“四天前在山区抢修光缆,下雨天踩滑摔下斜坡,右脚直接骨折。组长说给我报工伤,但工期紧,怕耽误项目奖金……”他苦笑道:“可这腿,没俩月下不了地。”

戴怡凡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她注意到他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灰,只觉他是个被城市依赖却常被遗忘的普通打工人。

到了107号病房,这是一间四人病房。戴怡凡推着他来到床边,这时,同房的老人探出头来问道:“小田,又乱跑啦?”他挠了挠头,笑着回应:“哎,就是心急嘛!”

戴怡凡临走前,他真诚地说道:“谢谢你啊,护士小姐。感觉你跟别的护士不一样,让人心里觉得踏实。”戴怡凡微微一笑,没有解释自己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护士。她只是轻轻拉好他滑落的被角,轻声说道:“好好养伤,外面的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你一天就停止运转。”

走出病房,戴怡凡这才低头端详起自己身上这套“戏服”。阳光从走廊尽头倾洒而入,护士服泛着柔和的光晕,仿佛真的蕴含着某种治愈人心的力量。可她心里明白,自己能扶起一个摔倒的工人,却扶不起这个庞大系统里所有被重担压弯的脊梁。

最后,戴怡凡来到了医院后花园。这里成片地种着白鹭花,洁白的佛焰苞在风中微微颤动。长椅上坐着几位老人,他们是来参加“勃起障碍早期干预”项目的。

远处,一道爬满常春藤的矮墙将花园一分为二。墙的那边,是清源中心的冥想庭院,只有持卡人才能进入那里。

两个世界,仅一墙之隔,彼此互不相望。她站在墙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文档,标题为《澄明医院全境动线与叙事锚点》。

第一行她写道:“公众看到的,是我们允许他们相信的;而真正的生意,发生在沉默的缝隙之中。”

而此刻,在B座清源中心的某间套房里,一位富豪正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支付着六位数的月费。

同样的医院,承载着不同的重量。

这样的闲逛并非漫无目的,而是一场精密的地形勘探。戴怡凡正以脚步丈量着这座医院那如双面人般的双重特质:一面洋溢着阳光、童真,象征着康复与希望;另一面则隐藏着秘密、脆弱,充斥着交易与控制。而她,是唯一能在这截然不同的两面之间自如切换的“翻译者”。

这时,她的手机“叮”地轻响了一声。微信语音传来助理小丽的声音:“怡姐,回D座拍摄区啦,下一场是健康沙龙,导演要求你穿丝质衬衫。”她应道:“知道了。”说完便顺手删掉了刚写下的句子,因为她明白,有些真相,连备忘录都不该留存。

傍晚六点,戴怡凡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韩杰发来的信息,他说因还有一些业务要和王总商谈,不能与她一起下班回家了,让戴怡凡自己先回去。戴怡凡虽然心里有些无奈,但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便简简单单地回复了一个“好”字。

六点三十分左右,戴怡凡踩着暮色回到家中。当成在焌二十分钟后推门而入时,看见她正穿着白黑相间的吊带连衣裙在厨房忙碌。低领剪裁让连衣裙勾勒出深深的乳沟,随着切菜的动作,胸前的阴影若隐若现,隐约透出紫色蕾丝内衣的轮廓。虽然围裙让这身打扮减色几分,但成在焌也只能站在厨房门口,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出神。

成在焌移开视线。同住了大半个月,他始终恪守“朋友妻不可戏”的信念,可自从上周日那件事后,那道心理防线已悄然松动。此刻,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她胸前滑落的汗珠,那滴晶莹顺着肌肤的起伏缓缓下坠,最终隐没在乳沟深处。

“还没吃吧?”戴怡凡突然转身说话,刀尖上粘着一片香菜叶,“我煮了三人份。”她唇角沾着一点咖喱汁,像枚小小的欲望印记。

成在焌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想起上周日戴怡凡拿着红色蕾丝吊带袜似有若无地蹭过玻璃茶几,那抹艳色灼得他眼眶发烫。当时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在洗手间里盯着自己可耻的生理反应,将冷水拍上发烫的脸颊。

“有心事?”戴怡凡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中,她脖颈处的头发被蒸汽熏得微微卷曲。

“我临时有事需要处理一下,你自己吃吧。”成在焌猛地抓起公文包,因用力过度而轻微破裂。大门关上的刹那,他才惊觉自己竟像逃避洪水猛兽般,逃离了这个充满饭菜香气及欲望的空间。

而厨房里,戴怡凡正哼着歌给咖喱撒上最后一撮香菜,丝毫未察觉玄关处仓促的脚步声里,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潮。

饭菜全部做好后,戴怡凡把一道道美食端上餐桌,此时时针刚好划过七点零五分。她拿起手机,对着满桌佳肴拍了张照片,发微信给韩杰。照片里,橙黄的咖喱汁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还在消息里写道:“准时先生,下班时你说七点半之前能回来,我特意为你煮的咖喱首次亮相啦,就等你回来好好品鉴一番。要是你敢迟到,今晚的‘欲望甜品’可就没啦!”发完消息,她又补了个猫猫举刀的表情包。

这时,韩杰正准备开车回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戴怡凡发来的微信。他立刻打字回复:“正准备开车回去。”迟疑片刻,他又追问道:“你说的‘欲望甜品’,是我理解的那种意思吗?”

戴怡凡轻点屏幕,唇边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用语音回复韩杰:“不管是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意思,你都得快点回来好好品尝一番呀!”

消息刚发送出去,手机突然震动和发出“嘀”的声响。锁屏上跳出的名字让她瞳孔微微一缩,是翁发志。那个备注在通讯录里的名字,此刻宛如一滴落入静水的墨汁,从屏幕顶端缓缓晕染开来,将刚才的旖旎氛围搅得粉碎。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竟一时分不清心头泛起的究竟是战栗,还是期待。

无论心头是喜是忧,戴怡凡终究点开了那条消息。她想起上周在陈彬家撞见的那幕:方雨琳眼神涣散地依偎在陈彬怀里,竟将他错认成丈夫凌进藤,分明是喝了沈盛闻那杯“迷魂茶”的后遗症。当时她立刻拨通翁发志的电话,却只听到冰冷的关机提示。如今他主动发来信息,想必是开机后看到了那通未接来电。

韩杰听完戴怡凡那带着狡黠笑意的语音回复,在车里轻轻呼出一连串急促的气息。导航原本预计二十分钟的车程,最终被他压缩到了十五分钟。每一个红灯亮起,都让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响起戴怡凡说“欲望甜品”时故意拉长的、带着几分魅惑的尾音。

轮胎擦着车库标线稳稳停住时,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比约定还早了五分钟,韩杰抬手松了松领带,满心期待地想要尝到戴怡凡承诺的那份“欲望甜品”。

韩杰推开门,迫不及待地唤着戴怡凡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期待。可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呼唤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他皱了皱眉,径直走向饭厅。餐桌中央,一个鲜红的塑料菜罩格外醒目,底下隐约可见四道菜的轮廓。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空气中飘散的浓郁咖喱香气证实了戴怡凡在电话里的承诺,她今晚会煮咖喱。

韩杰深吸一口气,浓郁的咖喱香气此刻却无法勾起他的食欲。他又提高声音唤了几声,空荡的屋子里依然只有自己的回音。

一股不安突然攫住他的心脏,心想该不会又是秦永亮那个混蛋派人来……他猛地掐断这个念头,紧握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掏出手机,按下了通话键,先给戴怡凡打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几声便被接通,听筒里传来戴怡凡甜美的声音:“阿杰,你到家啦?”背景音中隐约夹杂着汽车的鸣笛声,“你先吃饭,我临时出来办点事,很快就回去。”

韩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起码她不是被秦永亮派来的人捉走了。电话那头嘈杂的街道环境便是最好的证明。他太熟悉这座城市夜晚的声音了,远处引擎的轰鸣、偶尔尖锐的喇叭声,此刻听来竟莫名地让他安心。

韩杰吃了戴怡凡精心炮制的咖喱炖饭后,在客厅沙发上呆坐了十来分钟。咖喱的余温还在舌尖萦绕,思绪却飘到了李峥润身上。自从上周让她独自去见沈盛闻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虽然通过几次电话,但她总以工作太忙为由,始终没细说那天的具体情况。

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在这突然显得格外安静的夜晚,他决定再约李峥润出来当面谈谈。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李峥润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听筒里是一片克制的沉默,李峥润不像戴怡凡那样知道是韩杰打来的电话就先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是我。”韩杰确认通话建立后,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现在方便见个面吗?”

李峥润的声音仿佛从遥远之处传来:“我在外面,想见我就来找我,但别问我在哪儿。”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十二点前要是找不到我,关于黄盛闻的事,就永远别再提了。”忙音猝然响起,干脆得令人心慌。

韩杰握着发烫的手机,一时怔住。这完全不是李峥润平日里的模样,她太过反常的语气让他后背窜起一阵凉意。难道沈盛闻的迷魂茶还有他不知道的副作用?不,那东西只会扰乱记忆,不可能让人性情大变。除非,沈盛闻用了别的手段。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时,才发觉自己连方向都没有。夜色如墨,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雾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就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路灯将韩杰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瞥了眼腕表,时间是八点零七分,距离凌晨十二点还有近四个小时。但在这座拥有过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寻找一个刻意隐藏的人,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掏出手机再次拨打李峥润的号码,听筒里却只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冰冷的提示音在喧嚣的街道背景中显得格外刺耳。握紧手机,韩杰心情郁闷,李峥润突如其来让他捉迷藏,究竟藏着什么隐情呢?他不得而知,唯有先到与李峥润单独相处过的地方寻找她。

在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韩杰一钻进后座,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去艺轩画廊。”他报出的是城中最负盛名的艺术展馆,也是李峥润最常去的地方。他记得格外清楚,前段日子出差到韩国时,这个女人硬是拽着他,连逛了两天的画廊。在国内亦是如此,但凡有知名画展,她总会用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软磨硬泡地说服他当陪客。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艺轩画廊门前。韩杰推开玻璃门,展厅里已寥寥无人,仅剩下两位工作人员正在清点展品。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20:28,暖黄的射灯开始逐区熄灭,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渐次收缩的光斑。

他快步走过每一个展区,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可转角处却一次次让他落空。最终,在保安疑惑的目光中,他转身推门而出,夜风瞬间裹住了他。“去永安路的强叔夜粥。”他对等在一旁的出租车司机说道。那粥铺是他带李峥润去的,她在粥铺吃过几次宵夜后,总说那里的粥能治愈一切熬夜加班带来的疲惫。

车窗外流动的霓虹在挡风玻璃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出租车从艺轩画廊到永安路的这程走了将近半小时,十五公里的城市穿越,数不清第几次在红灯前停下时,韩杰变得烦躁。

到了永安路的强叔夜粥,韩杰付款后,下车有些急促,手机差点滑落。站在“强叔夜粥”褪色的招牌下,他深吸一口气,这里几乎是最后的希望。艺轩画廊和这间大约五十平方米的粥铺,是他和李峥润仅有的两处单独相处过的地方。如果连这里都见不到她,就真的不知道到哪里找了。

卷帘门半开着,因为此时才晚上九点,还不到宵夜的时候。只见里面透出鹅黄的灯光,见此情形,韩杰大概觉得李峥润不会在里面了。但他还是弯腰钻进去,还带响了门楣上那串风铃。

昏黄的灯光下,粥店里空荡得能听见排风扇的嗡鸣。强叔和妻子正在后厨准备食材,案板上剁肉声规律作响。这个点,已经和韩杰、李峥润熟络起来的小伙子阿历都还没到岗。

“韩生?”强叔抬头,围裙上还沾着葱末,“今晚咁早?又系加班饿过头,专程嚟食粥啊?”他边说边往锅里舀高汤,蒸汽模糊了他眼角的笑纹。

韩杰撑着膝盖平复呼吸:“不用了强叔,我吃过晚饭了。”他环视空荡荡的店面,“李小姐……今天有来过吗?”

强叔的勺子停在半空:“李小姐?”他和妻子交换了个眼神,“韩生你讲笑咩?李小姐从来都系同你一齐嚟噶。何况……”他指了指墙上指向九点的时钟,“我哋都未开档啊。”

韩杰走出粥店,静静地伫立在粥店外的巷口。夜风呼呼地刮着,裹挟着油炸食物的浓郁香气,从他身旁匆匆掠过。在那一片昏暗的光线里,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泛着冷冷的光。他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拨李峥润的电话号码,“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像细针一般,第无数次刺痛着他的耳膜。

他收起手机,任由它在大衣口袋里隐隐发烫。没有叫车,他只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踱步,皮鞋不时碾过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发出细微的声响。橱窗的倒影里,他的肩膀微微佝偻,像被这座不夜城的千万盏灯火,压弯了挺直的脊背。

韩杰站在街灯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第六次拨打李峥润的电话无果后,他拇指一划,转而拨通了戴怡凡的号码。

“嘟……嘟……”提示音在夜色中异常清晰,直到第八声才被接起。反常的沉默在通话中蔓延,韩杰能听见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怡?”他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你已经回家了吗?”

听筒里先传来一声模糊的鼻音,像是被突然捂住嘴发出的闷哼。紧接着戴怡凡的声音才飘过来:“还没呢,我在外面。”那语调黏连得不自然,尾音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韩杰突然攥紧了手机:“位置发我,现在过去找你。”

“唔……不用啦。”又是一声奇怪的喘息,“我很快就会回去。”

“戴怡凡。”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每个字都像从齿间挤出来的,“现在、立刻、告诉我在哪。和谁在一起。”路灯在他眼中碎成尖锐的光斑。

电话那头传来可疑的吞咽声,紧接着,戴怡凡刻意调整过、显得清亮的嗓音响起:“就在滨江路散步呀,是和朋友一起呢。”突然,“啪啪啪”一阵短促又暧昧的轻撞声,还有那压抑着的娇柔喘息,一同钻进了韩杰的耳中。接着,他又听到戴怡凡带着几分喘息说道:“九点半……我肯定准时回去好不好……你可别生我气嘛……”

韩杰突然泄了气。他仰头望着被霓虹染红的夜空,眉头皱成“川”字:“我没生你的气,只是有点烦。”

“是因为工作上的事而烦吗?”她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像松了口气。而此时她全然没意识到,韩杰烦躁的真正源头是今晚不知该去哪里找李峥润,“那等我回去,给你尝尝特别的‘欲望甜品’?保证让你忘掉工作上的烦恼。”

韩杰不打算向戴怡凡道明自己究竟为何而烦闷,只是冷冷问道:“那你回答我,你究竟是和哪个朋友在滨江路散步?”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实在难以相信戴怡凡此刻真的正跟朋友在滨江路悠闲漫步。电话那头隐隐传来的动静,分明透着股异样的气息,精明如他,又怎会听不出其中的端倪?只是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不敢轻易拆穿,生怕一旦撕碎这层脆弱的遮羞布,就再也留不住这个让他痴迷到疯狂的“小妖精”了。

他抛出这个问题时,心里便料定戴怡凡肯定会过上一会儿才回答。毕竟,说谎的人往往都得先在脑子里编好一套像样的说辞,才会开口回应。

可没想到,他耳畔竟突然传来极度暧昧的低声细语,是戴怡凡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小欢……边散步……边跟她商量美容院的事……”紧接着,她从鼻腔里发出一阵酥麻入骨的闷哼声“嗯……”。再之后,电话那头便陷入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可电话却也并未挂断。

韩杰心里窝着一团火,正要扯着嗓子大声质问,突然,电话里再次传来声音,“啊……”戴怡凡那原本娇柔的嗓音,此刻竟带着几分异样的绵软,发出一声长吟,“啊……啊……嗯……嗯……”

听到这些声音,韩杰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不悦和愤怒如同潮水般翻涌。他满脸失望与愤懑,可这些情绪,隔着这小小的电话,根本无法传达给戴怡凡。他本想一把挂断电话,接着再跟戴怡凡发起视频通话,看看她此刻到底跟谁在一起,又在搞什么鬼。

就在他准备挂断电话之际,戴怡凡在电话那头低语暧昧地说道:“杰……滨江路这边风很大,我故意发出这些声音,是不是让你兴奋了?不能再多啦,我是趁着小欢去买饮料,才发出这些声音给你听的,她要回来了。我也要挂电话啦,回去给你品尝‘欲望甜品’时,我再这样叫给你听咯。”不等韩杰回应,通话便随着她餍足的轻笑戛然而止。

韩杰盯着骤然暗下的手机屏幕,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他短促地嗤笑一声,将尚带余温的手机塞进大衣口袋。看看腕表,时间是21:05,还有二十五分钟戴怡凡才回家。

他踢开脚边的小石子,看它在人行道上弹跳着滚进排水沟。这半小时该往哪走?寻找李峥润那是不可能的了,他只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紊乱的心跳上。

生活就像一出荒诞的游戏。韩杰气得再次掏出手机,死死攥着,指节都发白了。电话那头戴怡凡娇喘的余韵犹在耳畔,却分不清她究竟正被哪个野男人操得浪叫连连,还是真如她所说,此刻正陪着何美欢在滨江路散步。若是前者的话,那根正在她骚穴里进出的鸡巴究竟属于谁?翁发志早离开了这座城市,虽说他曾用解除迷魂茶为借口把戴怡凡操得汁水横流,但此刻绝不可能是他。想到这里,韩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阴茎在裤裆里胀得发痛,却只能咬牙切齿地想象着戴怡凡白花花的屁股被陌生男人撞得啪啪作响的画面。

点燃雪茄,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在夜色中悠悠飘散开来。雪茄那略带苦涩的滋味,让他烦躁的内心稍稍平静了些许,可今晚的烦闷却如影随形,怎么都挥之不去。李峥润行踪不明,戴怡凡电话那头的举动让他满心疑虑,他实在拿不准,戴怡凡是不是给他戴了绿帽子。

他紧咬着雪茄,脚步有些沉重,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心里琢磨着,还是先回家再做打算。

刚走出不到十步,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赶忙掏出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是李峥润发来的微信消息。他急忙点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仅有三秒钟的短视频。画面漆黑带点亮光,时间又太短,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地方,不过从时间上看,应该是即时拍摄的。

他也顾不上仔细研究视频内容,立刻给李峥润拨打微信语音通话。听着那漫长的等待提示音,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手机背面轻轻敲打,觉得这样能缓解内心的焦躁。然而,直到系统自动挂断,对方都没有接听。他又尝试拨打李峥润的手机号码,却只听到那冰冷又机械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雪茄的余烬簌簌落在皮鞋边,韩杰用鞋尖碾灭最后一点火星。夜风吹散烟灰时,他正拿着手机反复查看李峥润发过来的三秒视频。

第一遍看时,他只瞧见一片混沌的黑暗,偶尔有几道惨白的光痕一闪而过,分不清是路灯的光,还是远处车灯的光。他把音量调到最大,将手机贴近耳边,听到背景里有呼啸的风声,风刮得很急,还卷着某种金属碰撞发出的轻响,“叮、叮”,像是铁丝网被风吹动后弹回原位发出的颤音。

此外,还有一些别的声音,他不太确定,那声音像是鞋底碾过细沙时产生的摩擦声,又像是某人压抑着、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呼吸声。

第二遍观看时,他注意到画面右下角有一瞬间的光亮。他迅速将那一帧画面截取下来,不断放大,放大后看清是地面,是水泥地,龟裂的纹路里嵌着枯黄的梧桐叶,叶脉在某种冷光源的照射下,近乎透明。

那光并非暖黄色的街灯,更像是球场边那种惨白的卤素灯,将一切都照得毫无血色。

第三遍,视频播到第三秒末尾,画面突然剧烈晃动,像是拍摄者被人撞了一下,或者自己绊了一跤。就在那零点几秒的颠簸里,左上角闪过一道弧形的黑影,那黑影是带着网格轮廓的铁丝网。

韩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得那种弧度,那是出租屋附近那个破旧篮球场的铁丝网。上周,李峥润和他在那里等待沈盛闻出现,她赤脚投篮时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头,坐在石凳上,他帮她揉脚,还故意用她的足弓蹭过自己裤裆。

今晚,因为急着出门到处找李峥润,所以没自己开车。此刻他要去篮球场,必须借助交通工具。要是选择步行,等走到篮球场,早就过了戴怡凡承诺的九点半回家的时间。

然而,在永安路这里想打到一辆出租车并不容易。这里不是大马路,而是街巷旁的“马路牙子”区域,周边宵夜档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出租车除非载着乘客前往此处,否则一般不会开进来。就算用手机软件叫快车,快车司机也不愿意驶入这条路,这让韩杰十分被动,他只能走出这条街巷,到大马路上才能叫到出租车前往篮球场。

拐出巷口,到了主干道,道上来往车辆的车灯才豁然照亮在他身上。等到一辆车内无乘客的出租车经过时,时间已经是九点二十分。上了车,司机开口问去哪儿的时候,韩杰一时犹豫起来。他想着,如果直接去篮球场,到达的时候,时间肯定超过戴怡凡承诺的九点半回家的时间;不如直接先回家,看看戴怡凡是否真的如她所承诺的那样九点半回家。可这样一来,李峥润怎么办?她此时在篮球场等着,若时间长了,她不在那儿等了,那该怎么办?等了好一会儿,他还没回答,司机又催促着问了他一次,他才脱口而出说去篮球场。这是不是理智做出的选择呢?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当出租车抵达篮球场时,已是晚上九点三十分。球场两侧毫无遮挡,夜风如脱缰野马般毫无阻拦地灌入,发出呜呜的低鸣。它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那布满细微龟裂的水泥地上肆意打着旋儿。

球场两端篮球架后的铁丝网,在惨白的卤素灯映照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仿佛将这空旷的球场框成了一座半开放的兽笼。篮筐上的铁链被风吹得叮叮当当直响,这声音在死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球场四角的老旧照明灯发出滋滋声响,灯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地跳动。韩杰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时而被灯光扯成扭曲的怪物,时而被黑暗压缩成模糊的色块,在铁丝网上投下狰狞的轮廓。

公路上汽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又迅速消散在夜色里。这声音本该打破沉寂,此刻却像隔了层毛玻璃般模糊。球场上没有高中生打球时的呼喊,没有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唯有铁链在风中叮当作响,与灯泡电流的嘶嘶声交织成荒凉的乐章。

韩杰从球场没有铁丝网的一侧踏入,目光穿过摇曳的光影,定格在球场另一边罚球线附近的一道人影上。

那是一位身着米白色竖坑纹高领堆堆针织毛衣的女子,深色长款半身裙如流水般垂落,直至脚踝处。她斜挎着一条深棕色细肩带小包,包身面料柔软,贴合着身形,将那高挑纤瘦的轮廓清晰勾勒。

她脚上蹬着一双黄色平底鞋,在球场那惨白的灯光映照下,这抹黄色格外醒目,却又莫名地透着一种与当下氛围格格不入的温暖。她独自伫立在空旷的篮球场,整个人宛如一幅被人遗忘在角落的静物画,静谧而又落寞。

韩杰的脚步戛然而止。眼前人的身高与体态,那166公分纤细的骨架,还有脑后利落挽成的发髻,几缕空气刘海在夜风中轻轻颤动,都让他觉得熟悉。他加快脚步靠近,每一步踏在水泥地上,都伴随着心跳的加速回响。

“峥润?”韩杰轻声唤道。

女人缓缓转过身来。灯光下,她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瓜子脸白皙得近乎透明,身上散发的文静气质,与这弥漫着尿骚味和铁锈味的球场显得格格不入。她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想笑,却又带着些别样的情绪。

毫无疑问,眼前这个人就是李峥润。

李峥润见韩杰到来,敛去眼中别样的情绪,嘴角微微上扬,绽出一抹微笑。她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温柔又清甜的光泽,轻声说道:“你来了呀。看那个三秒视频的提示,我还以为你得费些时间才能猜到这里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赶了过来。”

韩杰一边朝着李峥润走去,一边回应道:“一猜到你在这里,我马上就赶过来了。”李峥润双眼轻闭,脸上浮现出愉快又幸福的神情,可随即又睁开眼睛问道:“真的吗?戴小姐没让你在家陪着她吗?”

韩杰没有应声,心里头惦记着,这都九点半了,也不知道戴怡凡有没有按时回家。见韩杰不吭声,李峥润心里顿时泛起一阵酸楚,不过还是轻笑了一下,说道:“本来我没打算发那个三秒视频给你做提示,告诉你我在这儿。但今晚这个篮球场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我心里有点发慌,所以才发了那三秒视频提示你。”

韩杰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你今晚非要让我找到你,才肯跟我说上周你和沈盛闻见面的事,这是为什么?”他这般直接,既是为了让自己心情平稳些,也是想尽快回去瞧瞧戴怡凡有没有遵守承诺,按时回家。

李峥润轻盈地踮起脚尖,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扫过地面上那层厚厚的梧桐叶,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响。她歪着头,眼中闪烁着调皮的光芒,笑道:“就是突然想任性一下,跟你玩个捉迷藏的游戏嘛。”

话音刚落,她就像突然被什么灵感击中,开始做出一连串夸张的表情。她先是用力皱起鼻子,仿佛要把它挤成一个小肉球;接着,舌头灵活地探出,像条顽皮的小蛇;最后,眼球猛地向上翻去,只露出眼白,仿佛在努力寻找头顶上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这一连串动作迅速而连贯,就像是被加速播放的影片,让人忍不住想笑。她这么做,似乎是想用这份滑稽和荒诞,来驱散空气中那股即将凝固的紧张感。

韩杰神色平静如常,可内心却悄然揪紧,目光似不经意间扫过李峥润全身,随后神情严肃地开口道:“你得跟我实话实说,上周在罗道餐厅和沈盛闻见面,你是不是因为喝了他倒的茶,才会表现得那么反常?”

李峥润听闻,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在罗道餐厅和他见面的时候,我们足足坐了两个小时呢。不过,他全程都戴着黑色口罩,我根本都没办法确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而且,他既没给我倒茶,自己也没喝。”

韩杰不禁攥紧了拳头,语气看似平静地说道:“我不是反复叮嘱过你,和沈盛闻见面时,不管多渴都别喝茶吗?”他的声音虽轻描淡写,可内心却如翻涌的潮水,满是担忧。顿了顿,他又用同样淡淡的口吻问道:“这一周我打电话问你和沈盛闻见面的事,你总说忙。今晚约你出来,你还跟我玩起捉迷藏,难道就只是单纯想任性一回?没因为喝了茶而出现什么不对劲的情况吧?”

韩杰的话尚在空气中回荡,尚未完全消散,一阵急促的微信提示音便突兀地炸响。他像被触发了本能反应,瞬间摸出手机,目光扫向屏幕,只见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时间:21:35。他下意识地滑开通知栏,戴怡凡的聊天框一下子跳到了最上方,那个带着她头像的对话框里,静静躺着一条尚未阅读的信息。

李峥润朱唇轻启,刚要吐出回应的话语,却被一阵骤然响起的手机提示音硬生生截断。她眼睁睁看着韩杰从口袋里迅速掏出手机,屏幕冷光乍现,如同一把锐利的刃,在他脸上投下分明而冷峻的阴影。

紧接着,她听到他简短而急促地说了声:“稍等。”那声音仿佛还带着未消散的余韵,他便已转身,脚步匆匆朝着篮球场边缘走去。月光洒下,将他的背影拉得修长,那道影子好似一条无形的界线,刻意地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拉开了彼此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