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梦

　　特莉丝觉得自己被骗了。

　　自从那天被芙蕾雅威逼利诱着成为了某个仪式的核心后，一切都变了——往很糟糕的方向发展。

　　虽然正如芙蕾雅所说，特莉丝的地位在仪式后有着显著的提高，但她根本没机会享受这地位带来的特权：仪式结束后，特莉丝就被直接移交给了“绝望夜莺”潘娜蒂亚，被关在这幢别墅之中，接受着各种各样的高强度训练。

　　唯一实质性的好处，是她得到了一枚看上去相当值钱的蓝宝石戒指，如果卖掉，应该能值不少钱，但特莉丝当然没这个想法——不只是她没有买卖的渠道，还因为这戒指其实是相当重要的封印物，潘娜蒂亚很明确地告诉她：如果特莉丝弄丢了这枚戒指，哪怕是以她现在的地位也必然会遭到残酷的惩罚。

　　其实说实话，如果是非凡能力层面的相关训练，那特莉丝很乐意接受，哪怕也许会很累，但她对力量的渴求足以盖过身体上的疲惫。

　　但潘娜蒂亚身为一个半神，居然没有教给她任何关于非凡能力的运用技巧，反而每天不厌其烦地逼着她去学那些莫名其妙的淑女礼仪和贵族用语！

　　如果特莉丝做错了，潘娜蒂亚的小木棍就会狠狠抽在她身上……好在特莉丝作为序列7的非凡者，平衡能力和学习能力都远超常人，这才没有受太多罪。

　　“而且，她们还想改我的名字，”特莉丝狠狠地撕扯着自己身上那套结构复杂的华丽礼服，“居然把我的名字改成了特莉丝奇克……以为这样就能给我打上属于她们的烙印？”

　　她并不清楚这名字的含义，只是简单地以为这是魔女教派对自己宣示主权的一种手段。

　　而最让特莉丝无法接受的是，潘娜蒂亚告诉她，这些淑女的礼仪会帮助她成为一个好妻子……好妻子？谁的妻子？

　　特莉丝几个月前还是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接受嫁人这种事情？！

　　那疑似要被用来联姻的命运彻底摧毁了特莉丝对魔女教派的最后一点忠诚。

　　“不过，这样的日子即将结束……”特莉丝露出一个狡诈的笑容，她很快便将身上碍事的长裙脱下，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朴素衣物。

　　潘娜蒂亚今天不在，这是自己逃走的大好机会！什么狗屁半神，什么魔女教派，统统见鬼去吧！她成为非凡者可不是为了嫁给男人当妻子，而是为了能够尽情地放纵恶念，享受欲望！

　　只要逃出这里，我马上就离开鲁恩，逃往因蒂斯，以我的非凡能力，想赚钱想建立黑帮都是相当容易的事情！说不定，我还能找到变回男人的机会……

　　特莉丝来到二楼的书房，将提前准备的替身魔镜放在椅子上。随着她低声念出咒文，那镜子一阵扭曲，变成了身穿华丽长裙，正阅读着书籍的特莉丝。

　　伪装好自己还在读书的假象后，特莉丝背上收拾好的包裹，从抽屉里抓出一把银色的粉末，一边默念着什么，一边洒在自己身上。她的身体迅速变得透明，继而失去了色彩，失去了轮廓。几秒钟后，特莉丝便消失在了原地。

　　完成了隐身魔法后，特莉丝敏捷地从窗户的位置跳出了别墅，一路狂奔，很快便来到了市区。

　　她对半神的威能没有明确的概念：毕竟不论是潘娜蒂亚还是芙蕾雅都没有在特莉丝面前使用过半神层次的非凡能力，但她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的……再怎么说，那也是被称为半神的存在，想找自己一个序列7肯定很轻松。

　　所以，特莉丝完全没有躲在贝克兰德搞灯下黑的打算，而是寄希望于贝克兰德的蒸汽火车足够快，能够让她更迅速地离开鲁恩。

　　不，不对，也许躲进王宫会是更好的选择，王室肯定也有半神庇护，潘娜蒂亚她们肯定不敢强行带走我，我需要王室成员的庇护……

　　不知不觉之间，在城市中穿梭着的特莉丝双眼已经完全失去了眼白，纯黑色的眼球带着些许反光，以一个不太正常的角度注视着前方。

　　下一秒，她毫无征兆地在大街上失去了意识，引起了一阵惊叫——倒不是路人对一个女人突然昏迷在路边而感到惊讶，而是因为她的身体挡住了马路，迫使一辆豪华的马车紧急停了下来。

　　车夫用尽了全力拉扯缰绳才没有让骏马和车轮碾过那个可怜的女人，但旋即便冷汗直冒：自己刚刚突然停车的举动会不会让那位尊贵的殿下不满？这颠簸会不会让自己失去工作？该死，早知道就让马车撞过去了……

　　马车的车门打开，一位穿着考究的老人探出半个身子，一眼便看到了倒在马车前方的黑衣女人。

　　“发生什么事了，芬克尔？”车厢中传来了威严的声音，让那老人恭敬地回话道：

　　“殿下，是一位可怜的女孩，她昏倒在了路上。”

　　“……风暴在上。”那威严的声音停顿了几秒，“把她带回庄园，等她醒了后，就让她自己离开吧。”

　　“她必会感激于您的仁慈。”芬克尔下了马车，从那巨大而豪华的车厢中叫出几个女仆，让她们把昏迷的特莉丝抬到车厢后面的仆人区——万一这个昏迷的女人是刺客伪装的，那尊贵的殿下肯定会有危险。为了保护殿下的安全，当然不能让这女人和殿下共处一室。

　　马车奔驰着，朝着皇后区郊外的红蔷薇庄园驶去。

　　随行的几位女仆都很有职业素养，安静地呆在车厢里，只是有些好奇地注视着这位虽然很美但穿着很朴素的少女。

　　没人注意到，马车的玻璃反光处，映照着那昏迷少女的镜像。

　　镜像单手托腮，笑盈盈地看着镜面外昏迷的本体。

　　那镜像有着一双银色的眼睛。

　　……

　　“看来是成功了？”潘娜蒂亚站在路边，看着昏迷的特莉丝被抬进了那辆马车的车厢之中。

　　“不要用这种语气，这会让我误以为你在质疑我的专业性。”在她的身边，身穿正装的老人隐含傲慢地回答道，他同样注视着那辆马车，蓝色的眼睛中满是阴霾。

　　尽管美艳而妩媚的潘娜蒂亚和满头白发的老人就站在马路旁边，但不论是过往的行人还是管家芬克尔，都对他们视若无睹，彷佛那里根本没有人。

　　“我很抱歉，兰比斯先生。”潘娜蒂亚很敷衍地道了个歉，“好了，特莉丝奇克已经如王室所愿，落入了埃德萨克·奥古斯都王子的手中，那件零级封印物也在此一并移交了过去，现在国王陛下应该满意了？”

　　“这是合作的基础。”王室顾问赫温·兰比斯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该回去了。”

　　“再见了，兰比斯先生。”潘娜蒂亚后退一步，看着赫温·兰比斯的身体缓慢消失在了原地，彷佛被橡皮擦擦掉一样。

　　“真是个傲慢的家伙……和以前在公共场合见面时表现得完全不一样……”潘娜蒂亚很嫌弃地摇了摇头，身体如同镜子般破碎，同样离开了这里。

　　远处那辆朝着皇后区行驶的豪华马车车身上，有着显眼的纹章。那纹章的主体是一把竖直向下的剑，剑的柄部有一个红色的皇冠。

　　鲁恩王室，奥古斯都家族的徽记，“审判之剑”。

　　……

　　克莱恩这一夜本该睡得很安稳，如果他没被那诡异力量入侵自己梦境的话。

　　刚刚还迷茫徘徊于各种场景中的克莱恩一下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我的梦境……是谁？

　　克莱恩一边假装还没有清醒过来的样子，一边冷静地审视起自身所处的环境。

　　金黄的沙漠中，滚烫的阳光倾泻而下，在飞舞着的黑色巨龙鳞片上映照出点点金光。

　　黑色的巨龙张开宽阔的膜翼，暗金色的竖瞳冷酷无情，祂张开布满尖锐牙齿的大嘴，喷吐出纯净的光芒，让被波及的沙子都变成了晶莹剔透的透明晶体。

　　纯净而炽白的龙息中，一道巨大的人影从中高高跳起。

　　那人足有三四米高，长相英俊，身穿纯黑染着点点血红的铠甲，手中握着赤红的火焰长枪。

　　他高高跳起，跳得比那巨龙的位置还要高，紧接着，男人手中的长枪向下狠狠地贯穿了巨龙的背部，将祂钉在了沙漠之中。大地为之不断摇动，点点金色的龙血喷溅了出来。

　　这时，一阵强烈的银光闪过，画面随之改变，原本阳光猛烈一片金黄的沙漠骤然变成了阴暗而诡怖的漆黑甬道，隧道尽头是一扇血淋淋的大门——正是克莱恩今天下午在米勒·卡特家地下遗迹见到的那扇门。

　　血淋淋的大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缓缓地敞开，露出了内部的景象：房间内坐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棕色长发的年轻男人身穿华丽而镶有宝石等装饰的长袍，头戴不对称的黑色王冠，克莱恩注意到，这王冠的样式很是奇特，似乎只有一半，或者说，是由半个王冠重铸而来的。

　　那年轻男人有着一双疲惫而阴冷的蓝色眼睛，在他胸口的位置，细小的金色宝石拼凑出了一只握着权杖的手：图铎家族的家徽。

　　他的坐姿相当嚣张——其实姿势还算正常，只是男人屁股底下的“坐垫”实在太过引人注目：看不清面孔的两具身体被随意地堆叠在一起，蓝眼的棕发男人就坐在他们身上，穿着钉头靴的脚很是散漫地踩在其中一人的脑袋上。

　　他嘴里叼着根没有点燃的烟，单手托腮，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紧接着，克莱恩的视线开始移动起来：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似乎附到了某位存在的视角上，见证着某件事的发生。

　　清晰的脚步声于地下室内回荡，那蓝眼的男人将视线移向了此刻的克莱恩——那是何等威严又何等暴戾的目光，几乎让克莱恩下意识地停止了呼吸。

　　“呵呵，最后一个。”克莱恩此时附身的这位来访者低声笑道，将手中拎着的一大团东西像丢垃圾一样抛向了蓝眼男人。

　　那团被抛出去的黑影本该直接砸在蓝眼男人身上，但却在半空中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彷佛自身的重量瞬间增加了几百倍，猛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这时，克莱恩突然发现，被抛出的黑影，正是自己刚刚在沙漠中看到的那位猎杀巨龙的巨大骑士！

　　只是此刻，他的身体不再有三四米高，而是变得与常人大小无异，原本黑色染血的铠甲布满了灰白的腐蚀痕迹，彷佛下一秒便会直接风化破碎，英俊的面孔上布满了一块又一块的腐烂斑块，苍白的皮肤如同死去不久的尸体。

　　他双眼紧闭，不知道是陷入了昏迷，还是直接死掉了。

　　穿着长袍，头戴不对称王冠的男人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在那黑甲骑士的身上踹了一脚，将他的身体踹得飘起来，自行飞起，落到了被他当作座椅的两人身上。

　　“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克莱恩视角的主人似乎是一直在笑，丢出那位不知生死的黑甲骑士后，便毫不停止地转身离开，“我很期待你点燃的火。”

　　至始至终，那头戴黑色王冠的蓝眼男人都没有开口说话，沉默得有些吓人，让克莱恩联想到了一句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来人脚步平稳地走出这宽阔的房间，血淋淋的大门訇然关闭。他转过身去，克莱恩借助这位存在的视角，靠着大门上血液的反光，终于看清了被自己借用视角之人的长相：

　　同样是一身华丽的黑袍，用金线绣出的不死鸟和用银线绣出的羽蛇在衣摆上缠绕撕咬，乌黑的长发被金色的鸟形饰品束起，一双银色的眸子闪着愉悦的笑意。

　　艾斯特！不，不对……

　　克莱恩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穿透窗帘的绯红月华洒了进来。

　　是他在地下遗迹所见到的那位疑似死神的存在！